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

    在这简陋的农舍中，只有蜡烛在灰暗的墙壁上造成的反光，但此刻，它却被精灵明亮的光辉充满了，这些身着白袍的俊美精灵们围在一个木篮的旁边，就像在郑重地审视着一件珍宝，他们手拉着手，低声地吟诵着悠扬而神秘的远古歌谣。

    莉莉丝与嘉兰诺德站在几步远之外，隔着窗户，注视着这神圣仪式的进行。

    [他们在做什么？]莉莉丝盯着里面的影子，和那些精灵细致白皙的面庞，无声地问道。

    他们在赞颂新生命的诞生。嘉兰诺德幽幽地说。

    接着，她郑重地转移目光，落到莉莉丝的脸庞上，在我族的森林中，已经有数百年没有新的精灵诞生了。女孩，我要向你表达我最深的感谢。

    莉莉丝有些茫然，卢卡斯不算是新的精灵吗？他几岁了？潜意识的，莉莉丝总觉得卢卡斯应该是她的同龄人，精灵那如流水磨过石头，经过年岁磨砺的忧郁并未出现在他身上。

    月神祭司明白她欲言又止的疑问，精灵女子这如月光与清泉的脸庞染上了一丝忧郁，她重新将目光投向屋内，不，他不是在至高森林出生的，我知道，他们绝不会允许虽然并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莉莉丝依然能理解这个精灵女子深而不发的哀伤。

    在精灵们的颂歌中，室内的柔光越发明亮，有一束月光穿过了茅屋上的稻草，如同女神手掌柔和的抚慰，落在那孩子的脸庞上。精灵们纷纷噤声，收回手，相视中报以隐晦的肯定态度。

    [他们会将比洛芙德视作精灵吗？]莉莉丝不再隐藏她心中的担忧。她不在意那些魔法效果，只关心着那个尚在襁褓中安睡，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的小婴儿。

    我相信他们会的。嘉兰诺德平静地说，她已经明白事情的进展了，转身向着黑暗的森林边缘走去，精灵纤细的背影犹如一抹落到大地上的星辰，她的裙尾如朦胧的光辉般撒在草地上，莉莉丝无法抗拒地跟在她的身后。

    等到她们远离了那个农舍后，嘉兰诺德转过身来，以柔和的目光看着莉莉丝，从这个人类女孩年轻而清瘦的身上，从她修长卷曲的黑发中显露的面庞中，透过她深褐色的双眼，精灵能够感知到莉莉丝的内心深处的疲惫和哀伤，作为寿命漫长的精灵，嘉兰诺德惊讶地同情着像莉莉丝这样年轻的女孩竟然会有这样的疲倦。

    不必担心，莉莉丝。嘉兰诺德宽慰道，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与我们一同返回，在我族领地的深处，有一处洗濯疲倦，疗养灵魂的宁静的月泉，你可以在我们的国度里居住上很长的时间，恢复你心灵的力量。

    这不仅是我以月精灵祭司的身份向你发出的邀请，其他的精灵也绝不会有异议。嘉兰诺德注视着她，缓缓地倾诉着，这话都有些让莉莉丝感到不胜惶恐了。

    不过，从另一方面，莉莉丝却理解了她的意思，[你们一定会带走她对吗？]

    嘉兰诺德像是有些不能承受似的移开目光，同为母亲，没有人比她更能理解，身处于可能要失去自己孩子的抉择中的痛苦了，你是个聪慧的女子，这一切都是因我个人的过失，我无法请求你的理解和原谅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向你保证，你将能够搬到森林中与精灵共住，与我们共享月光和林中的静谧。没有人会将你视作异族来对待，我族的所有精灵都感激你的付出。

    即使有一天你无法避免地衰老，我们也会照顾你，直到你在幽谷中享有一处安息之地，你将会拥有我族永远的友谊。嘉兰诺德说完，便静静等待她的回复。

    即使没有美丽的语言和歌喉来描述，莉莉丝也明白，对于渴望得到一处安宁之地的人而言，精灵的生活是多么完美，只要她点一点头，在未来的几十年中，她都将住在洁白的宫殿中，与这些美好的人们生活在一起，听着自然的吟语和雪白的瀑布之声，可是那是她想要的生活吗？莉莉丝只用了几秒就做出了决定。

    [感谢您的慷慨，可这并不是我想要的，]莉莉丝回道，[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也不喜欢自己被放在不合适的位置上。]

    真可惜他会非常伤心的。嘉兰诺德定定地注视着她，忧愁地低声道。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光中，两个女性就在森林的边缘并肩徜徉，没有人再说多余的话，她们不约而同地抬头欣赏星空，在最后，有一位精灵从屋中走出，以抬起的手臂发出一阵柔亮光辉，向她们招手，示意仪式已经结束了，在回到木屋之前，你需要我带去口信吗？嘉兰诺德问道。

    莉莉丝迟疑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机会，但她坚定地缓缓摇头，继续看着因为即将到来的黎明而逐渐消逝的星空。

    嘉兰诺德垂下眼睛，接受并且理解了她的选择，在她要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莉莉丝的心音却再度响起，[但是我有一个请求。]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嘉兰诺德与莉莉丝又交流了一会，等到黎明的光芒洒向大地，在森林的边缘，泛着柔白光芒的精灵队伍与莉莉丝告别，其中的一位精灵怀抱着被丝绸包裹的婴儿，每个精灵经过她的身边时都向她行礼，或者轻握她的手掌，他们感激她的牺牲和付出，希望慰藉她的孤单。

    嘉兰诺德走在整个队伍的最后，当精灵的身影都纷纷没入森林消失不见时，只有她回头看了莉莉丝一眼。

    精灵的歌声再度响起，这次却是渐渐远去，犹如美丽的星河缓缓消逝，整个大地为止叹息哀伤。

    居住于此的农民悄悄探出头来，惊疑不定窥探着，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在昨晚，不少村民都在睡梦中听到了美妙哀伤的歌声。

    莉莉丝避开那些人们好奇、忌惮的目光，从木屋中找到一件长长斗篷，将自己笼罩起来，她低下头时，从脖子拨出一条项链，上面的碎钻犹如星光闪烁，最下方有一枚小巧的宝石，这件美丽的宝物的价值完全不能用金币来衡量，这是精灵之心，是友谊与祝福的象征，她重新将它放回衣物中。

    当她走出农舍，在偏蔽的门旁，已有一匹温顺美丽的白马在等待，她抬手轻唤，它就理解她的一切需求，白马载着她离开了这个村庄，她们的速度像是风，莉莉丝没有坐在马鞍上，也没有用缰绳，她不需要用技巧来驾驭驯服身下的生灵，不需要谨防着自己从马背上落下。

    莉莉丝感受着胯下的马儿流畅的肌肉舒张运动，山脉的景色在她身侧不断延绵而去，她第一次以这样的心态，以这样的视角看着这世界。

    她闭上眼睛，感受自由。

    精灵之心带来的朦胧屏障让她比一阵清风更柔和，几乎没有任何行人或是怪物能够注意到她，她安然无恙地穿过了荒野和平原，在这孤独却平静自在的旅途中，莉莉丝能感到自己在慢慢地接触到自己内在一部分真正的渴望和需求。

    曾经，当她卧床看着苍白的窗帘和玻璃之外的世界时，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她现在竟然就是一个身着斗篷，在精灵饲养出的聪慧的白马背上，如风一般轻盈自在的女骑手。

    这难道不是一场最富幻想的美梦中，才会出现的场景吗？

    就在那一晚，莉莉丝和精灵们达成了一致，她知道自己没法决定任何一个人的命运，她只能选择自己的。

    同时，她也为那个冰原上帮助了她的精灵捎去口信，如果雪峰上的红龙醒了，造成危险的话，可以来告诉她，她会想办法阻止。

    在几日后，莉莉丝终于接近了文明地域的疆域，那天下着暴雨，莉莉丝骑过一座架在奔流的大河上的桥梁，在一家栈站下榻休息。客栈的老板用十分古怪的眼神看着她，或许是觉得看到一个独身女子出没于荒野中太奇怪了吧，莉莉丝没有给予太多的注意。

    她走过一楼狭隘楼道的一个承重柱，没有看到它背面贴着的泛黄的画像，但是她身着斗篷，隐秘地保护着面庞，对于这些粗俗的人们而言高贵的姿态，以及精灵项链对她若有若无的保护，就足以让她不受打扰，在客栈中安睡一晚，莉莉丝恢复了精神后，补充了干粮和清水，就再度上路。

    在大道上又经过了三天，莉莉丝从前方的指示牌中了解到，她到达了一个被称为露丝码头的小城市，她牵着马儿进入城门，她在酒馆用餐的时候，大致了解到，这个码头城市作为北地的一处沿岸开口之一与周边的许多城市都保持着密切的贸易关系。

    其中有许多她熟悉的地名，如果顺着这河岸向南，将会到达最大的码头城市卡林湾，而如果西行渡过江海，就会到达费城等等一众繁华城市。

    莉莉丝在码头买了一艘小船，将精灵的白马放回郊野，卖船的老板极力向她推荐她需要带上几个有经验的船夫，可是莉莉丝拒绝了，她独自坐在小舟上，任由风带着她漂流。

    在船上，她看着天空暗了又明，小舟驶入迷雾，四周的一切都空茫茫的，不知道前进的方向，像是要将她吞入一个不知名生物的大口，等到星星又一次洒满天空，莉莉丝感到船的边缘触到了土地。

    从船上走下，莉莉丝向着这荒草长满的小岛深入，她看着周围的废墟，就像命运在对她的经历的一路回顾，她发觉自己竟然回到了这个地方，曾经被火焰灼烧的焦黑土地现在已经长出了青草，曾经被亡灵魔法玷污的尸首都已经化作腐朽的尘土，莉莉丝一路攀上，翻找着废墟，那曾经装满宝库的珍宝竟然已经不剩多少，她想，在占据这片土地的霸主红龙离开后，或许是附近的渔民，或者龙巫教的成员，将这里的宝物搜刮干净。

    不论多么辉煌强大，在时间的磨砺下，最终什么也不剩下了，她准备起身走开，但就在这时，一声清脆在她的脚下响起，莉莉丝蹲下身，在草丛和泥土中翻动，似乎这片大陆的众神也给她安排了她的位置，就像他们决心让她处置这邪恶的造物似的，莉莉丝找到了那个裂成两半的龙面具。

    莉莉丝乘着小舟一路漂流，当她到达迷雾的最深处时，她松开了手，将一半面具抛入水中，深红的宝石只闪烁了一下，就永远地沉眠在冰冷的水和泥底了。而另一半，她暂时将它妥善地收在包裹中。

    等到莉莉丝再度回到岸上时，已经是好几日以后了，她的食物和水也几乎消耗干净，莉莉丝几乎以为自己要饿死在江河上了，不过幸好，离她上岸的不远处，就有个小镇，莉莉丝在那里找了个旅馆休息。

    令她吃惊的是，她刚在那个小镇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就有人来找她，那是一个面庞十分普通，看不出有什么特点的男人，他只在她的桌前坐了几分钟，在莉莉丝刚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的时候，他告诉她，红龙已经醒来，但它并没有大肆破坏，那条龙一直飞过北方的边际，不知去了哪里。而她想要的另一个东西，还在准备。

    原来精灵势力也存在着在大陆四处游走的游侠或者探子网络，他们通过迁徙的鸟兽传递消息，而莉莉丝只要带着精灵的项链，他们就能找到她，适当的时候对她伸出援手。

    她还有许多时间可以游玩，莉莉丝便向着相对安定的南方大陆一路深入，她找到了另一个安宁的，以知识，悠久历史和书籍闻名的古老城市，这座如巨大图书馆般的城市对外来的旅行者非常宽容，莉莉丝得到了他们的允许进入这座城市，她在街边的商店买到了纸张和笔墨，再过后的一周内，莉莉丝就不受打扰地住在城中的旅店中，写着一些书信。

    据说，这座城市的图书馆是整片大陆最古老和巨大的，在这里，任何书籍和纸张都不会被损坏，同时在图书馆的另一侧，有一个提供特殊服务的驿站，这里收取信件或者重要文件，通过不为人知的魔法手段，他们总能将东西送到被托人的手中，唯一的缺点就是要价不菲。

    莉莉丝想尽办法从自己的衣袋中找到了每一枚金币，加上精灵给她的白金币路费，东拼西凑才恰好能够寄出她所有的信，当工作人员从她手中将这几封信拿走时，莉莉丝这才觉得，像是一个重担从她心口移开了，她的肩膀为之放松。

    这种若有若无的惆怅和彻底的放松感萦绕了她几分钟，就在她走出大门时，一队穿着从未见过的盔甲的士兵却围住了她，莉莉丝抬起双眼，警惕而迷惑地看着他们，这些士兵身上的盔甲闪着钢铁的色泽，但是城市中的巡逻队竟然都不来干涉。

    有士兵走上前来，用拳头敲击自己的前胸，向她低下头，我们是帝国第七部队的分队士兵，奉帝国皇帝的命令，尊贵的女士，请您与我们同行。

    [去哪？]莉莉丝后退了一步，毫不掩饰地显露出排斥的神色。

    我们的目的地是皇城圣保罗。士兵一板一眼地说道，皇帝陛下已久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