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娩
把他们都叫过来,见到将军也叫过来,要生了要生了!夸塞魔一边俯下身子,四肢着地奔跑,一边不停嘟囔重复着。
忽然间,它停了下来,在石柱上爬行,藏在高处的阴影里,直勾勾地盯着下方,有一位闯入者的身影正经过这里,夸塞魔露出尖牙和腥红的牙龈,发出嘶嘶声。
它记得这个坏巫师,他把很烫的咒语烙在锁链上,卑鄙、狡猾、邪恶!它救主人的时候,被狠狠地烫伤了,留下了伤疤,很长时间走路都有点一瘸一拐的,它可爱的小爪子啊!夸塞魔从喉咙里发出愤懑的哀嚎,回忆起疼痛,因而不断地啃噬起自己的前爪。
魔鬼扭曲的心性使它对德尔克记恨万分,甚至暂时忘记了莉莉丝主人的命令,鬼鬼祟祟地跟上了德尔克一段距离,想找到机会,用它的利爪掐住这个提夫林的脖子,让他像是炼狱最底层的怯魔一样,瘪成一滩烂泥,被它踩在脚下。
但很快,夸塞魔嘴里因报复之心而急促的磨牙声就停住了,环顾四周,它意识到了什么,这个奔跑低喊着的法师,正在赶往莉莉丝所在的那个花园。
如此快速,如此准确。
这个肮脏的巫师又来抓莉莉丝主人了!!夸塞魔发出尖厉的叫声,飞快地扭身溜走,它会告诉大主人的!它会告诉大主人的!!!
在阿弗纳斯的下层位面,在钢铁和鲜血的黑暗城市中,高耸的统治者塔楼就像一柄锋利的刀片,森森生光,就在这座塔楼的最高处,一位魔鬼独居于此,在深红的绸缎帷幕中,是深沉得不见五指的黑暗。
从那精致椅腿后的黑暗中,有一根尖细的长尾,阿蒙农在独处时显出他的真身,交叠的双腿比虚假的俊美人身还要削瘦修长,如骷髅一般,长长的手指搭在把手上,另一手则晃荡着一杯灵魂之血。
那剥去英俊皮囊的魔鬼头颅,由黏稠的薄薄血肤覆盖着,颧和眉骨高耸,尖细修长的犄角伸向后方,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手中的酒杯。
与平日里亲和微笑的模样截然不同,此时的他才是真正魔鬼的姿态。
半精灵、圣骑士、狼人、法师、红龙、埃尔蒙特、天使他缓慢地念着,每念一个,就轻轻晃动一下酒杯,仿佛一个观察着全局,仔细斟酌着如何走下一步的棋手。
莉莉丝。最后,他仿若情人般的柔声呼唤道,仿佛困惑于自己情不自禁念她的名字,阿蒙农停下动作,在心中慢慢品味半晌,良久,他笑了一下。
下一瞬间,阿蒙农突然抬起眼来,遥远的轰鸣声传入他的脑海,一股对立的圣洁白光如锋利的刀,狠狠地扎入了炼狱这腐朽的肌理,引起深层的疼痛。
魔鬼拨开帷幕,站在高塔窗口看向外面。
他的城池,百年如一日的维持着血腥的严酷秩序和哀号,但隐约的晃动影响了这座钢铁城市的运转,就像血液在此淤堵,在九层地狱中,它本该是最运行有序的器官,在脚底地砖的晃动中,工作没法正常进行,居民和奴隶吵闹了起来,痛苦地诅咒着一切。
阿蒙农仰首看着头顶的阿弗纳斯,在神圣的光辉突然如地震般轰然而至时,各种不可名状的,难以想象的魔鬼与恶魔领主,深渊和九狱中强大的存在,层层的领主都一同望向了那里。
与此同时,阿蒙农也听到了精神海洋中奴仆的求助,魔鬼展开双翼,如一颗血腥的黑暗流星向着天际极速划去。
莉莉丝一遍遍地深呼吸,拼了命地忍受着,每次必要的呼吸都好像尖刀刮过她的小腹,带来一阵漆黑的晕眩,就在刚刚那个瞬间,她体内的孩子毫无预兆地想要破体而出,她扑倒在地,磕撞到一块突出的砖石,下腹一阵坠痛。
红色的血和羊水从她腿间流下来。
有没有人?可以帮帮我?!她的眼前几乎一片漆黑,莉莉丝只想尖叫,却绝望地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外头的噪音扭曲混杂成一片,她的脸上好热,几乎分不清是眼泪还是血。
在德尔克从震荡的城堡,倒下的石柱中找到路,追随着咒语的指引,又绕过重重的雕花大门,破开被藤蔓堵住的花园门口,来到莉莉丝的身边时,触目所见的就是这般的景象。
在意识模糊中,莉莉丝感觉到有人俯身抱起她,将她从满是碎石和木枝的地面,放到了柔软的草地上,他俯身察看她的情况,莉莉丝紧紧抓住他递过来的手掌,像是救命稻草似的,什么也没法思考,她只能感觉自己身体深处一阵阵收缩,每次都仿佛钻骨剜肉,带来无比的剧痛。
眼前阴影幢幢的世界里,她看不清陪在她身边的是谁,只能感觉到他汗湿的冰凉手掌,如果她还能发声,她肯定已经嚎啕着哭喊了无数遍。
莉莉丝虚弱无力地靠在他的怀里,德尔克找了整个花园里最整洁安全的一处草地让她分娩,她不停地抽搐哆嗦,小脸冰凉又毫无血色,他拨开她脸上湿透的头发,又向着她分开的双腿那头匆匆瞥了一眼。
在面前这混乱的状况中,德尔克颤抖地呼吸,说出了有史以来从他口中说出的一连串最脏的咒骂,混杂着地面的通用语和炼狱语,他恶毒地咒骂着她身边的所有男人,竟然让她怀孕,他也混乱不堪地一会诅咒着这该死的九层地狱,一会低声请它们保佑。
黑暗的堡垒中,在这同一片土地上,仅仅隔了几堵墙,外面有两个强大的男人在你死我活地战斗,里面有一双生命在顽强地想要出生。
以最初的计划,他本该带着她离开,可是谁也没想到,莉莉丝竟然怀上了孕,在这时候需要分娩,以她现在这个状态,德尔克怀疑她根本没法承受传送的颠簸,但是他也不能就这样将她丢在这里。
在这营救中,现在的每分每秒都是珍贵无比的,外面有个强大的敌人,亚瑟不可能永远地抵抗下去,可是莉莉丝又陷入了漫长而无望的分娩。
德尔克几乎想要干脆地拔腿离开,置身事外地逃走,他在炼狱也能够活下去,但无论他冷酷自私的理智如何教唆,他的身体依然动不了,即便他无数次地诅咒着,他依然在不停地给她擦汗,呼吸惶恐地希望她能顺产。
但莉莉丝的情况还是越来越糟,没有接生婆的帮助,她根本没法顺利生产,她是初次分娩,身体又太娇小,盆骨太窄。
就在这绝境中,黑暗而腥红的魔力降临于此,魔鬼没有去插手对抗入侵者的战斗,而是直接来到了安置那柔美人类女性的花园。
即使感受到强大惊惧的威胁来袭,如巨大岩石悬于他的头顶,德尔克发颤地呼吸着,却没有用法术逃离。
在背生双翼的魔鬼一步步走近他时,他才抬起头嘶哑地说,没有人帮她,她会难产的。无论是他的眼神,或是声音,都好像好几天滴水未进的绝望的人。
看来是你带来了敌人,真可惜,德尔克,我以为我们是朋友。阿蒙农回道。
面对魔鬼的指责,德尔克毫无反驳的话语,他也无神多管,只低下头去,继续凝视着莉莉丝的脸。
再坚持一会,好姑娘。阿蒙农垂首温柔地说,又牢牢地盯紧了德尔克,不会很久的。
德尔克将莉莉丝原本靠在他腿上的头轻轻放在草地上,从她身边走开,然后他转向魔鬼,拿出了长袍下的法杖。
用我给予你的力量对付我?阿蒙农颇具趣味地笑道。
这是我的力量。德尔克轻声说道,当年,我只要求你给予我学习法术的天赋,就像给予一个盲人光明,我的每一句咒语,每一点魔力,都来自于我自己的练习和背诵。所以即便他抄写到手指流血,念诵咒语到喉咙嘶哑,他的身体被魔力反复榨干,他也没有过一句抱怨。你没有办法将我的法力夺走。
阿蒙农不可置否地耸耸肩,但是作为交换,你的灵魂,属于我。
等我死后。德尔克嘶声回道。
你很快就要死了。阿蒙农轻笑道。
黑暗的强大咒语从法杖上击向敌人,法杖顶端的晶石发出熠熠亮光,阿蒙农抬手将射线挡下,可是竟然无法断绝这源源不断的咒语的进行,根据他在契约中做的手脚,他理应对德尔克的行为具有一定的操控权力。
穿过激烈的爆发魔力,当他沉眸看着德尔克的神色,看清提夫林僵硬的面庞和紧闭的嘴唇,他的命令应当是起到了作用,那么为什么
阿蒙农的视线停顿在法师手中的法杖晶石上,他认出了这种名为龙晶的宝石,犹如龙的火焰般凶猛,这种宝石一旦被魔力点燃,就会持续不断地释放着当前的法术,直至完全耗尽它的魔力存储,不需要法师的操控。
若是他打碎它,将会形成极大范围的爆炸,其中所有的生命都无法幸免,阿蒙农快速地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分娩的莉莉丝,他慢慢地后退,依然让法术在他的掌心中烧灼。
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他柔声说,凡人的生命终有归宿,何必这样在意?你又如何确定,去往众神的天界,会比炼狱更好呢?
德尔克没有说话,他花了不少精力才从阿蒙农对他的牵制中挣脱,在他获得自由的那一刻,接连不断的咒语从他口中流出,闪电由上至下地轰鸣落地,火球环绕在他的四周,幻影形成的幽灵骑士大军举起长枪,向着魔鬼冲锋。
阿蒙农略微讶异了一下,但并非是因为德尔克如今精湛的法术,而是出于对他顽强的意志力的欣赏,魔鬼张开双翼飞向上空,避开这一波法术打击,我真的很欣赏你,德尔克,何必一定要与我作对呢?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想要的是力量,如今你也证明了这一点,炼狱中会给你留个位置,在我的麾下,你可以获得任何你想要的。
是吗?德尔克就像暴风中的一棵纤细的树,但却毫不动摇,只有他身上黑色的袍角随风摆动,我要带走那个女人。
魔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有些异样地笑了起来,这可不行,那是我的小弟的挚爱哦。他柔声说,就算有朝一日,我的小弟不再想要她了,她也不属于你。
她可以不属于任何人。德尔克低语道,他的话音刚落,法杖上的龙晶就耗尽了魔力,破碎开来,变成玻璃般的支离破碎,魔鬼抓住这个机会,收拢双翼,俯身向他冲来,准备用手上的短刀直接取下他的头颅。
德尔克并不匆忙闪避,这颗龙晶只是他得到的战利品之一,那条红龙的巢穴里有很多宝物呢,他转眸看向不远处的莉莉丝,就在刚刚,他在她的脑袋下放了一个小小的宝石,现在在他的咒语激发下,宝石破裂了,她马上就要离开了。他宣布道。
不,她不会。阿蒙农立刻意识到传送的进行,说道。他甩出手中的短刀,同时做了个急促地扭身,向着莉莉丝的方向飞去。
庞大的魔鬼阴影笼罩了整座花园,充斥在空间的每个角落,就像腥红的雾气,在草地上的扭曲空间要合拢的瞬间,魔鬼的利爪划破了空间,冲入荒芜的虚空。
德尔克深深呼吸了几次,捏碎了怀里的一颗较小的宝石,瞬间跟随到莉莉丝的身边。
传送石之间相互感应,在德尔克启用了传送法术的那一刻,亚瑟也意识到了,他已经将莉莉丝带走,他将神圣的金色魔力凝聚于右手的长剑,最后一次逼退了埃尔蒙特,便挥舞双翅向后退去,他的魔力也基本耗尽了,最后几分钟都是在燃烧着自己的生命,亚瑟在英武头盔之后的面庞微沉,垂眸看着这魔域的黑暗骑士,片刻后,他抚上胸甲之后的宝石,短暂地吟诵了一声,任由传送的蓝光将自己笼罩。
就在他消失的这瞬息之间,黑暗骑士的巨剑劈过他所在的上空,深深插入地面,溅起无数的碎石。
在空旷坍塌的城堡中,只有一个身着漆黑盔甲的魔族还站着,埃尔蒙特的紫眸冰冷地望着这个临阵脱逃的圣骑士消失的地方,他猛然地转身,向着花园赶去,就在刚刚那一瞬,他感觉到那地方传来魔力的波动。
看着这凌乱倾塌的花园,不久之前这里还是美丽的温柔乡,他们将她带走了。埃尔蒙特的脸庞越发扭曲阴沉。他咳了几声,紫色的血液落到地面上。
但此刻的地表上,亚瑟到达了衰败的法阵中,却没有法师和莉莉丝的踪影。银白盔甲褪去后的圣骑士,只来得及瞥了一眼旁边,便脸色苍白地昏迷了过去,可是从他坚毅的唇角,其他人还能听到一句模糊的问话,莉莉丝呢?
这里是星界中的空间夹缝,在这如泼洒了星星亮点的幕布中,只有深蓝的星界鲸在缓慢地遨游,从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悠扬的鲸声。这里的声音传播不是凭借空气,而是另一种难以理解的介质,星界是一处几乎没法被凡界学者研究的地方,因为它太过浩大,无穷无尽的深邃,传闻中那些无数星星般的亮点和耀眼美丽的彩池能够通往外层位面,但从未有人去过,去了也就再也没法回来。
阿蒙农要在充满了空间风暴的夹缝中找到他们并不容易,因为星界混乱的魔力风暴的影响,甚至大部分的法术都会丧失作用,世间绝大多数的传送法术都是通过星界进行的,就在他们传送的过程中,阿蒙农破坏了完整的法力通道,使得他们流落到了星界,这里既安全,又危险,但可能永远也回不到正确的位面中了。
德尔克撑住亚空间透明的波纹地面喘息着,血从他身上缓缓地滴下来,他的心脏的下方,插入了一把魔鬼的短刀,正在缓慢地啃噬着他的生命。但由于星界的时间流速极慢,德尔克并没有像地面上快速失血的人那样马上衰败,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一点点的流逝,就像手心里的沙子。
莉莉丝的痛喘也缓慢了许多,仿佛她在这宇宙的羊水中得到了抚慰一般,星空中柔和的风刮过他们的身边,赞颂着新生命的诞生,在群星的瞩目下,第一个孩子的哭泣响了起来,整片星空为之呓语。
德尔克恍如隔世,震惊地转向这新生的啼哭之声,他迟疑地将这个孩子抱了起来,撕扯开自己的法袍,将这小小的婴儿裹了起来,怀着复杂的心情,他仔细地看着这孩子的小脸,刚刚短暂的一瞥之下,他分辨出这是一个女婴,她并不像大部分刚出生的婴儿那样红通通的,而是显得十分白皙,胎发是柔软的黑色,但这些都不重要,德尔克盯着她的小耳朵,有个小巧的尖尖。
又有个小杂种降生到这世上了。德尔克想道,她是如此孱弱,他现在就可以掐死她,只要他想。
可就在他转向莉莉丝,想要看一下她的情况时,他发现她并没有因为终于生下孩子而变得好一些,她的呼吸还是在喘动,但更加微弱。
还有一个。德尔克意识到,他将女婴小心地放在地上,强撑着来到莉莉丝身边,俯身听她的呼吸,她肚子里还有个孩子想要出生,但没有人帮她,莉莉丝已经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的气息越发微弱。
德尔克不懂得产床上的知识,但他有药剂,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取出一小瓶金色的液体,这是出发前,他从圣殿的骑士手中得到的,由牧师祝福的圣水,可惜他现在已经是邪魔的体质了,根本不能喝这种东西。
但莉莉丝没问题,德尔克将金色的药水慢慢喂入莉莉丝的口中,等待了半晌,莉莉丝渐渐安宁下来,她胸口激烈的起伏也平缓了。
不知何时起,星空逐渐黑暗下来,德尔克躺在地上,他的内脏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可是他挤不出一丝的魔力来帮助自己。
在这里死去,我的灵魂是自由的。德尔克喃喃地低声道。
他盯着那无尽的星空,平静地回顾了自己的一生,星界不属于任何人,不属于邪恶,也不属于正义,它是一片满是尘埃与星星的巨大空间。他没有死在肮脏的小巷,也没有在炼狱中饱受煎熬,他所做的一切,让他得以在星空中沉眠。
但是你,你不会死在这里。他撑起身子,看向莉莉丝,以从未有过的坚定语气说道。
第二个孩子决心不再拖累母亲,他滑出产道来到了这世上,德尔克将他抱起,他一眼就意识到这是个小怪物,有一根小尾巴,皮肤透着被圣水烫伤的腐化深黑,背后生着一对小翅膀,一眼就让人辨别出它是地狱之子,难以想象它是从人类女性的产道来到这世上的。
就像一颗腐烂坏掉的果子,德尔克轻轻地拨弄了一下他的小手,没有得到任何反应,婴儿紧闭着双眼,是个死胎。或许是被闷得太久而窒息了,又或许是错误的用药让初生的小魔族死去,可无论如何,用他的生命换莉莉丝的,德尔克一点也不觉得可惜。
德尔克看向莉莉丝,她一无所觉,分娩造成的疲惫让她不堪重负,好不容易结束了作为母亲的使命,她已经平静了下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一条银色的能量风从他们身边滑过,仿佛凡间的流水,德尔克松开手,让这星界的风将这早夭的幼儿带走,流入穿梭与星空的星界维管。然后他喘息了片刻,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的衰竭,他也不能坚持很久了,用着最后的力气,德尔克将温暖的女婴放在她母亲的怀中,想了想,他将放在胸襟中的一把生锈的小钥匙也取出来,放在莉莉丝的胸口。
以生命残余的能量,他念诵了最后的传送法术,并且奇迹般地看到了朦胧的蓝光。他不知道这会将她送向哪里,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在混乱黑暗的炼狱中,阿蒙农从星界虚空中返回时,也有些疲惫,他抱着怀中的小东西,一步步走上台阶,埃尔蒙特正坐在花园中,盯着那些残败的建筑和植物,小弟。阿蒙农轻声呼唤道。
你把她抢回来了吗?埃尔蒙特低声问。
没有。阿蒙农说道。埃尔蒙特静了片刻,突然猛然发怒,他可怖的魔力将花园彻底破坏成齑粉,流水四溅,阿蒙农平静地掩住了怀中的布包,但是我带来了你的孩子。他柔声说。
埃尔蒙特转眸过来,就像怒火中烧的雄狮突然看见自己的幼崽一般,我希望你保持冷静。阿蒙农缓缓将襁褓递过去,埃尔蒙特伸手接过来,他垂下紫色的眼睛,非常安静地看着这小小的死婴。
她将它丢入星界之河中,我不知道他是一出生就死了,还是阿蒙农说道,他的血里有圣水的毒素,真是太残酷了。魔鬼低语,就算是我们,也不会这样对待刚出生的孩子。
埃尔蒙特沉默了一阵子,他轻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最后他才说道,在血池的底部,把我的灵魂之源分给他。
那是母亲给你的礼物啊。阿蒙农叹息道,埃尔蒙特与普通的提夫林不同,作为拥有高贵魔鬼直系血脉的子嗣,他拥有一份从母亲那里得到的保护,自他出生起,他的灵魂就被剥离身体,因此,他可以像高等的魔鬼一样,拥有漫长的生命和不朽的身体。如果他将这护符破坏了,他的力量将大为衰减,就将与普通的提夫林无异了,在炼狱中也可以被杀死,会衰老会生病,那么他作为炼狱军官的位置,阿斯蒙蒂斯的重视也不能保留太久了。
虽然在炼狱的阶级中,与不朽的魔鬼不同,魔族的更换总是很频繁,但看着自己的小弟为爱情牺牲至此,阿蒙农还是罕见地感受到一丝真情实感的惆怅。
我不需要那东西,也能保住自己的位置。埃尔蒙特冷声,挥开阿蒙农的阻碍,向地底的血池走去。阿蒙农看着他的背影,头一次陷入迷茫,虽然他早已知道,提夫林的血脉由于受人类影响,性格总有些奇怪的地方,可是在魔鬼最严格教养下长大,他完美的小弟,竟然也会有这样奇怪的感情,他的一生明明都是在杀戮和遵守命令中度过,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但他居然会有这样的柔情和对爱的追求。
起先,阿蒙农只是在看着小弟摆弄一个喜爱的玩物一般,偶尔调侃几句,他并没有认真,但现在,他才真切地意识到了那女孩的可怕。不论是埃尔蒙特,还是德尔克,她让属于魔鬼的杀戮机器和奴隶,变成了有血有肉,追求爱,愿为弱者牺牲的人。
这种改变是很可怕的,谁知道什么时候起,这种爱会让他们变得满足于家庭生活,小婴儿和爱人的拥抱,相爱的夫妻还会教育出更坚信所谓的爱的下一代,如果人人如此,魔鬼哪里还有容身之处呢?阿蒙农绝不会允许这种威胁在炼狱或是世间的任何一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