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风总部办公楼,花凛被拦在了中央大厅的前台接待处。
“这位小姐,没有提前预约是见不到李总的。”
前台接待人员面露为难。无论花凛怎么向她们解释有急事要找李洺风,她们就是不肯通融。花凛强压着怒气走出厅堂,无意间她看见有车子从地下停车场里开出来,她的那双黯淡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她悄声沿着缓坡走去,昏暗的地下停车场空无一人。现在是上班时间,出外勤的人不算多。
花凛躬身穿过一辆又一辆名贵的轿车,快要到达电梯口时一声清脆的叮呤声响起,好像有人从电梯上下来了,她赶忙蹲藏在一辆黑色奥迪的车身后。高跟鞋和漆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入耳,随后浑厚的成熟男声也隐约传进了花凛的耳中。
“多谢唐小姐帮忙,约定好的金额明日之内就会到你的账上。”
李洺风!?
这沉稳又带着些许淡漠的嗓音花凛绝对不会认错。她悄悄从车后探出头,令她更为震惊的是与李洺风对话的女人居然是跟她要好的同事唐小贝。
“其实唐小姐愿意的话可以到我们公司发展。”
“李总说笑了,贵公司竞争压力这么大,我可承受不住。”
唐小贝弯起妖艳的红唇:“我还有一事想要请教李总。”
“请说。”
“我很好奇您让我扮成花凛的样子去翻木小姐的包,为什么只是让我装成拷贝她的CD母带的样子?”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知道你已经完成了任务,我们以后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就够了。”
唐小贝微微一笑,转身进了轿车离开了。
庞大的信息量让花凛差点没坐倒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她双手扶在汽车后备箱上,谁知露出的小半截身躯被前方的后视镜反射,李洺风发现了她。
男士皮鞋特有的低沉的声响向花凛步步逼近。花凛没有料想到李洺风会发现躲藏在车后的她,但缓步靠近的脚步声让她意识到她已无路可退。
看着从车后现身的花凛,李洺风无言地勾了勾唇。
即使李洺风站在她的跟前,花凛却被他那无形的压强压制,一肚子怒气一句也撒不出来。
“到我办公室聊聊?”
李洺风的话让花凛那颗悬在喉咙里的心下沉了些。她跟着他上了电梯。
这是花凛第二次进入李洺风的办公室。
“你先说。”
“……”
“我想你应该有话想问我。”
既然对方这么“善解人意”,花凛自要不甘示弱。
“那天你故意让我坐上你的跑车招摇过市,是为了让良子公司的人以为我被你挖墙脚了。昨天晚上你让唐小贝装成我的样子去混淆视听,就是为了陷害我。我说的对吗?”
“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我没有陷害你,是在帮你。”
“帮我?”
“良子公司容不下你,但乐风可以。”
倘若良子公司查清了偷盗母带之人,唐小贝这颗弃子正好可以当替罪羊。李洺风一开始就打算采取强硬手段将花凛挖到乐风,同时让看上去无害的关萤儿窃取薛星汶的CD母带,让良子公司损失了一名优秀的艺人并背负上巨额的商业官司,一石二鸟。
“我被张良赶出来了。”
花凛故意向李洺风表明她已无处可去的处境。
李洺风并起右手指尖伸向花凛:“欢迎你加入乐风。”
夜幕降临,李洺风的宝马开进了一幢豪华洋房的庭院,女佣们恭敬地排列在门前迎接这位少爷的归来。李洺风将手中的公文包交给管家:“小姐呢?”
“还在楼上。”
李洺风踏着坚实的木地板走上了楼。
门外响起两声沉沉的叩门声,未待房内主人回应房门就被打开了。看着坐在梳妆台前身姿优美的少女,李洺风缓步走到她的身边。他伸手梳理起了少女柔顺的乌发。
“今晚接待的是古调公司的杜总,他喜欢喝酒,你陪他多喝几杯。”
身前的少女没有回应,只是凝神注视着镜中的倒影。
“时间不早了,出门吧。”
闻声少女缓缓站起,她的一举一动像极了橱窗里摆设的洋娃娃。
五年前李洺风毕业回国,他的父亲另娶了一个女人。李洺风的母亲已离世多年,对于父亲的再娶他没有反对。他的继母带着一个十五岁的女儿,就是他现在的妹妹关萤儿。关萤儿生性倔强,硬是不愿随李家姓。起初李洺风以为她只是倔了点,但有一天他因应酬取消提前回了家,发现父亲在妹妹的房间里对她动手动脚,这一刻他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娶一个癌症晚期,临终医院的女人了。那夜是李洺风有生以来最愤怒的时刻,他的拳头砸在了父亲那满是皱纹的脸上,他仿佛失控了一样带着关萤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门,此后再也没有让关萤儿回到那个家。
关萤儿早已适应酒席的氛围,适应那些趁着酒劲占她便宜的男人。
“杜总,您多喝点。”
甜美的女音回荡在杯盏间。
每当看见关萤儿对着别的男人弯起的眉眼谄媚的模样,李洺风只感心中一阵冰冷。他已经记不清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妖艳媚人了。
临渊市袁氏集团公司大楼,坐在电脑前专注工作的白徵羽接到了季寒阳的电话。
“有事?”
“捡到一条大鱼,到我办公室来。”
白徵羽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已是晚上九点。
银灰色世爵开进了季氏集团总部,这是白徵羽第一次踏足临渊市首富季氏集团的办公大楼。凭借着季寒阳提到过的CEO办公室的记忆,白徵羽找到了季寒阳的所在。他敲了敲门,未等房内之人应允他打开门走了进去。
坐在办公桌前工作的季寒阳见到白徵羽无礼闯入,他勾起唇角没有责备:“随便坐。”
白徵羽环视了一周季寒阳的新办公室,笑道:“季总这办公室不错啊,有没有兴趣让给我?”
季寒阳摇头一笑:“这位置,你驾驭不来。”
见季寒阳毫不掩饰他的高傲,白徵羽也不示弱地怼了回去:“你让你爸给你十年自由工作的时间,这才过了一半,怎么就回来啃老本了。”
明知故问也太明显了点,季寒阳轻声笑了笑:“即刻接手季氏。这是我爸答应让我娶慕葵的条件。”
“能和你爸谈条件,你还挺能耐。”
说这话时白徵羽的语气里暗含了几分自嘲,他想起了那个待他冷漠的生父。他一下靠坐在软皮会客沙发上:“说吧,找我来什么事?”
看着墙上的时钟,季寒阳倒在心里感谢白徵羽终于可以让他进入正题了。
“乘风集团,听说过吗?”
“听过。”
“就当是我送给你新上任的礼物。”
季寒阳上扬的唇角带着一抹不善的意味,白徵羽眯了眯眼,阴险的事白徵羽比他在行。
从乐风公司出来后花凛打了个车回家,经过大半天的折腾她感到疲惫不堪。
回到公寓楼下,浓重的夜色掩盖了阴沉的天气。下了电梯,花凛正要从包里掏找钥匙,远远便看到一个少年蹲坐在她的家门口。
听到脚步声,薛星汶抬起了低垂着的头。
“花凛,你回来啦。”
薛星汶本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但在见到花凛时好像完全变了个样。
“你怎么会在这?”
“我来找你。”
“……”
“是张总告诉我你住在这的。”
听闻张良的名字,花凛的心又难过了起来。
“先进来吧。”
若是一直站在廊道里聊天不免会影响到邻居,花凛让薛星汶跟着她进了屋。
花凛的家不大却布置得很雅致,物品井井有条地摆放着,明暖的色调让人感到家的温暖。
“是张总让你来找我的吗?”
花凛把倒上水的茶杯放到薛星汶的面前问道。
“算是吧。不过我也想来找你。”
“你找我干什么?”
“我知道你是不会偷月岚姐的母带的。”
“张总不这么认为。”
“张总他相信你。不仅是张总,还有萧总、月岚姐和我,我们都相信你。”
笃定的眼神诉说着薛星汶的坚定。被那诚挚的眼神注视,花凛不觉低下了视线。
“今天我和月岚姐都把新歌收录完了。张总他们今晚留在公司里,只要乐风敢把单曲泄露,张总他们就会采取行动。”
“什么意思?”
“张总没告诉我他们的对策是什么,只让我陪着你。”
“他不是怀疑我吗?”
“他说你演技不够,为了让李洺风上钩,所以早上故意把你气走。他猜到李洺风是在利用你,也想到你会去乐风找他。他是想让你拖住李洺风,分散他的精力,为我们争取准备的时间。”
薛星汶露出两颗小虎牙继续道:“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月岚姐回到她的办公桌找线索,结果在她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条手链,应该是昨天犯人找母带时不小心落下的吧。你猜那条手链是谁的?”
“唐小贝。”
“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去找李洺风,偷听到了他和唐小贝的对话。背叛良子公司的人是唐小贝。”
今日偷听到的谈话让花凛的心里有了一个答案。
“李洺风真正目的不是木小姐的单曲,是你的那首《鶗鴂》。”
看着因她的话语而陷入沉思的薛星汶,花凛巴眨了下双眼:“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我在想,张总不愧是张总。”
“嗯?”
“他连李洺风真正的目标都猜到了。”
薛星汶把周五在电影院里遇到那个女孩的事告诉了花凛。
“李洺风想声东击西,但他太小看我们公司了。我先给张总打个电话。”
说着,薛星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有一瞬间花凛觉得薛星汶的背影看上去十分地可靠。
晚上十点,歌尽流沙高层会议室,尹悠悠将连着数个小时赶出来的策划文案交给张良过目。
“司副总说如果我们提前发布歌曲,日方一定会有意见,所以只能把作为主打的《鶗鴂》再做一个先行版,以宣传为借口可以减少日方的怀疑。”
“悠悠,辛苦了。”
张良快速浏览文案,对正在操作电脑的萧子然说道:“子然,提前做好官网更新的准备,把文案和先行版放上去,先别急着发,等乐风的动静。”
“张良啊张良,我以前就觉得你不好惹,没想到你就是个恶魔。”
萧子然边领命边感叹。
张良弯起薄唇:“这不是我的主意,是你哥。要说做事狠毒,那也是你哥。”
“我可不敢接受你的称赞。我只是提议在乐风泄露《鶗鴂》时限制他们家网络,再由我们这边发出去。是你说要用关萤儿威胁他,看他怎么取舍。”
“别争了,我看你们没一个是好惹的。”
木月岚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双颊。
听着木月岚的“赞美”,张良止不住笑意:“就算是打官司,我还怕他打不起。”
正在整理资料的尹悠悠无言地摇了摇头。她在替现在可能还在算计《鶗鴂》的李洺风感到悲哀。他惹了她一生中觉得最不能惹的两个男人。
“你们找的黑客可靠吗?别到时候放你们鸽子说不干,我们就功亏一篑了。”
尽管张良和萧千尘都胸有成竹的样子,但木月岚的脸上还是藏不住担忧。
萧千尘对仍在忧虑的木月岚露出了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放心,他虽然是个随性的人,但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办到。他既然愿意帮我们查清楚关萤儿的身份,自然不会半途而废。况且这次我们的反击对他也有利。”
听闻这号人物,木月岚不禁好奇:“你们怎么会认识黑客呢?”
“……”
见他们不答,木月岚反而更加在意了。尹悠悠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在她耳边细声道:“月岚,你永远不要小看他们的人际关系。”
“……”
不该问的还是别追根究底的好,木月岚清楚地知道商业之事如泥沼深潭,她没有再追问下去。
深夜零点,洗漱完毕的花凛对着窝在沙发上专注打手游的薛星汶问道:“你真的不回学校吗?”
用过晚饭薛星汶就待在花凛的家里一直陪着她,一赖就到了现在。
“现在回去校门也关了,反正张总让我明天早上和你一起回公司,我今晚睡沙发就行。”
“……”
“不用管我,你先睡吧。”
看着换上冰丝睡衣的花凛,薛星汶的心中早已躁动不已。他强忍着想要多看两眼沐浴后的女人的不轨心思,努力让游戏分散他的注意力。花凛没有看出他的心思,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在玩什么游戏?”
一阵沁人的香气贴着薛星汶的鼻尖飘过,水汽湿润的秀发触碰到了他的肩。
“……”
薛星汶的十指如静止般僵住了,微微放大的瞳孔映出花凛精致的侧颜。
“哎,你死了……”
花凛指着手机画面中薛星汶的角色说道。
嗯,死了。薛星汶屏声敛息在心中默念。
“怎么了?”
花凛坐直身子,薛星汶才感到得以呼吸。
“没、没什么,我太菜了。”
“哈哈,我看是对手太强了吧。”
“嗯……特别强,一招致命的那种。”
“……”
许是察觉到薛星汶的目光与以往有些不同,花凛稍微与他保持了点距离。她感觉到的是一个男人的注视,而非少年。
微微加速的心跳让花凛不得不故作轻松地向他搭话,她想确认她产生的这种感觉只是错觉。
“你很喜欢打游戏吗?”
花凛抛出了疑问,薛星汶借机掩盖因心动而表现出来的不自然。
“不怎么玩,都是被同学带着玩的。”
看着薛星汶爽朗的笑容,花凛的心平静了下来。果然一瞬间的感觉只是错觉。
“我弟弟和你一样大,要是他还在,应该也会像你一样无拘无束地享受着大学生活吧。”
“你弟弟?”
“……十年前出车祸去世了。”
花凛本不想将伤感的情绪表露,可不知不觉中她还是忍不住难过。
“你爸妈应该也很伤心吧。”
“那天我病了,一个呆在家里,我爸妈带着弟弟一起出门……”
花凛从来没有向人倾诉过这段过往,她的唇有些微微颤抖,也许是今天经历的事让她以为她又要被抛弃了。
“他们说好要给我带礼物……可是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凝结成珠的泪簌簌滴落在真丝睡衣上,晕开了一片水印。温暖的臂膀将花凛环抱,是薛星汶的体温。
“有我在,我会陪着你。”
浅柔的嗓音轻绕在花凛耳边。
分针已在时钟上走了一小格,花凛哭够了,薛星汶才放松了抱住她的手。
“对不起……”
花凛揉搓着哭红的双眼,她不好意思让薛星汶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
“早点睡吧。”
薛星汶轻抚着花凛的乌发,温柔的触感让花凛更觉害羞。她轻轻点了点头,起身走回了房间。
时针已指向凌晨一点,薛星汶睁着毫无睡意的双眼侧躺在沙发上。又过了十分钟,花凛的房门微微露出了一条缝。看着花凛从房间里出来,薛星汶掀开毛毯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怎么了,睡不着吗?”
花凛以为薛星汶睡着了,蹑手蹑脚地想要走进客厅,谁知沙发上的人好像也和她一样失眠了。
“……我起来吃个药。”
“你身体不舒服?”
担忧的语气尽显无余。
“不是。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起来吃片安眠药。”
花凛走到饮水机旁倒了半杯温水。
透过门缝薛星汶能看到她卧室里透出的夜灯灯光,他以为花凛只是习惯开着灯睡觉,但仔细想想,她也许是害怕黑暗,还要服用药物逼自己入睡。
薛星汶走到花凛身边,柔声说道:“吃药伤身,我给你唱安眠曲吧。”
花凛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只记得薛星汶的歌声很温柔,她从来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过。他那比少年还要沉稳,又不似成熟男性那般低沉的嗓音与宁静的夜色融为一体,好像连梦里都回荡着他温柔的浅唱。
柔和的晨光透过白纱窗帘洒落在了淡粉色的绒被上,花凛睁开惺忪的睡眼,发现床边还有另一个人的气息。薛星汶趴在绒被边,泛着光泽的润唇透出浅浅的呼吸,长睫毛的阴影覆在他那张俊俏的脸上,睡脸更显出几分稚嫩。
花凛轻声下了床,走出卧室。
关上洗手间的门,看着镜中因昨夜的哭泣还有些泛红的眼眶,花凛将手心贴在了心口上。她没有想到薛星汶会在她的床边陪着她一整夜。他们的交集不算多,两个月前花凛调职到翎虚市之后他们才开始有了接触,但几乎都是公事上短暂的交谈。花凛见惯了人心淡漠,薛星汶的真诚让她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冰冷的凉水触碰肌肤的触感令花凛清醒了不少。水珠顺着她那白嫩的脸颊滴落,她再次捧起一瓢水扑上了脸。
洗漱完毕花凛走到客厅,薛星汶揉着睡翘了的头发出了房间。他看见花凛,唇边扬起一道柔和的弧度,嗓音因刚睡醒的缘故带着些男人特有的磁性:“早啊,你醒了怎么不叫我?”
晨光落在身穿黑色长袖衫的薛星汶的身上,照着他裸露的脖颈和侧脸更显白皙。他站在花凛身前,个头要比她高出十公分。异样的感觉让花凛产生了些悸动,她觉得她变得有点奇怪,而这奇怪的原因她把它归咎于她还不太了解薛星汶。
薛星汶在张良面前维护她,唱歌哄她睡觉,陪在她床边都只是他的天性使然。她不过还不习惯和他相处,所以在见到平日里见不到的薛星汶的另一面时,她的心中才会产生奇怪的感觉。
“花凛?”
见花凛呆站着不说话,薛星汶担心地走近她。
“我……去做早饭。”
花凛连退了两步,转身逃向了厨房。
薛星汶放下滞空的右手。他还没来得及抬手去抚顺花凛发上那根不听话的小翘毛,她就已经跑进厨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