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凰山如今叫做翠华山,在妖界的入口招摇山以东。此处仍旧是妖族重要的学宫,不少妖族会将自己族内的小辈送到这里百年修习再回族内。
关于黄粱学宫的搬迁问题,一度也曾热议过。但此处来自非天的力量庇护显然是妖界没有的,这里有些倾城留下的偃师机关也不是那么容易移动的,最后搬迁的事还是作罢了。
阿梵是在半年前来到这里的,前一阵子独自去了东海便掀起了风浪。
也不知是如何不惊动任何人进了龙宫,龙母一回宫就惊见他一个半大的孩子抱着小床上的龙蛋喃喃自语。龙母既生气又担忧,变化的巨大身形试图靠近,却仿佛被无形的壁垒阻隔。龙母的咆哮声穿透千里海域,分散四周的龙族纷纷赶回,一时间这片海域巨浪滔天。脆弱的海灵抱团躲在海里洞窟,因为惊恐,全身的夜光藻斑不停闪烁。
“原来你是真的啊。我要不要把你藏起来……”阿梵露出苦恼的表情,贴着龙蛋听着里面的心跳,忽而敲敲龙蛋的鳞甲道:“或者,杀了你。”笃笃的声音清脆得像鸟喙敲打山魅居住的树干。
玉玄的灵魂已经落在这胎体之中,阿梵的手穿透鳞甲到了龙蛋虚捏住了小龙的脖子。龙母的眼睛红得几欲滴血,看着阿梵的手伸进龙蛋之中,怕阿梵伤到脆弱的胎儿,连呼吸都不敢重了。无论她祈求还是咆哮,阿梵都丝毫没有动容,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指节碰触小龙的面颊。小龙不舒服,混沌沌沌地动了动。
远在碧沧岛玉玄的冰棺里金色的螟蛉子从缝隙里挣扎飞出,玉玄的尸体那发枯的发丝散落。螟蛉扇动翅膀飞入东方的海域,穿越海床试图靠近玉玄被碰触的灵魂。纠结的海底植物纠缠螟蛉的翅膀,螟蛉挣扎不已,纠缠越来越紧,逐渐无法动弹。
阿梵抽出手,在巨龙的包围下失去身影,凭空出现又消散离去一般。龙母化为人形,飞奔到儿子的小床前抱住自己的龙蛋。几条龙四散开寻找阿梵的气息,终是一无所获。龙族的愤怒让百里的动物都被这威压震慑,连居于深渊的鲛人族也能感受到。
神宫的护卫纷纷看向做了一半祭礼的天祸。
“不关我族的事。不必慌张。”天祸仍旧保持原先的姿势礼拜面前的祖神塑像。
祭拜完毕,天祸问护卫江裎是否还在鲛人族。护卫告知了近日的风波,但对于江裎是否有出行的计划一无所知。天祸没有多问,从袖子里摸了一枚蜜饯子舔了舔放进嘴里含吮。
接待了程远和双生兄弟的江裎并没有发现两兄弟的真实身份,只当是程远的护卫。了解到程远来此的目的,江裎和白子骁并不赞成他独自去龙族。龙族脾气不好又护短,对外族总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若他贸然前去终究太过危险。 考虑到时间的紧迫,一行人很快敲定回碧沧岛的行程。
碧沧岛这日的天气很好,龙族的动荡并没有传到这里。这天下午除了青龙闹脾气,都坐在中庭宴乐。
“这样……把手放这里……”玉枢引导着林青的手按在箜篌的弦上。这把箜篌并不是林青的本体,而是一把普通的凤头箜篌。林青在音律上并不出众,玉枢教他时却学得很认真,尝试着模仿。
“不用像我一样快,先慢慢来,一个音一个音,熟练之后再慢慢加快……”玉枢示范了一次较慢的,林青看得很认真,因为记不住每个细节而愁眉不展。
玉枢看他紧张的样子,吻了吻他的额头:“放松一点,你做得很好。我们青青弹琴的样子很好看,我很喜欢。”她说话的时候,林青认真看着她的眼神仿佛他们是相爱一般,让人有幸福的幻觉。
一听见“喜欢”,林青的眉头微微舒展,放松了许多。清冷的面容下带着丝丝欣喜,这样一来手下的动作自然不那么僵硬,倒是像个样子了。虽然没有什么修饰音,曲子却有简单的趣味。
这时,非天突然走来, 面色看来并不是什么高兴的事:“小梳,你跟我来。”前些日子青龙身上突然有了奇特的香气,非天有些在意,活了这么上万年他不可能不知道这香气的意味。他想起了一个被他和小梳忽略的男人——除了澹台御的另一个他的替代品。
他虽然不喜欢玉枢的那些情人,可是也不是青龙可以觊觎的,即使她是玉玄的孩子,而玉枢对玉玄有愧。
着林青自己练,玉枢起身和非天走了。林青手下的动作不止,眼角的余光却飞向玉枢离开的方向。
玉枢离开后没有多久,林青便觉得没了意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心里的情绪都写在了脸上。澹台御递过一杯酒,两人坐在箜篌边对饮起来。
“君上,你是为什么留在她身边的?”林青突然问出心里的疑惑。
澹台御满饮一杯,斟满道:“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她的经历让我心疼,也或许,就仅仅是因为我输给了她。”指指自己那只有些蓝银色的眼睛,澹台御道:“她把这只眼睛给我之前的所有记忆,我都能用这只眼睛看见,从那刻起我和她的缘分便解不开了,虽然现在那些画面已不再出现。”
“我第二次遇见她,她脆弱地躺在我怀里,那些与我共眠的夜晚,我们就像平凡的爱人一样。那些都不会再有了,也许我心里对那些日子还有些希冀吧。”澹台御为林青斟了酒,碰了杯,自顾自饮下杯中微辛的甘洌。
“玢国统一了天下,我对得起百姓,对得起玢国先祖。国君做到这个份上,我也算功德圆满。如今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我只想对得起我自己 和她共度余生罢了。”澹台御笑了笑又为自己满斟了一杯,转移了话题不再谈此事。
非天领着玉枢到玉玄的院子里,玉枢不明白非天为什么带自己来这里。这里的前院还是那颗银杏树,后院被姜玺种了花,这些花不怎么好看,杂草和花都长到了一起,姿态也奇形怪状,并不优美。那些月季尤其怪异,歪歪扭扭如荆棘一般。
非天抬手整个后院的花圃连同土地浮空,露出下面隐藏的小室。不过几息,密室的壁垒连同结界一起破碎,一个浅蜜色细腻皮肤的红发男人被锁在这里。那张脸与非天很是相似,侧脸简直一模一样。也不知是不是眼尾那颗小痣的存在,华城的容貌并不如非天那么刚硬。皱巴巴的丝袍脏兮兮的,看来羲乐并没有照顾好他。
突然的光明让华城很是不适,眼睛被强光刺痛流出了眼泪。手脚的锁链牵动,放出声响。
随着华城被囚禁的时间越来越长,羲乐看着华城要靠自己才能活下去的样子,心里隐隐有一种快感。她不想把他放回去了,至于他的孩子们,她才不管呢。
那种把人掌控在手里的感觉真的很不错。华城的手足都被紧紧绑着,他什么也做不了,她离开时他是什么样子,回来时他还是什么样子。渐渐羲乐对华城便不如开始的礼遇,总会有意无意使他疼痛。
她还不懂什么叫欲望,只是疯狂地嗅着他肌肤上类似玉玄的温柔气息。时日一久,华城察觉了异常便没了好脸色,碧蓝的眼睛灰败如干枯的礁石,也不再说什么要回去的话。
先前放出的香气消散很快,但是最近羲乐来这里很勤快,他便有更多的机会让她带上那些召唤眷属的香气。花妖们虽然感受到了华城的存在,却被青龙的力量阻隔,找不到他具体所在。
然而,对于非天而言青龙不过是个小孩子,起了疑心后他很轻易便发现了花圃下的秘密。
玉枢讨厌别人碰自己的东西,她骨子里就是个占有欲极强的人。她和华城并未分开,突然这么一出,非天也觉得不好处理。
看着眼前的华城让玉枢有一种情人和自己的孩子偷情的愤怒。她需要冷静以避免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但是华城身上生产过的味道青龙能分辨,玉枢也能知道。
眼睛终于适应,华城望着玉枢压抑着心里的激动。后庭那处隐隐开始湿润,叫嚣着想与眼前的人……他是准备放下了,可是见到面前的人又勾起了深埋心底的情愫。眼里的欣喜在看见玉枢身边的非天时荡然无存。
他在她心里算什么呢,这几年玉枢不曾来看望他,甚至连想起他都不会。他辛苦生下的孩子是他的,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锁链被解开,见华城有些虚弱,玉枢扶着他的后脑,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孩子,谁的?”只是玉枢问的第一句话。不是他好不好,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而是这个。仿佛为了求证什么被怀疑而不可饶恕的事。
华城的心更凉了,刚刚挂起的欣喜很快从眼里退去,脸上的笑容变得讽刺。这在玉枢眼里就是华城承认了他的孩子不是她的。她自始至终只给过非天那种药。非天怀奉明之后她便一直来往于非天和彼时重病的玉玄身边,她不记得自己和华城有过欢爱。而华城的样子,似乎是在非天之后没多久生产的。
摸向他腿间,玉枢的脸很不好看。这骚货,他就那么欠肏吗?他总是一副深情的样子,原来不是她,别人也可以。只要能喂饱他的骚屁股,生孩子也可以吗。哪怕他想结束他们的关系了,只要他说一声,她也会……不,她不想放了他。这是她的东西。
“阿城,我不想这么对你。告诉我孩子是谁的,我便饶了你。”玉枢抚摸着华城下颌的轮廓,眼里出现了一种黑色的情绪。
华城笑了笑,没有回答她,偏过脸看着西边的天空想念着自己的孩子。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了,袭城和月楼一定很着急。想起两个小家伙刚生下来小肚子圆滚滚小猪似的的模样,华城流露出温柔的眼神。对于如今的华城而言,袭城和月楼才是他无上的珍宝。
“玉枢,我不爱你了。你放我走。孩子是不是你的有什么关系,你最爱的始终是你身边那个人。”华城支撑着身体起来,尝试着离开这里。
“阿天,你先回去。我不想让你看见这样的我。”玉枢的脸色阴沉得像冬日的寒夜。华城的笑容太刺眼了,她手下一用力,尖锐的指甲划破华城的脸颊,鲜血顺着脸侧滑落。
非天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她的心里终究不只是装了他一个人,最爱又如何,始终不是唯一了。一支翅羽脱落,如秋风带离的落叶。
那天玉枢和华城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那之后华城被锁在碧沧岛的活火山之中。
林青按玉枢教的手法打开禁制,四周环绕的岩浆炙烤着花妖脆弱的身体,新的丝袍也被灼坏。见林青来了,被锁在火山石上的华城从乱发中望向林青,不辨喜怒,不远处是同样在此反省的青龙。
过高的温度让华城的身体无时无刻不在痛苦之中,背脊的皮肤被烫坏许多,脚腕的锁链更是几乎嵌进血红的皮肉中。玉枢挂在他脖子上的小圆石慢慢地修复他的身体,让他在痛苦中反复煎熬。华城是个固执的人,即使如此,他却没有后悔。孩子是他一个人的,谁也别想抢走。他的宝贝们永远不会有奉明和羲乐的困惑,他们是他心头的肉,是他整个世界。他不希望有一天他的孩子会为自己没有母亲的爱而难过。
想到华城若是死了,他的孩子就会和自己一样,青龙不时抬头呼出吐息,乙木之力滋养着华城缓解他的痛苦。
“她让你来折磨我的?”华城竟然带着胜利者的笑容,抬头与林青的眼睛对视。即使如此狼狈,华城的脸上丝毫没有落魄,浅蜜色的肤色在火光中美如琥珀。
“不是,”揭开华城衣衫,其下还有些并非灼伤的伤痕,“她让我来给你上药。她说你最爱惜自己的样貌,怕你留疤。”
“呵,”华城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角,蓝眸看着林青嘲笑一般,“她若真是在乎,就不会把我锁在这里。你脸上的,莫非也是她弄的?”
“不,是我自己划的。”林青垂眸。华城的脸上的确有一道伤口,虽然没有伤到其下的肌肉,但还是流了许多血。
“下手真狠啊。说不要就不要了。”华城挑眉,看着林青脸上的疤痕十分可惜。
随之而来的又是寂静,两人关系不好不是一日两日了,空气一时有些尴尬。华城的皮肉伤很多,脸和脖子也有伤口和淤痕,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玉枢说你想清楚了就放了你,还待你如从前一般。”林青将伤口上翻开的皮盖了回去撒上药粉。
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华城的脸靠近林青笑道:“我,不,愿,意。告诉她,要么放了我,要么从今往后只爱我一个。别和我假惺惺谈什么从前……老子腻了!不陪她玩了!”
火光下华城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骄傲,他不需要委曲求全,也不再奢求施舍的爱情。他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一生一世一双的承诺。
走出这处火狱,林青眼中依然是方才华城的笑容。他不得不承认华城的样子很迷人,那种容不得沙子的蛮横爱情让他也十分动容。但是他林青,从来没有这样恣意的权利。
想起玉枢,林青的手摸进自己的衣襟,背靠着大树发出压抑的呻吟。
月遮去半面,片刻林青整理好衣物离开,姿态比来时带着餍足的慵懒。右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可疑的汁液,放到嘴边吮了吮,捞出怀里的玉簪挽起披散的银发。
他要的可不是什么一生一世,他要的是永生永世至死不渝。既然她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出现了,那么一切都是她自找的。他绝不会离开她。
银眸银发的他,远远看上去就像一个更为高挑的玉枢。背后的影子在林间有些模糊,一会儿是妩媚的美人,一会儿又像是穷凶极恶的恶鬼。
姜玺这几日不消食,愁眉苦脸的,想起青龙被关了更愁了。祈月特意来陪他睡,一边帮他揉肚子,一边听他滔滔不绝。
“小羲乐被关起来了,那些花妖也不理我了。要是我早点发现……”姜玺拉起自己的上衣方便祈月揉肚子。
祈月打断了他:“早先发现也是一样的结果,和你没有关系。”
“喂,狐狸,华城他有孩子了,是真的吗?”
“真的。”祈月越揉越觉得姜玺再也不能胖下去了。都怪那日开了小宴,他特许姜玺多吃了些,没想到他这么能吃,不知是食量大还是不知饱。
姜玺露出了羡慕的表情:“我也想要一个……”
“不是有羲乐吗?一个孩子还不够麻烦?”
“那不一样。你也看见了,她不肯亲近我……”想起这个姜玺就难过得皱起了脸,看着祈月的脸祈求道:“喂,狐狸,你帮我好不好?”
“喂,狐狸……”
“狐狸……”姜玺不断祈求着。
要是不答应他,他能烦他好几日。祈月终于应了他:“我帮你想办法,你先睡觉。”
“我睡不着。”姜玺抱住祈月,胖乎乎的身体靠了过来,眼睛亮亮的:“你可不能骗我,我可就指望你了。”
“别那么看着我,不行,你都已经不消食了。”祈月严肃地看着姜玺,捏了捏他的脸肉。姜玺疼得龇牙咧嘴,继续软磨硬泡。
最终祈月还是让步了,喂了他一个不需要吐核小果子。姜玺含在嘴里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这傻子,没了玉玄就粘上他了。祈月想,姜玺也许永远不会长大了,被这只傻鸡依赖着感觉意外地很不错。
仰望着虚妄的希望,渐渐习惯等待。他靠近不了玉枢,就这样照顾着姜玺其实也很不错,至少他不会寂寞。狐族最害怕的便是寂寞了。
处罚青龙之后,玉枢去了存放玉玄尸体的地宫。玉玄头上的金螟蛉不见了,玉枢最后只在海里找到了金螟蛉的残骸,玉玄附在上面的气息已然消散。她一时疏忽,也许今后再没有找到玉玄的机会了。
但是螟蛉会在海里难道是巧合?或者,玉玄就在海里!
玉枢将发现螟蛉的地方和碧沧岛连成一条线,大致画出玉玄在的方位。也许是阿梵从中作梗,玉枢来回了几次竟然没有找到玉玄。有一次到了龙族,明明就在玉玄的面前,她却没有认出来。
想起天祸对她说的话,玉枢不得不放弃。她只能安慰自己:也许没了自己,玉玄会更幸福。
阿玄,对不起。
玉枢再次感受到了命运的无力,她到头来什么也不能做到,一切冥冥中都被玩弄于鼓掌,无法挣脱。就像她以为玉玄和华城不会离开,以为她拥有的一切都是她的。到头来,她不过仍旧是当初玉柳树中那个弱小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