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发愁地看着床板上的少年,他不安定地将身体蜷作一团,细碎的金发垂在额前,挡住了一只暗沉沉的蓝眼睛。
阳光一样的发,宝石一般的眼,皮肤白皙,轮廓清隽,他确实很漂亮。老板把这个人赏赐给你,你没有理由不感恩戴德地收下。
但实际上你脸上只有十分勉强的笑意,你感到很头疼,你后悔自己撒下那个谎了。
情况挺复杂,硬要解释的话,得追溯到三个月前。
那还是白雪皑皑的寒冬,你听从老板的安排,在冷得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的雪夜里,去击破腐败大贵族名下的娼馆。
你替老板干事这十年,铲除的这类地方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你轻车熟路,悄无声息地摘下了对方头目的首级,然后等着其他人来处理后事。
目前为止,事情和平常都没什么不一样。直到你看见了铁笼里被锁链栓着的小男孩,他让你想起自己死了许多年的弟弟。
你久违的良心被触动,于是老板问你想要什么奖励时,你抛弃了大笔的金币,选择了那个男孩。
你为他找了个合适的人家,第二天若无其事地回到组织的庆功宴,好事的同伴挤眉弄眼地问你,“格莉,没想到你喜欢那种类型啊,你和那孩子的晚上怎么样?”
围观者们举着酒杯起哄,嬉笑着用戏谑的眼神包围你。你很不耐烦,一劳永逸地回答,“弄死了。”语气和窗户边的冰花一样冷。
你不想一字一句地和他们解释,作为一个满手鲜血的杀手,善心大发地救下一个漂亮的小男孩,这太不像你了,没几个人会信的。
你话一出口,周围调笑的男人表情都僵住了,最先开口问你那人讪讪地回了句,“嘛……那小身板,确实不经玩……”
他们都没想到你这么生猛。
不到一周,你在床上凶残无比的流言扩散开来,越说越玄乎。
你乐见其成。自从你长成一个成熟的女性以来,不少成员都明里暗里地对你有过语言骚扰,你预感到这流言能为你免去许多麻烦。
你不想和谁发展恋爱关系,这正好满足你的需求。
于是你错过了解释误会的良机。
万万没想到,你看起来冷漠严肃的顶头上司,竟然也是个八卦的人,他也以为你喜欢玩男人,特别是干净脆弱的小少年。
就在昨天,你将染血的利刃收回刀鞘,提着任务目标的头回去见老板。一进门,你就发现了个陌生的身影。
那头阳光似的金发在暗色调的报告厅里实在是太扎眼了,你的组织里没有谁拥有这样灿烂的颜色,你很难不注意到他。
他的双手被麻绳缚在身前,整个人无力地垂在地板上,蔚蓝的眼眸茫然地注视着高位上的老板。你注意到他的表情有点呆滞,后脑上沾着暗色的血迹,你怀疑他是不是被敲坏了脑子。
“格莉,退出去。”老板面无表情地命令你。
你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于是乖乖地退回了门外,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那个少年是谁?你并不关心,反正都不会和你有关系,处理俘虏或尸体都不在你的责任范围内。
等到你再进入那扇门,金发少年已经倒在了地上,你看见血液从他脑袋上的伤口流出,弄脏了老板珍爱的地毯。
这人八成没活路了,你想。你见过太多杀伐,不会为这点小场面动容。
你单膝下跪,忠实地向老板汇报工作情况,目不斜视。
你是把优秀的武器,是老板的得力助手,这次的任务也完成得很好,老板像从前一样夸奖了你。
然后,老板食指点向了地板上的少年,“作为奖励,他是你的了。”
你下意识地应承下来,又在理解了他的意思之后,大脑当机。
为什么?这是什么奖励?你其实更想要一大笔钱。
然后你缓慢地想起了三个月前,你顶着老板复杂的目光、要了一个男孩,你撒谎说自己弄死了他,你任由自己的流言在组织里流传。
你很后悔,真的。
你看得出现在的老板心情不好,你知道这不是个应该拒绝的场合,于是你嘴角提起一个别扭的微笑,拎起了身旁金发少年的衣领。
他挣扎了一下,惘然地睁开眼,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眸迷茫地看着你的老板,“叔父……”声音很轻,但足够大厅里所有人听见了。
这个人就算是老板的侄子,那也是结了仇的那种,你不觉得老板会因此可怜他。你只想快点带着“奖励”离开这,回自己家平复一下糟糕的心情。
老板果然不为所动,少年又喊了一声,“叔父。”声音拔得更高了些。
你看见老板揉了揉太阳穴,你突然升起了一丝丝希望,他真的会收回这个奖励。
“别玩得太过分了,他还有用,命要留着。”老板沉着嗓子说。
冰冷的现实打碎了你的希冀。
“是。”你只能老实地应下来,然后带着个大型拖油瓶回了家。
他浑身没有力气,在椅子上也会自然地滑落,你没有办法,只好把人安置在客房的床上,坐在一旁和他大眼瞪小眼。
这个人是老板的亲戚,指不定哪天老板就会想起他,扔是不能扔的,她还得负责看着人不让跑了。
“你叫什么?”你盘算着他要是不肯回答,那就用金毛作代称了。
少年张了张口,眉头轻轻蹙起,好像陷入了困惑。他弓着身子,抬起右手,捂住了自己头上的伤口,颤抖了片刻,才回答,“……雷瑟?”
从他的语气中,你听出来,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叫这个名字。
“哦,你可以叫我格莉。”你觉得他果然碰坏了脑子,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了。但这无关紧要,你不关心他的身世,名字也只是个方便称呼的代号。
今天很晚了,你要休息,等天亮了再找医生给他瞧瞧吧。毕竟是老板交给你的东西,总不能让他病死了。
在睡觉之前,你接了一盆温水,把他的伤口清洗干净,做了个简单的止血处理。他很温顺,感觉到水与血肉交融的痛楚时,下意识地挣扎,你只警告了一句,他就乖乖不动了。
你帮他把沾了一身灰的外套换下,无意间看见了袖口上那朵金色蔷薇,花蕊是淡淡的蓝。你的动作僵住了,再看向雷瑟的眼神不自觉地染上了仇视。
身在帝国,没有人不认识这朵金蔷薇,它就挂在帝国迎风招展的旗帜中央。十年前,这面旗帜在烈火中插上了你的故土,你原本应当平凡美好的一生,都因此烧尽。
你是被帝国践踏的外族的孩子,你失去了一切,你怨恨这个国家,尤其是高居在上的贵族。
平民绝不敢把金蔷薇绣在袖口作装饰,你指尖掐着这朵花,看向少年的双眼微微眯起——那么,他是哪支贵族,还是说,王族?
老板是他的叔父,那老板也是贵族吗?你摇了摇头,不可能的,老板地大贵族的怨恨不比你少。雷瑟撞坏了脑子,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认错人很正常。
你一开始没想对雷瑟做什么,但你现在改变主意了。你对帝国的报复心压过了理智。
每一个贵族都该死——这句话当然不对,你很清楚,贵族中也有和善的存在,你们的组织发展至今少不了某些高位者的庇佑和资助。
但那又怎么样呢?帝国的铁蹄在你的故土驰骋时,可不管谁好谁坏,只要是不幸生在了他征服的路上的,全都用暴力和血腥摧毁。
他也只是不幸落在了你的手上。
老板也默许、甚至鼓励你对他的折磨。
你是个满手鲜血的暗杀者,你的道德观并不光明伟大,你很狭隘,你会作出无谓的报复。你对自己说,“我当然可以。”
雷瑟不明白他哪一点惹怒了你,但他显然感受到了你眼神中的刺。他瑟缩着,一点一点往远离你的方向退。
你身子前倾,勾起了少年下巴,轻笑,“你现在是我的了,你懂这句话的意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