狮鹫
天刚蒙蒙亮,莉莉丝就从睡梦里醒来了,被马蹄声和盔甲碰撞的声音吵醒,就近在洞口,在她刚来得及揽着外衣起身时,这些声响就进入了洞窟,伴随着一阵人声议论纷纷。
她面前的帐篷幕布被掀开,莉莉丝蹭着床后退,与对方对上了视线。
投入洞窟的微弱阳光中,她看到那人一身银色的盔甲棕色的发梢,还有诧异又很快变为惊喜的面庞。
他是圣殿骑士斯曼。
莉莉丝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不知是失落还是安心,她默默地从那肮脏的帐篷中爬出来,斯曼后退了一步,为她让出空间,还要伸手拉她,莉莉丝不作声地避开来,自己站起身。
她拉紧外衣,抱起双臂,环顾此刻洞中的情况,地面上有三具被她杀死的豺狼人尸体,数位圣殿骑士分散在洞窟中,查看着豺狼人尸体、角落的人类骸骨,以及装满了赃物的箱子,旁边还有一个衣着朴素破旧的中年男子,像是砍柴的樵夫农民。
这位是附近的居民。斯曼向莉莉丝解释道,他向我们报告,周围有豺狼人的踪迹,可能有商队被袭击。从洞口走进一个圣殿骑士,他刚查看完外面倾倒的马车,没有找到幸存人员。看到骑士兄弟的脸色,斯曼也转眸看向角落的人类骸骨,露出沉痛的神色,看来我们来晚了。
但是,您为什么会在这里呢?斯曼问道,豺狼人也袭击了您吗?
地上那些豺狼野兽人都已经全无声息,尸体冰冷。在豺狼人的临时基地中,只有莉莉丝还活着。
是您杀了这些豺狼人吗?一个圣殿骑士看到她时愣了一下,走上前来,用年轻的声音问道。
斯曼闻言吃了一惊。您是法师吗?还是刺客?那位圣殿继续问道,他刚查看过那些豺狼人的尸体,除了喉咙处的致命伤,它们身上没有其他的伤口,显然是死于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击。
斯曼有些困惑,但与其他骑士顾虑的神色不同,他很快笑起来,毫无芥蒂地对着莉莉丝说,真是厉害,一人对战三个豺狼人,您做到了普通士兵都做不到的事!该给您颁个奖章才是。
在其他圣殿骑士也要围过来的时候,如果你打算走的话,不要再和这些圣殿骑士扯上关系比较好。白光在她脑海中警告道,给他们一个睡眠术吧。
可是莉莉丝一动不动,[不行。]她艰涩地说道。
你!觉得她好像又开始优柔寡断了,白光迷惑不解,你你没法对你的同胞下手吗?在莉莉丝的安静中,白光终于恍然大悟,语气变得有点怪异,漫不经心又恨恨的,没觉得你们有什么区别啊。对于它而言,这些位面的生命都只是朦胧的小点,不管是豺狼人还是人类,只有颜色和形状有些许不同。
莉莉丝没有回应,没法对人下手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事是,只要她使用魔力就会被发现她与黑暗的渊源,魔鬼赐予的昏睡术和法师的不同,只要施展出来,哪怕是对魔法一窍不通的人,都能感觉到其中的阴冷黑暗。
[我我是被抓来的]莉莉丝虚弱地撒谎道。
斯曼睁大眼睛看着她的唇语,愣了好一会,噢噢!还好您没受伤!
他又看向豺狼人的尸体,还有那些没有被搜刮走的财宝,可能杀了它们的是精灵吧。斯曼向其他骑士说道。
这也解释得通,精灵的行动轻盈迅捷,完全可以悄然出击而不被察觉,又对赃物不感兴趣。
北地一片的森林是精灵的地盘,虽然这里离至高森林很远,但偶尔也会有精灵巡逻队经过这里,他们对玷污森林的豺狼人十分憎恨,只要发现肯定会予以清除。
莉莉丝没有被伤害,也可能是那些豺狼人已经食饱喝足,想要储备粮食,那些肮脏的畜生知道现杀的人类更鲜美。
豺狼人残忍的习性使人憎恨,莉莉丝此刻能安然无恙让斯曼非常庆幸,但同时也对那些不近人情的精灵心生不满,杀了豺狼人是崇高之举,但就这样对少女弃之不顾,也不去提醒她,真是没有骑士风范,斯曼在心中嘀咕,精灵就是一群冷淡傲慢的混球。
在北地长大,斯曼在老奶奶的歌谣里也听过精灵的事迹,作为北堡领主的小儿子,也知道精灵是多么的固执己见,难以沟通。由于种族的隔阂和领土的纷争,北地人对精灵是有不少偏见的,斯曼也不例外。
扫荡了一番洞窟,留下两个骑士处理后事,斯曼和其他骑士骑上了马,斯曼问莉莉丝需不需要派人先带她回圣骑士军营。
莉莉丝摇头拒绝了,[我要去一个村庄,就在附近我还没找到]她说道,斯曼愣了一下,那您要和我们同行吗?他们有多带备用的马。
圣殿养的马又高又壮,也佩戴着盔甲和鞍座,威风凛凛,专门供给这些穿着重甲的健壮骑士,莉莉丝抓着缰绳攀上它的背,坐稳向前一看,地面顿时离她很远,莉莉丝深呼吸保持镇定。
我们的马也是很聪明的,听话又英勇,请您不要害怕。斯曼扶着莉莉丝的手帮助她,知道女士不适应这种战马,极力安抚鼓励她。
在短暂的适应后,圣殿的骑士骑着战马,在道路上飞驰,莉莉丝在他们其中,感受着身下战马稳重舒缓的肌肉起伏,跑得特别快,莉莉丝控制着,让自己保持镇定。
斯曼时不时转头看她,向她鼓励地微笑,直到有几个骑士瞪向他,或者不满地咳嗽了两声,他才脸红着收敛。
莉莉丝隐约觉得这些骑士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幸运的是,他们很快到达了村庄,熟悉的景象印入眼帘,莉莉丝急匆匆下马,喘息了两声,确信是这里,她和塞里考就在这里分开了。
但这地方与先前有所不同了,莉莉丝不安地张望,在村口和瞭望高台上看到这些地方正被几个圣殿骑士驻守。
斯曼从后面赶上来,就是这里吗?真巧,我们本来也是要来这里。
莉莉丝回头,不掩饰自己的迷惑,[为什么要来这里?]
噢,是一些野兽人的问题,就像您之前见过的豺狼人好像怕引起莉莉丝不好的回忆,斯曼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的,觉得不应该让女士听到这种畸形的恐怖生物的描述。
这里有狼人。一位圣殿骑士走上前来,十分干脆利落地说,顺便不满地瞪了一眼斯曼,觉得斯曼这唯唯诺诺的酸气模样根本就是丢圣殿骑士的脸,这家伙真把她当成公主吗?沉浸在幻想中似的。
遵循亚瑟骑士长的命令,我们正在搜寻排查,在有结果前,这里不太安全,请您办完事后尽早离开。这位圣殿骑士继续说道。
原来亚瑟那晚看见了变成狼人的塞里考,莉莉丝的心一落,或许是担心她,没有追赶着将狼人就地斩杀,但在狼人逃窜入森林后,怕它回来袭击村民,亚瑟还是向圣殿骑士传达了处理这件事的命令。
跟着圣殿骑士们走到村口水井的广场上,村民们聚集在一起,怨声载道却又不敢大声质疑,因为这些天在森林中没有找到狼人,圣殿骑士开始跟村民排查,由于白日里就与人类几乎无异,狼人很有可能潜伏在村民之中。
村民们正排队伸出手,张开嘴,让骑士检查他们的指甲是否长得异样,嘴里有没有尖牙,一个农妇,正不安地将她的孩子往身后藏。
在莉莉丝来到广场时,是她!有个村民突然大喊,什么狼人,都是外来者,她和一个男人是一伙的。
斯曼皱眉,拿身子挡住莉莉丝,觉得这暴民在胡说八道。
肃静!我们会做出判断。站在台子上的圣殿骑士冷着脸高声道。
从天空传来一声鹰般的粗犷叫声,一只金色的庞大猛兽落到圣殿骑士的身旁,收起它健壮的白色鹰翅,狮尾摇晃,威严而尊贵,这是一只狮鹫。
引起了村民的一阵低声惊呼,他们纷纷向后退去,圣殿骑士向村民们解释道,经过训练,圣殿的狮鹫能够辨别非人怪物,它并不会伤人,请不要害怕。
这些没什么文化的村民依然难以抑制瑟瑟发抖,看着狮鹫慢慢踱步经过他们身畔,狮鹫深深地呼吸着,发出野兽喘息般的声音,村民一动也不敢动,怕被这鹰头狮身的大猛兽突然攻击,农妇的手也在发抖,纷纷牵紧了自己的孩子。
在难熬的时间中,在这梦魇似的熟悉怪物面前,男孩不断向后退去,他和母亲之间的手浸满了汗水,她紧紧地抓着他,想要保护他,也想要他保持冷静,男孩却不停后退,终于,他的手滑出母亲的保护,他跌倒在地上,狮鹫猛地向他看来。
在一声惊恐的尖叫中,莉莉丝看到狮鹫咬着一个小男孩的衣领,将他从人群中揪出来,用爪掌按在广场中央,农妇疯了一样地想要夺回自己的孩子,被其他村民挡住。
莉莉丝惊讶地看着那个有些眼熟的小男孩,她知道这个村庄里根本没有狼人这场审判理应不会有结果。
圣殿骑士快步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被链子连接的圣徽,随着他喃喃的祈祷,圣徽落到小男孩的额头上,他尖锐地发出被烫伤的大叫。
男孩的身躯突兀地仰起,灰黑的绒毛在他脸上短暂的出现,尖尖的利齿在口中显现,滚烫的圣徽移开,嘶吼的男孩就像被夺走了身上的水分似的,落到了地上,胸膛一起一伏地虚脱喘气。
农妇瘫在地上抽泣不已。
小孩被戴上枷锁,他的母亲也不可避免,他们被押送走了,村民们一阵窃窃私语。
莉莉丝呆在原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斯曼在她身边安慰道,我们不能任由这么危险的孩子,留在村庄里,他以后会伤人的。他的家人也需要排查,这么小的孩子,诅咒的血液可能来自他的父母。
狼人症必须受到严格的监管,血月事件不能再发生了,这是一件记载在圣殿历年文件之中的血案,在有预谋的计划下,约有千人悄无声息地被狼人症感染,在血月之夜全体转化,在这无法控制的大面积暴乱下,几乎有万人丧生。
圣殿花了很大代价,许多骑士英勇献身,才将为首的巨型狼人斩首,终结了这场邪恶活动。
村庄的狼人事件似乎平定了,圣殿骑士们回去复命了,莉莉丝跟他们告别,斯曼好像还有点依依不舍的,但是莉莉丝没有精力去注意和回应。
等到天快黑了,等到所有村民都注意不到她,莉莉丝走入森林,黑暗已经不再是阻碍,在夜晚避开阳光,她的力量也更强。
她来自魔鬼的黑暗视觉呈现给她一片更为辽阔的黑暗天地,穿过树林,温热的小动物,修长的蛇,或是小型猛兽,它们的热量成像都一一显现。
莉莉丝越走越深,但却一无所获,始终没有找到心中的目标,毒虫和尖刺还带给她痛痒,她几乎想要放弃了。
但就在这时,上方传来一阵扑扇声,树枝被折断,像是有什么庞大的生物扑了下来,莉莉丝跪在地上,急忙向旁边滚去,可是这温度很高的大猛兽却俯身向她扑来,就像灵巧的大猫在抓它的小猎物。
莉莉丝平躺着,被大爪子压入满是腐烂落叶和融化的脏雪的地面,几乎喘不过气,她的脑海里酝酿着一句恶毒的咒语,但当她看到头顶那两颗金色的兽类瞳孔,她的呼吸平缓了些。
野兽粗喘的喷气声,有些熟悉的臭味,双翅和皮毛的触感,粗壮的狮尾在她的小腿上勾甩,它额头上的金属环在月光下闪过光泽。
这是只狮鹫,这是一只她认识的狮鹫。
莉莉丝将脑袋彻底倒入枯叶中,一下下喘气着,法奥斯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将压着她的肩膀的爪掌收回,绕到她的身边,把那只鹰脑袋凑到她的面前,好像想知道她是不是被它弄受伤了,怎么不动了。
法奥斯用脑袋轻轻顶她的胳膊,莉莉丝有些虚弱地抬起手,揉它耳边的敏感羽毛,她确实被它撞得浑身疼痛。
见她应该无事,法奥斯好像又有些兴奋,它轻叼了一下她的指尖,又俯下身不停地拱她,弄得莉莉丝不得不顺着它的意思,攀上它的背,用柔软的手臂圈住它的脖子。
然后法奥斯张开双翅,穿过树间的空隙,飞向高空,莉莉丝埋在它的皮毛里,避开树枝对她脸庞的剐蹭和高空寒冷的入侵。
他们接近一处山崖,在昏暗的月光下,在不断的接近中,莉莉丝才勉强从山崖叠叠的岩石中,看到一处明显的阴影,那里有个洞窟。
法奥斯将锋利的爪子勾住崖石,爬入山崖上的巢穴,凭借傲人的飞行能力和锋利的爪子,野生的狮鹫喜欢在山崖壁上筑巢,这能有效的避开许多敌人的骚扰,保护幼崽和蛋,这就导致狮鹫蛋十分珍贵,需要猎人拿着悬索冒着生命危险去偷,还有随时警惕它凶猛的双亲回来。
法奥斯离开自己的主人太久,都要恢复些许的野性了。
莉莉丝从法奥斯的背上下来,松开紧抓着它皮毛的手,她正要张望一番,就听到巢穴深处传来男人极度疲惫的,沙哑的低语。
你带回来什么?这个人慢慢从巢穴的阴影中走出,捂着自己的手臂,银灰的头发有些蜷曲肮脏,长着胡须的脸庞却在疲惫中一如既往的透着坚毅和深深的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