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四月,春风妩媚,新绿爬在树梢,整日落着蒙蒙细雨,像蜘蛛断断续续吐丝,万物都成了它网里的虫子。
思嘉仍不急着找工作,这阵子她不爱书,开始抱着游戏机不撒手,游戏中摘了无数苹果卖给商人,偏不肯吃俞荷生送到她唇边的苹果。
俞荷生发现思嘉是个小狼崽,只爱吃肉,不喜欢蔬果。然而她振振有词,声称自己是白雪公主,一吃苹果就会被毒死。
于是忽然变成恶毒后妈的俞荷生只能自己把苹果吃了。
天气回暖后喝瓶装饮料的人变多了,俞荷生忙碌一阵,手头攒了些钱。这些钱,任谁看来都很不足够,俞荷生也清楚这个道理,一个人可以糊里糊涂将就过下去,可现在是两个人,哦,还得加上只不算小的小狗。
以前不去想这些,是因为还有很多事要考虑,两家人的意见,他的身体状况,以及重叠过后的世俗阻碍。就像思嘉的游戏,还在新手村时没人会考虑最终关的魔王要如何打败,可现在感谢命运——他已忘了自己近来说了多少次感谢,总之,感谢命运,把蜿蜒道路一下抻直。
后来他们又遇见几次,思嘉母亲倒像是来自己家做客的外人,每次都急匆匆来急匆匆去,连高跟鞋都不必脱,在俞荷生拖好的地上留上脚印,木质地板条纹分明,那串灰尘是乐谱线上错落的音符。
他甚至对思嘉母亲的开明有些难以置信,夜里他搂紧怀中的思嘉,表达自己有多受宠若惊。
小姑娘犹豫半天,带着些委屈的语气:“妈妈她可能不喜欢我。”
俞荷生反应半晌,本能想说哪有母亲不爱孩子,可仔细一想,好像思嘉母亲对她的确是冷淡的。他以前总认为思嘉母亲只是工作太忙,可是真的会忙到连自己女儿离家出走都不闻不问的地步吗?
而思嘉母亲厌恶思嘉的原因,或许与她们家从不过生日的原因是一样的。
俞荷生忽然有些心疼怀中这个无辜受牵连的小姑娘,也许思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自由。
2
俞荷生决定戒酒。
这个决定原本很早之前就该做出了,酗酒不过是他逃避现实的方式,他却由此一蹶不振,放任自己堕落放纵,成了庄周梦蝶的哲学题。
而真正促成俞荷生戒酒的原因是他需要换一份能够支撑起他和思嘉未来的工作。
他这些日子一直瞒着思嘉在找,招聘广告上的字对他来说太小,俞荷生不得不贴近了看,保安或仓库管理员,这些都可以,要求低的岗位只招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他不老,可就是不合适,成不了最优选。
何况没有老板想聘请一个醉鬼当员工。
找工作可以瞒着思嘉进行,可戒酒不行,她对他太好,连酒都替他准备,体贴放在桌上,令俞荷生想起小时候母亲也这样把要他喝的牛奶放好。
他想,戒酒也是对思嘉负责,纵然体检报告上没有问题,可喝酒照样是伤身体的事,人的一生是那样短暂,尽可能地活久一些,能够时时刻刻陪在她的身边,替她遮风挡雨。
趁思嘉带着小狗去宠物店洗澡的时候,俞荷生决定首先得做到眼不见为净,来来回回好几趟,终于把酒瓶全部卖光,他数了数手上那叠全是零钱的钞票,决定拿这笔钱给思嘉买甜点吃。
他拎着千层蛋糕再度返家时,思嘉已经先到了家,并且把澡洗了,她不喜欢吹头发,任由头发湿漉漉地躺在肩上。
俞荷生怕她感冒,于是小姑娘吃蛋糕,俞荷生在她身后吹头发,留给他一个无忧无虑的背影。手心托着几缕湿发,仍是抖得厉害,吹风机发出的呜声像在咆哮的哭泣,他觉得有些好笑,自己怎么也学会思嘉的不恰当比喻。
才短短几个月,他跟着思嘉变了很多,可俞荷生不讨厌这样的改变。
思嘉从吹风机的哭声中捕捉到俞荷生那点笑意,她扭过头看他:“怎么了?”
大眼睛无辜又无知地望向他,嘴唇还沾了一点儿奶油,纯洁又不纯洁,俞荷生想替她吻去奶油,后觉得太轻浮,最终只是拿纸巾替她揩去。
3
重大决定总是要好好谈,他替思嘉吹干头发,小姑娘吃完蛋糕,回味似得把叉子叼在口中。他端坐好,正经得不像话,两只手握住思嘉的手,企图从这样柔软的掌心汲取力量。
“怎么了?”小姑娘又问,想把塑料叉子扔进垃圾桶,掷出完美抛物线。
俞荷生觉得这个话题莫名让他羞赫,不懂为什么,好像把伤口露给思嘉看。他想避开她如芒的视线,却又想看她的表情。
该是欣喜罢,总不至于是难过,她会为他加油,祝他顺利戒酒。俞荷生愚昧地以为思嘉唯一的不情愿该是两人必须分离一阵子,他怕自己戒酒时丑态毕露,吓到小姑娘,又怕思嘉令他定力不足。奇怪,思嘉什么时候开始与酒挂钩?
他终于开口:“思嘉,我决定戒酒了。”
话一旦起了头,往下说就并不难,他像呕吐一样把话全吐了出来,脑海里原先打好的草稿都成了浆糊,只记得吐,措辞就不必华丽了,没意识到这也是戒断反应的一种,原来他也有说话停不下来的时候。
“我刚刚有瘾的时候,那个时候还有工作,我怕别人看见我喝酒要笑话我,我把白酒灌进矿泉水瓶,他们以为我在喝水,其实是喝酒。”俞荷生自己也笑那时的荒唐,“后来辞职了,又一个人住,就不遮掩了,反正没人看。”
“心脏跳得太快,像要撞出胸膛,我那么比喻,你就懂了对不对。体检报告说我没事,可我是有事的,我知道,思嘉,我并不好。稍微动动就喘不上气,浑身都抖得厉害,不戒酒不行,我想给你一个家,想要养你,你妈妈不在乎你,可我在乎。”
他的话前言不搭后语,真希望思嘉能听懂。思嘉很安静地听,就像听他说起过去一样,唯独在俞荷生提起她母亲时变了神情,可也很快掩盖住了。
最后,小姑娘只是以一种很遗憾的眼神望着自己,嘴唇无声张合了几下,俞荷生读不来唇语,问道:“思嘉,你刚刚在说什么?”
“我说真好呀。”
笑容又醒在脸上,梨涡和虎牙,美好得像思嘉粉色相册的第三张,长衣长裤的她不也很美?美到寻不出错处,不是说外在,而是心理。
4
思嘉搬出俞荷生的家时格外配合,主动帮忙收拾她喜欢的裙装。俞荷生把她送到家门口,两个人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吻别。
思嘉答应俞荷生这段时间都不会去找他,算是为俞荷生保全了尊严。
他去菜市场买了足足一个月的食物,速食产品和压缩饼干也准备了一些,他担心自己要是戒酒中途出门会忍不住买酒,像是末世避难似得储存了大量食物。
小狗被长期寄养在宠物店,俞荷生和小家伙道别时,小狗恋恋不舍地舔他掌心,尾巴摇得快要断掉,倒比思嘉还要热情。旁边的店员照例给寄养的宠物登记信息,听说这只萨摩耶的名字居然就叫小狗时忍俊不禁。
俞荷生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擦了擦鼻尖:“我女朋友给它取的名字。”
回到家,没有一大一小两个负担的迎接,屋子里空无一人,原本被思嘉堆满东西的桌子也空空如也,都被搬回去了,原来他家有那么宽敞。
明明才一天没见思嘉,却像隔了几个世纪,他早已习惯家里有个小姑娘守在自己身边,蓦地清净下来,他无所适从地坐在床边。
忙碌时还好,这样静着,那些被可以忽略的感受就爬了出来,攀上他的身体。明明没有喝酒,却莫名想要呕吐,于是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厕所,趴在洗手台上干呕,白色的瓷台简直要晃花他的眼。
他什么都没吐出来,用冷水洗了把脸,好似清醒一些,便又回了房间,手机已充满了电,他打开微信,唯一的微信好友思嘉没发来消息,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前天,他还未告诉思嘉自己要戒酒的决定,思嘉像个话痨,明明一天有大部分时间在一起,却还有说不完的话要发给俞荷生。
虽然自己的确说这段时间不要见面,可他没说能不能打电话或者微信聊天,也许思嘉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连这样的不行。也有可能是思嘉有事在忙,还没来得及找他聊天。
俞荷生也没有主动给思嘉发消息,他怕思嘉找他,可能会动摇他戒酒的决心,却又怕思嘉不找他,让他这样干熬着。
在这样纠结复杂的情绪中,他昏昏睡去,难得的做了一场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