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
老板一动不动,似乎根本没听见,男人唤了他三次,老板发出响亮的鼾声,男人叹了口气,自己站起身,绕过柜台,来到酒桶前,拿了杯新的橡木杯从开口咕嘟咕嘟接酒。
老板突然昏昏沉沉地惊醒,谁?!哪个手脚不干净的他从趴着的柜台上歪头,就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昏暗的阴影中,那横贯疤痕之中的金色的眼眸也瞥过来看他,男人有着坚毅沧桑的面庞,银灰色的头发,高大的身躯。
老板打了个寒颤,男人却什么也没干,接了杯酒,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老板缓了缓神,撇了眼酒桶,记了一下价格,这是最普通的麦花啤酒,唯一的优点就是量大便宜。
男人身上的衣服不错,但却透着股在刀刃上摸爬滚打的冰冷和老练,这感觉并不是刻意的显摆,而是一柄剑插在冰地中几十年,被拔出时那股挥散不去的寒意,只有某些身经百战的雇佣兵或者杀手才会有这种气质。
老板清了清嗓子,习惯性地熟稔攀谈起来,嘿,兄弟,看你也不是本地人,来圣保罗干什么?路过?找活干?
这有活?男人侧过头问道,老板顺手点起的火烛的光芒照在他有些胡茬的下巴上,显得他的五官十分深邃。
嗨,我只是随便说说,可不知道你们这些道上人的规矩。老板抓了抓手臂,讪笑说,与大陆上的很多其他文明之地不同,圣保罗作为数一数二的大型城市,各种图书馆、法师协会、神殿应有尽有,但唯独没有佣兵公会,这是由于人类帝国不允许这种鱼龙混杂的组织出现在皇都,甚至已经开始逐步下法令,挤压其他受统治的行省的佣兵组织。
帝皇几年前就下过诏令,民众若是遭遇不公,就该诉诸法律,因魔物遇到人身危险或者财产损失,就该寻求圣殿或是帝国警卫的帮助,而不是找些所谓的佣兵,实际上根本就是为钱卖命的流浪汉替他们办事,以免遭到敲诈勒索,或者造成更多人命案子。
帝国不是一个空虚的摆设,一切武装都该听从政府的指派,帝国才是安全公正的执法者,而不是那些明面上说,为雇主解决问题的佣兵,实则是为了点钱就去卖命,破坏社会秩序,还以虚假的冒险故事,在年轻人群体中造成过度崇尚武力的风气,给民众造成更多隐患的恶棍。
因此,在更文明的南方大陆,佣兵这种职业,地位是很低的,尤其是帝都人,实际上很看不起这种野蛮懒惰,不正派的谋生途径。
看兄弟你也不熟悉圣保罗吧。老板道,塞里考不置一词,既然来到了圣保罗,不去外面参加庆典吗?最近每天晚上都有晚会,有篝火,集市和吟游诗人,还有许多漂亮姑娘,我们的皇子要成婚了。
塞里考喝着酒,直到老板说完了,才微微一笑,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我知道。他意味不明地沙哑说道。
一股扭曲的魔法波动突然在吧台上显现,当两人的视线落到那里时,一阵轻微的激荡已经在空间中破开,从蓝色的涡旋中钻出了一只奇异的生物。
它长得近似一只美丽的蜥蜴,双翼如蝴蝶的翅膀般轻薄,五彩缤纷,纤细优雅,如猫般的小型龙类。
这是一只妖精龙。法师中流行的魔宠。
老板发出惊叹,看着它跳到木台上,卷起的尾巴上卷着一张捆好的羊皮纸,由精致的缎带绑着。
酒馆老板是圣保罗人,虽然他只在平民区开了家酒馆,并不算富裕,但在奥术与神术昌盛的圣保罗居住几十年,他的见识也比大部分的乡野村夫多不少。
他看得出来这是某种由魔法手段投递的信件,比起传统的渡鸦和信使,这种通过魔宠与传送门送信的方式昂贵许多,只有法师,或者手头不缺金币的贵族富商才会采用。
据说,在某些城池中,还有一些法师公会提供这种送信服务,但也不是普通人能负担的起的。
妖精龙鸣叫着飞向半空,将尾巴中的信件松开,落在男人的一个空酒杯中,完成了任务,它很快就一甩尾巴,返身钻入传送漩涡,消失不见。
你有封来信。老板说道。
塞里考耸耸肩,从托盘里的空酒杯中把信取了出来,羊皮纸的末端有些被酒杯底残留的酒弄湿,他解开缎带,垂眼看了起来,老板很懂规矩地压抑着自己的好奇心,无聊地用毛巾擦着身后柜子里的酒瓶和木桶。
等他再次转过来时,他吓了一跳,因为他看到那个银发陌生人脸上的表情,虽然并没有露出狰狞愤怒的神色,但这个本就颇有压迫力的陌生人,褪去之前和他聊天时温和友善的态度,变得面无表情的时候,他又变得恐怖了。
陌生人并没有多说什么,他依然注视着手上的信件,似乎又重新看了一遍,半晌,他突然恶狠狠地一笑,一口喝掉桌上的整杯麦花啤酒。
从怀中甩下一小袋钱币。
他起身上楼去了。
直到脚步声消失,老板过了会才敢去摸那袋钱,仔细地数了数,对比桌上的酒杯,心满意足地发现,比他应收的价格还多两三个银币。至于那陌生人为什么生气,谁都看得出来他在生气,这就不是他这么个小酒馆老板要关心的了,干他们这一行,各种稀奇古怪的人见得多了。
楼上,塞里考把攥皱的信纸扔在桌面,重重地倒在床上,十几分钟后,蜡烛的蜡油滑落,滚在羊皮纸微黄的纸面上,盖过一连串虚伪客气的词句
[亲爱的伙伴,朋友,塞里考,我想了很久要如何呼唤你,如果你能收到这封信,我会为你的安全感到快乐,经历了这么多,或许对你而言并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这是一段难忘的回忆,不谈其他,我已将你视作难得而重要的朋友]
[在这方面,不知我是否有幸也能得到你的肯定,我深知我是一个软弱的人,但作为朋友,今天我要对你坦诚相待。]
[你对我产生的某种感受并非自然而生,你可以将它理解为魔法,或是引诱的骗术,很抱歉我骗了你]
[我并不奢求你的原谅,但无论如何,从前你对我的照顾,我真的很感谢我希望你知道。]
蜡油没过最后那句刺眼的再见。,又慢慢蔓延到落款的名字,莉莉丝的首字母。
[从前你对我的照顾,我真的很感谢我希望你知道。]
在那充满阳光的皇宫阳台上,身着宫廷裙的美丽柔软的女子,她那真诚而惹人怜爱的脸庞闪过他的脑海。
她不是等待骑士保护的无辜的柔弱女士,也不是只能寄生、或者依赖于强壮者的动物,而是另一种灵活狡黠的美丽小生物,让人为她短暂的依偎而暗生欣喜,但在不知不觉间,她就吸干了他的血,或者是身体里其他更重要的东西,然后就歉意地飞远,让他在这一瞬间感到精疲力尽。
床上的塞里考低声咒骂了几句。
烛火渐渐熄灭在融化的蜡油中,将一切带入黑暗。
帝国皇子的新娘病重的消息在第二天传遍了街巷,皇宫的诏令官宣布婚礼无限期延迟,当时塞里考骑着灰色的骟马,正排队从城门离开,城门的守卫军正查看他的通行令,询问他几个问题,身后的几个人议论纷纷,塞里考听到几个关键的词语,微微回头注意了一下。
面前的守卫官,嗓门很大,腔调不礼貌,瞪着他的容貌和特征,粗鲁地喝问,他的口中有股大蒜的气味,因为对他心不在焉的愤怒,刺鼻的气味伴随着唾沫不断喷到他的侧脸上,塞里考转回头,继续接受他的问询,他眼睛的余光擦过城门,城墙上有鸟儿在叽喳鸣叫,小脑袋四处张望。
阳光有些刺眼,塞里考骑着马,慢吞吞地离开了圣保罗,但他并没有走远,而是到了一棵树下,把马绳绑在树干上,然后坐了下来。
十几分钟后,有鸟儿从圣保罗城飞来,塞里考抬起头,看着鸟儿飞行的方向,骑上马跟随。这些鸟并不会顺着大路飞行,而是随意自由,往偏远树林与岩石峭壁飞去,如果是其他人,想必会心生怀疑,觉得自己跟着这些野鸟简直是脑子有病。
可是塞里考很笃定,在天色渐暗的时候,他看到了前方的火光,就在一个山林土坡上,鸟儿纷纷落地,啄食着地上的麦种,塞里考顺着土坡缓缓向上走。
一道锋锐的箭声穿破空气,塞里考早有准备,拔剑横挡,发出一声清脆鸣响,震击着他的虎口,塞里考趁机往上一冲,终于来到了坡顶,这是一处显然没搭建多久的营地,带着灰烬的篝火燃烧着,在篝火旁闲懒地坐着一个披着灰绿斗篷的人影,那人的右手半抬着,手臂与肩膀上停了几只小鸟,左手平端着一把三发机弩,弦上的一支弩箭已经射出,但还有第二支,第三支,而他们之间还有三米之远。
游侠懒散地将短弩指向他的胸膛,斗篷兜帽下露出一双锐利绿眼, 金色的发丝滑落至胸口。
卢卡斯。塞里考出声呼唤,同时收起剑来,做了个投降的手势,以表达自己和平的来意。
半精灵笑了一声,并没有马上回应,而是挑衅地抬了抬手弩瞄准的位置,划过他的脖颈动脉,塞里考本能地弓紧了背,将手缓慢地重新移向剑柄,在气氛紧绷时,卢卡斯却哂笑一声,将机弩随手丢到旁边,惊起几只小鸟。
但它们又很快飞回,啄食卢卡斯从口袋中抓出小米的掌心,卢卡斯凝神望着这些鸟儿,从口中轻柔地发出一阵如口哨般的声音,鸟儿予以积极的回应。
塞里考不动声色地注意着,曾为队友,他自然知道卢卡斯的游侠天赋,凭借着半精灵的身份与受精灵养育的经验,卢卡斯天生就与动物亲和,不仅知道怎么和荒野打交道,获取情报也很有一手。塞里考走到篝火边坐下,摘掉手套,烤起火来。
耐心地等待了一会,所以,有什么消息?塞里考才终于开口问道。
卢卡斯怪异地看向他,讥笑道,你从圣保罗来,知道的会比我少?
只要在动物的视野中,能瞒过他的事情很少,塞里考深知这一点,因此也只是轻笑了一下,我也是刚出城门才听到了些消息。
他沉声道,听说帝国皇子的未婚妻病重,婚礼延后,居民们还议论着不久前在城内的混乱,城外发生的战斗,那激烈的法术爆炸声和明亮光芒。
塞里考一边不慌不忙地说着,一边留意着卢卡斯的神色变化,想知道他是不是比他了解的更多,卢卡斯只是拨弄着火堆,面无表情,那冰冷白皙的半精灵面庞,让塞里考看不出任何破绽,但起码,从他面不改色的镇定中,塞里考能知道卢卡斯都早已知晓了这些传言。
好吧,让我们开门见山。塞里考叹息,你是来见她的么?
和你有什么关系?卢卡斯冷笑一声,空气突然冰冷,就像有某种强势而可怕的冲突在他们之间增长。
别孩子气了。塞里考镇静地沉声道。半精灵游侠厌烦而敌视地抬起眼来,摸向自己的斗篷下方,从那腰间不明显的布料凸起,塞里考很清楚,不是藏着一把匕首或者短刀,就是另一把装载了一击致命的小箭的手弩,可他没有动摇,他们彼此间就这样毫不退让地对视。
她选择了亚瑟,你我之间早已没什么要争的了。塞里考继续说道。
他不清楚这揭露伤疤的话语给半精灵造成了什么影响,这骄傲而野性的游侠微微颤抖地低下头去,此刻的寂静,几乎让同为情敌的塞里考也为他感到一丝同情。但这安静只持续了半秒不到,卢卡斯突然哈哈一笑,洒脱地将兜帽摘去,任由那金色的发丝落在自己的肩膀上,也把他那细致俊俏的脸庞和尖耳朵显露在外,流露出一副精灵才有的傲慢冷漠的模样。
这混血的野种,就这么用精灵的俊美外貌,人类的粗野腔调宣布道,你以为我要去干什么?他妈的去乞求她吗?他的翠绿眼眸中既有恨意又有偏执的狂热。
塞里考安静了一会,如果你要从圣保罗城中绑架一位小姐,那不是什么好干的活,更何况,我要告诉你,她可是身在皇宫。
卢卡斯对这种警告置若罔闻,他靠向身后的岩石,脸庞上微微流露着冰冷的玩味,塞里考的告诫丝毫没有引起他的表情变化,要么是胸有成竹,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
塞里考谦虚地请教他为什么这样有信心,我去过培罗的神殿,就圣保罗里的那座,当时我手头很紧。卢卡斯说。
神殿里可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你该去那些贵族的府邸,或者昂贵的珠宝商店。塞里考笑着摇头,这就是你当年被圣殿骑士追逐的原因?
是啊,那高山上的神殿里只有一群气急败坏的白银骑士。卢卡斯嗤道。
培罗的神殿本就不设门扉,但皇宫可不同,不仅有铁门和护城河,里面也不会少了气急败坏的警卫骑士和数不尽的看守。塞里考说。
对卢卡斯抱着双臂靠在石头上,盯着火光,许久后,他出乎意料地柔声道,但是这次的宝物,值得我冒一切的险。在最后他的声音微弱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