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汽车站恐怕是春运期间最热闹的地方，思嘉原本想去送他，但俞荷生觉得汽车站鱼龙混杂，扒手也多，又担心人潮把思嘉的小身板给挤着了，坚决不让她送。

    思嘉要闹性子，他半吓唬半讲理，描述了半天汽车站的气味有多难闻，一大帮人的汗臭烟味混在一起。

    思嘉对气味十分敏感，光想想就把她恶心得够呛，最后在家门口抱着小狗跟俞荷生道别：“叔叔要想我，当然，也可以顺便想念一下小狗。妈妈春节不在家，我准备把小狗带回我家住一阵子。”

    他原本想问思嘉母亲怎么春节还不在家，但是又觉得自己没什么资格管别人家事，只能揉了揉思嘉怀里的萨摩耶：“这样也好，免得你大冷天还要每天跑过来照顾它。”

    他弯下身子同小狗道别，也不管它能不能听懂：“去姐姐家要听话，不要乱咬东西，特别是姐姐房间的玩偶，你自己有玩具，不要咬她的，知道了吗？要是有坏人的话，你也要保护姐姐。”

    思嘉觉得俞荷生逗狗时温柔得简直就像是在和小孩子讲话，竟然有些吃醋，故作苦恼地问：“如果我就是坏人呢？”

    俞荷生笑了笑：“那就没办法了。”

    小姑娘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把小狗放下，自己撞到俞荷生怀里撒娇：“叔叔又偏心，只摸小狗的脑袋，都不摸我。”

    俞荷生最近被思嘉带坏了，总觉得她的话有些歧义，神情不自然地也揉了揉思嘉的头顶：“你也要乖。”

    “我难道不乖？”

    思嘉有些凉的手探进俞荷生衣摆，熟练地找到男人的乳尖，轻轻一拧。俞荷生腿有些发软，怕思嘉这样闹下去没完，连忙说道：“你最乖。”

    秦思嘉心满意足，终于舍得放俞荷生离去。

    2

    俞荷生不怎么会打字，又怕出现“错字事故”，每次都用语音回复思嘉。

    小姑娘耐不住性子，俞荷生刚上车，思嘉就开始给他发消息说想他了，他自从喝酒后视力也差了很多，思嘉帮他把手机的字号调到最大，满屏就显示了她发来的那行字。

    俞荷生内心其实很喜欢思嘉的黏人，原本想说我们才分开半小时，可是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一句“我也想你了”。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捂着嘴说话，怕被别人听见，结果前座的两个女孩子还是听见了，两个人笑作一团，俞荷生尴尬地把手机收回兜里。好像也是，三十多岁的大男人了，怎么还跟个毛头小子一样同女朋友讲缠绵情话。

    等思嘉再发消息过来，俞荷生宁愿回复地慢一些，也不肯再在车上发语音了。

    在路上颠簸了好几个小时，又搭了通往乡下的小面包车继续颠簸，折腾良久之后，俞荷生终于下了车，在老家读高中的妹妹领着其他几个年纪小的弟妹站在村口接他，俞荷生抱起年仅三岁的幼弟，把他头上的绒线帽往下拉：“怎么把他也带来了？那么冷，小心把他吹感冒。”

    余梅梅最喜欢自家大哥，立刻接过他的行李，撒娇似得顶嘴：“又不光接你一个，还要等二哥呢。再说了，把他丢在家里，这几个小的也照顾不好，索性都带出来了。”

    “那就再等等吧，一会儿一起回去。”

    俞荷生从行李里翻出思嘉给他们买的糖，几个小孩子得了好吃的也就老实了，各自安静地吃着。然而余梅梅早过了吃糖的年纪，不是那么好哄的，她拉着俞荷生左看右看，总结道：“你这羽绒服挺好看的，果然去城里后就是不一样了。”

    衣服是思嘉买的，他暂时还没有公开自己恋爱的打算，连忙转移话题：“你认真学习，以后跟老二一样考大学，也能去城里。”

    余梅梅瘪嘴道：“我才不像和二哥一样读大学，他每天清早就要去拉练跑圈，多累啊。”

    “又不是逼你和我一样去读警校，别的大学就不这样。”俞春野下车便听见自己妹妹在嫌弃自己，成心要招惹她，“考不上就考不上，不要把事都赖我。”

    余梅梅急了，追着二哥要打：“你才考不上，我全年级前三你说我考不上？！”

    俞荷生看着打闹的弟弟妹妹们，苦笑几声，趁他们不注意时悄悄给思嘉回了信息。

    3

    他不想那么早告诉弟妹是因为想等稳定一些再提，思嘉年纪还小，玩心重，而且这事他想要和思嘉商量着来，等她同意了再告诉这群孩子们。

    俞荷生的确是这样想的，但是回到老家的当晚他谈恋爱这件事就彻底暴露了。他隔壁村长家借浴室洗澡时手机放家里充电，也不知道是哪个贪玩的弟妹跑去他房间找他，一点开屏幕就看见了他和思嘉的合影。

    只有孩子的家里炸开了锅，等俞荷生回到家时他的手机屏保已经被全家传阅完毕，他们甚至分成了两派：一方认为是俞荷生隐瞒家庭条件，欺骗了女方，另一方觉得是思嘉对俞荷生有所图谋，绝非真心。

    只有最爱看偶像剧的余梅梅坚信俞荷生和思嘉是真爱：“大哥哪里不好，怎么就配不上她了？”

    俞荷生坐在座位上，他们家还在用炭火取暖，看几个小孩子吵得叽叽喳喳，他自己拿火钳弄了些炭灰把炭盖住，火烧得太旺，把头脑都热迷糊了。

    老二俞春野原本就长了副偏冷的样貌，自从读了警校后更是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他反复观察着那张合影，最后问道：“大哥，原本感情的事轮不到我们来插嘴，但是......这个女生，她成年了吗？”

    “喂，你这是在审问大哥吗？”不等俞荷生回答，余梅梅愤怒地站起来抗议。

    俞荷生把余梅梅拉到座位上坐好，他其实也有些不满二弟的质问，似乎把他当成了拐骗未成年少女的坏人：“成年了，我看过她身份证，她比你还大两岁呢。”

    “那你有告诉过她咱们家的情况吗？你有告诉她你是以什么职业为生吗？”

    “......有。”

    “她知道你酗酒吗？”

    “......知道。”

    俞春野不依不饶：“她家境条件应该不错吧，我看到照片上她的手链，我们班有个富二代女生也戴过。我刚回来时就想说，你身上这件衣服我似乎也在商场看过的，是这季新款，要好几千，也是她给你买的吧。”

    “嗯，我想，她家里应该挺有钱的吧。”俞荷生局促地拉了拉自己的衣服，思嘉当时送衣服给他时说只要一百多块，他怎么就信了呢。

    俞春野看到自家哥哥坐立不安的样子，语气缓了下来：“哥哥，我不是要责怪你，我只是怕你受伤害。你知道的，我们和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年纪又大她那么多，她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呢？”

    俞荷生倒是很想堂堂正正地说出理由来，可二弟的问题成了一把刀，把俞荷生自以为是的粉饰太平全部剖开，他感觉自己躺在解刨台上，验尸官能验出过分酗酒的肝脏，能验出无法勃起的阴茎，眼角的皱纹和白发都无处遁形，却没人能验出他凭什么收获了一个年轻女性的喜爱。

    “我不知道。”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如困兽最后一声哭啼。

    4

    俞春野问了思嘉的名字，说是会帮大哥看看。

    俞荷生不知道他要查什么，根本没放在心上，把思嘉的名字留下后，他几乎是灰溜溜地躲回自己房间。这场无端开始的辩论，或者审查，不管称呼那是什么，他都输得一败涂地，而对手并不是俞春野，输给的是未知。

    思嘉要和他视频通话，俞荷生把房门锁好，这才按了接听键。

    “叔叔好慢啊。”屏幕那头的思嘉嘟起嘴抱怨，她才洗完澡，拿毛巾将头发包着，小狗又跳到她的床上，傻乎乎地望向手机里的俞荷生，似乎没法理解今早才见的高大男人怎么被关在这个小盒子里。

    俞荷生僵硬地笑了笑：“刚刚在洗澡。小狗还乖吗？”

    “除了在我最喜欢的地毯上拉臭臭以及乱翻我的东西之外，应该还算乖吧。”思嘉把狗抱在怀里，方便俞荷生看它，“叔叔今天过得怎么样，喝酒了吗？”

    “晚餐时二弟陪着喝了点儿，也就一瓶北大荒......”

    思嘉看俞荷生魂不守舍，担心地问道：“叔叔不舒服吗？怎么这么没精神？”

    俞荷生勉强提起些精神：“可能今天坐车有些累了吧。”

    “那叔叔快睡吧，我明天也要去赵老师家吃饭。”

    俞荷生看了明后两天的天气预报，又降温了，叮嘱思嘉不要穿裙子，小姑娘装信号不好，说听不清俞荷生在说什么，他拿她没办法，只能道完晚安后挂掉通话。

    5

    家里氛围变了一些，弟弟妹妹们似乎都受了俞春野的提醒，没人再当着俞荷生面替思嘉的事。春节期间各家各户都走亲访友，他们家欠了亲戚钱，但还是厚着脸皮去了几个长辈家中拜年，出于面子，亲戚们也留俞荷生他们吃饭，他不如余梅梅嘴甜，心里又藏了事，只在席间喝闷酒，平常也有意无意地避着自己二弟。

    比起说在生气，倒不如说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没想到过了几天，俞春野居然把弟妹们赶到房间，只留俞荷生在外面：“大哥，我要和你谈谈。”

    俞荷生下午刚陪几个舅舅喝完酒，还未完全清醒：“谈、谈什么？”

    “聊聊你的那位小女朋友，秦思嘉。”俞春野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我托一个毕了业的师哥帮我查了查她。”

    俞荷生酒醒了一大半，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你这样做应该是违规的吧。”

    俞春野翻着自己先前做的笔记，并没有回答俞荷生的问题：“你知道她大二的时候交过一个男朋友吗？”

    他彻底愤怒了，也许是酒精在作祟，隔着座位揪住俞春野的衣领：“是，她对我没有隐瞒，我不仅知道她交过男朋友，还知道那个男生生病去世了。”

    “不是生病。”

    “什么？”

    “那个学生才大二，临死前一天还和别人在夜店蹦迪，怎么可能生病去世。”

    俞春野将俞荷生颤抖的手推开，他看俞荷生脸色灰白，叹气道：“不用担心，人也不是你女朋友杀的。我师哥当时经手过这事，他对这件事印象挺深的，一是因为死法不算常见，二是因为师哥觉得秦思嘉家庭条件好又漂亮，怎么大二时就和那个人订婚了，所以记得挺清。”

    他看俞荷生一脸反应不过来的样子，没空安抚他的情绪，继续照着笔记本念他调查到的内容：“那个男生当晚在夜店喝多之后，凌晨时独自在车上补觉，可能是醉迷糊了，头向下屈曲，死于体位性窒息，是个意外。可能是那个男生家里人觉得这个死法不太光彩，所以对外都宣称是生病而死。他死的时候秦思嘉正在国外度假，停车的地方也有监控，证明男生死的时候时一个人，所以这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听到这里，俞荷生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一些，随即又因自己的心理感到震惊。他刚刚在担心什么？他居然有一瞬以为自己会听到思嘉有杀人的嫌疑，怎么会呢，思嘉明明最讨厌双手变脏，连吃龙虾都要带三层手套。

    他理了理思绪，强作镇定：“既然她没什么问题，那就这样吧。”

    说完，俞荷生起身欲走，却被俞春野拉住。他从笔记本中拿出一张男人照片，放在俞荷生面前：“那个男生也酗酒。”

    俞荷生看向那张照片，那是个年轻的脸庞，照片上的男生头发很长，所以把头发扎了个马尾梳在脑后，思嘉给俞荷生买的衣服，跟男生身上穿得也有几分相似。

    初见时，他醉在思嘉的眼神里。很久之后俞荷生才想明白，这世上是不会有人用那样的眼神去望向第一次见她的人。

    她在看俞荷生，还是在看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