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在任何情况下,亚历山大·普尔曼都是麦克·洛根最讨厌的那种人。
他穿着昂贵的西装,戴着镶宝石的名表,左手尾戒上那块绿莹莹的浮雕宝石,足有洛根的拇指那么大。他待人有种恰到好处的热情,谈吐风趣又不逾矩,非常容易也善于博取他人的好感。
但另一方面,他嘴角的笑容永远没有延伸至他的眼睛,他的握手虽然坚定有力但脸上却总是付漫不经心的样子,他说话很有趣却总有意无意地试图把控对话的走向。
换句话说,亚历山大·普尔曼是个典型的商界精英。
这倒也不是因为洛根有多愤世嫉俗,他只是觉得这些人享受着不应得的生活,还大多都傲慢的惹人厌烦。
好吧,也许麦克·洛根确实愤世嫉俗。可谁又能怪他呢?普通纽约警探的年收入只有堪堪14万【1】,巡警的年收入仅5万出头。他们日复一日地面对凶恶歹徒,泼洒着自己的血汗,但最终所得很可能连普尔曼的一块表都买不起。
更别说,这些人还总是用鼻孔看所有警察,好像就因为他们交了足够多的税,公务员就成了他们的奴隶一样。
如果他不是裸尸案的重要证人,洛根肯定连话都不想跟他说。
洛根看了看普尔曼的手表,凑到顾医生耳边小声说:我敢打赌,用我一整年的工资都买不起他的那块表。
医生将普尔曼介绍给两位警探后,就一直盯着警探桌上的金属镇纸发呆,洛根的问题唤回了他的注意力。只见他单手掩住嘴,斯文地打了个哈欠,用还带着泪的眼睛看了一眼就含含糊糊地说:不会。这个是普通款,才大概6万多的样子。您一年的工资应该有14万【1】了吧?
接着,他看到了洛根脸上的表情:哦呃
其实有了手机,戴不戴手表都无所谓的。帕西瓦尔干巴巴地找补,您看,我其实平时也习惯用手机看时间
洛根默默指了指稳稳待在医生左腕上的表,后者浑身不自在地拉着袖子掩住了它:这个主要还是为了配衣服
嗯,你们用6万块的东西配衣服。
医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便一脸窘迫地道歉。警探挥挥手表示没关系,心里既为两人之间巨大的贫富差距而感慨,又因为医生的反应而感到好笑。
他俩小声进行毫无意义的交流时,普尔曼正手舞足蹈地跟格林威讲火柴盒的来历。
我当时哪儿知道他们要带我去妓院啊!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起来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去了之后才发现的。但我可没碰那儿的人,我就喝了几杯酒,他们都太小了。
我是喜欢女人,但我喜欢那种,说着,他双手比划出了一个葫芦形。我是个体面人,不是变态。
洛根嗤笑道:可您这个体面人也没在第一时间报警啊。
面对警探的指责,普尔曼毫无愧色地耸耸肩:商业伙伴带我去的,他们是那儿的常客
言下之意就是,只要不直接触犯他的利益,他可以对违法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洛根再也忍不住了,重重往椅背上一靠,冲普尔曼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格林威干这一行的时间更长,见过的奇葩更多。他虽然也对普尔曼的恬不知耻嗤之以鼻,但还是能态度和善地继续问:您说他们都太小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咯,普尔曼笑嘻嘻地说。虽然他们有可能都是娃娃脸,但是吧
他一摊手,一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样子,两位警探的脸色立刻难看了起来。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格林威不自觉地凑近普尔曼,有点急切地说:能不能请您跟我们一起去一趟曼哈顿检察院,将您刚告诉我们的事情向地检复述一遍
哇哦!普尔曼夸张地举起了双手,别想让我当你们的明星证人。去那儿的人都认识我!如果我成了那个告密的,我的事业就完了!
等我们立案调查后,地检可以强制传唤您
普尔曼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这个随你们便。但我出庭时什么都不会说,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他丢下一句上班要迟到,拍拍屁股扬长而去。
格林威和洛根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苦笑了起来。迟迟没有进展的案件有了线索,但目前唯一的证人还不愿意提供进一步的帮助。这就意味着他们要么能找到一个特别好说话的法官,愿意在证据近乎全无且证言语焉不详的情况下,给他们开搜查令;要么就得付出更多的精力,寻找更可靠的证据,请求法官开具搜查令,让他们进入普尔曼口中的那间酒吧进行调查。因为只靠一个火柴盒显然
哎呀,他把火柴盒也带走了!格林威惊呼一声,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医生此前一直安静地坐在一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年长警探的声音猛地将他,从那个不太安稳的梦里拽了出来。他无意识地抖了一下,把警探们之前给他倒的一杯茶全扣在了腿上。
接过洛根塞给他的一盒纸巾,帕西瓦尔睡意朦胧地清理大腿上的那片狼藉,随口问:什么带走了?
火柴盒,洛根挠了挠头。普尔曼先生把火柴盒拿走了。您看您能不能
哦,医生木木地应了一声,显然还没完全清醒。接着,他揉了揉脸,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亚历克斯?是我。你把火柴盒带走了,我们说好不,我没有那么说过他们没有说要你是的,我理解你稍等一下,他捂住话筒,小声对格林威说。他不想跟你们的调查有太多的牵扯。
可以。格林威的语气非常果断,我们目前最需要的就是那个火柴盒。
顾点点头,回到了与普尔曼的通话中:喂,还在吗?这样,你把火柴盒拿来就行了对可以好,我等着。
他五分钟后就到。结束通话后,医生这样告诉两位探员。
好吧,那就等呗。洛根做了个鬼脸,起身给自己倒咖啡,顺便给医生又倒了杯茶。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把纸杯递给顾时,他好奇地问。
高中时同班。顾谢过洛根的茶,礼貌地抿了一口。洛根等了一会儿,发现医生没有多说的意思,只好重新找话题:这个老鸨竟然把商标纹在妓女的手上。他这是想干嘛?给马屁股上盖戳吗?
把人当私产了吧。
真是太恶心了
是啊。
也不知道暗地里还有多少像他一样的人。
应该也没多少。
如果这个案子就这么破了,那真的多亏您一直没放弃。
可以这么说吧。
洛根发现自己没话说了。他跟顾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对方才一脸恍然大悟道:其实更离不开你们警探的
没事的,您不用说了。洛根有点郁闷地抹了把脸。格林威一直在听他俩鸡同鸭讲的交流,这会儿早就无声地笑了起来。所幸,顾的手机很快就响了起来,将洛根从尬聊中解救了出来。
医生打着哈欠走出警局,拿回了那个至关重要的火柴盒就无精打采地离开,说是要赶着回家睡觉。洛根注视着法医的背影,咂了咂嘴:唉呀妈呀。
格林威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谁让你跟他聊闲话的?
洛根耸耸肩:觉得他人还行。
就是普通同事,你不用想太多。格林威翻开法医拿来的报告,再一次对比死者手腕和火柴盒上的图案。洛根当然明白这一点,可他之前对顾的态度太差了,现在总有种奇怪的补偿心理,想要待对方更好一些。
普通同事,我们是普通同事。他提醒着自己,开始找裸尸案的其他资料,准备把这个新发现报告给分局长。
洛根的心理活动,帕西瓦尔自然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了,他也只会觉得警探的想法有些莫名其妙。因为无论洛根的态度有多恶劣、嘴上说得多难听,帕西瓦尔都没有从他身上察觉到针对自己的恶意。在医生不大寻常的观念里,主观上没有恶意全都可以算友好。
此刻,他正一身轻松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洛根和格林威已经收到了第一个线索,只要他们顺着它查下去,就会顺利发现导向已安排好答案的平坦大道,案件也就不日能真相大白。
至此,他在此案中的所有任务就算全部完成。从今天起直到检方正式起诉罪犯那天,他都不用再管这起折磨他许久的裸尸案,轻轻松松地过一阵不那么辛苦的生活。
他坚信着这一点,并期待着这种生活的到来。
所以,三天后,当警探们再次因为这个案子找到他时,帕西瓦尔发出了真情实感的:哈?
格林威以为他没听清,便重复道:能不能麻烦您帮我们再劝劝普尔曼先生?
我去跟主管打声招呼,请稍等片刻。法医脸上带着淡淡的不解,放下手中的骨凿,转身进了主管办公室。洛根身边的一个小个子墨西哥裔警探噗嗤笑了出来:请稍等片刻谁会这么说话啊
把你半年工资戴在手上当装饰品的人,洛根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他。少说闲话,阿马罗。顾医生人挺好的。
人挺好的顾医生跟同事交接了一下工作,带着几位警探走进休息室。我有半小时的时间,诸位可以慢慢说。要喝茶吗?他问,从一个储物柜里拿出了一套洛根很眼熟的茶具。
不用了,谢谢您。格林威婉拒道,稍稍侧了侧身,露出了一直被他挡在身后的女探员,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曼哈顿特殊受害者专案组的奥维利亚·本森警探【2】。这位是她的搭档,尼克·阿马罗警探。
医生对他们短促地点点头,拿出一个棕色的大纸袋递给了阿马罗。矮个子警探不明所以地接过来,发现里面塞满了样子非常丑陋的曲奇。洛根老实不客气地掏出一块开始吃,边吃边大声要咖啡。医生心不在焉地指了指屋角小桌上的咖啡壶:裸尸案不是一直由谋杀组查的吗?现在转给SVU了?
并非如此,唯一的女性,本森否认道,递过来一份文件。是我们发现,这个案子跟我们三年前经手过的一桩悬案有关系。
趁着烧水的功夫,帕西瓦尔翻看起了本森带来的文件。里面包含了一件奸杀案的调查简报和验尸报告,报告中夹着几张死者的照片。从上面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莲花图案印在尸体的外阴处。
在奴隶身上打烙印,是种旧时代留下的陋习。其他地区的超凡人界早已立法禁止此类野蛮行径,但北美地区因为各种原因,只在上世纪40年代联合出台过一份《奴隶主行为建议》,根本不具约束力,也对此处奴隶的处境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回想了一下裸尸案中两位角斗士肛门处的刺青,他对查尔斯·巴杜里本人下流的趣味有了新的认识。
能否确定这个图案确实跟我们这个案子有关?他问,飞快地把验尸报告翻到了最后一页,当时负责验尸的是哪位医生?这个报告有点语焉不详
希望是区政厅之前派驻这里的法医。帕西瓦尔祈祷着,并在看到一个陌生的名字后不自觉地撇了下嘴。
本森在一旁贴心地补充:是马丁·皮诺医生【3】验的尸
对,因为赌博被开除了,我听说过他。医生又翻看了一下手中的文件,抬起头问女警探。你们有没有找过他?这种案子他应该还有印象。
问过了,阿马罗插嘴,指着水壶示意医生水已经烧好了。他说这个死者身上的烙印,跟裸尸案里火柴盒上的应该是一样的。因为两种图案的花萼和正面的两片花瓣,都组成了横躺着的CB。经我们调查,这也是那间酒吧老板的姓名缩写。
帕西瓦尔泡好茶,给除格林威外的人都倒了一杯:你们现在掌握的情况应该能够取信法官开搜查令了,为什么还要找亚历克斯?
是因为我们的失误格林威不好意思地耸耸肩,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我们联系的检察官之前找了相熟的法官帮忙,开了一张搜查令,可是什么都没找到。在我们的搜查结束后,本森警探她们才发现了两个案子之间的联系。但法官说,除非这次能拿出板上钉钉的证据,不然绝对不会再给我们开搜查令。
找找别的法官?帕西瓦尔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垂着眼睛问。
其他法官不一定这么好说话。洛根耸了耸肩,这个饼干太好吃了!你是怎么做的啊?
我参考了一家著名面包店的配方,医生挥挥手,表面上又看起了本森带来的文件,内心却发出了既不符合他性格的咆哮。
那是因为你们没有问啊!你只要多问几个当天值班的法官,肯定能找到愿意给你们开搜查令的!全都给你们安排好了,你们倒是问啊!
TBC
太晚了白天再写我明天还加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