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衡水二中

    喝多了，借着酒胆说说衡水二中。

    有人打开这篇可能很懵逼，心说一写小说的怎么开始谈衡水二中了？这问题十分利益相关，因为我就这学校毕业的。

    往常喝多了发困，今天喝多了就开始回忆青春，顺带跟老同学们聊了几句，打开某软件正好被推到衡水二中相关帖文，意料之中一片骂声。

    这几年，衡水、衡中、衡二在社交平台的名声实在不怎么样。

    毕业也三四年了，但还是个吊儿郎当没踏出校门的学生，整体还只能以学生的眼光来看事儿，说来说去都是一时切面，不成熟，见谅。

    说衡水二中之前，要弄明白一点：衡中跟衡二不是同一个学校。衡中跟衡水一中可以看作同一所学校，具体收费借读云云，除钱之外都可以忽略不计，因为师资力量没差。

    我们那时候的衡二跟志臻也是这么一回事，其实就是个明目张胆收费的名头这一点真的是懂的都懂。不过我们这届毕业之后，志臻好像就改成初中部了，后面又扩招之类的，没深入了解，但大面上就这么个情况。

    衡中比二中好，毋庸置疑。

    在本地能考上衡中的都走衡中了，我就是没考上的那批。再往下排就是十三十四中，再往后就不了解了。

    说说网友们最感兴趣的半军事化管理。

    作息时间表跟网上流传的差不多，但没那么妖魔化。

    更细节的东西还得是亲身体验才知道，而且就这么紧锣密鼓的时间安排，（我等）老油子也还是能见缝插针摸鱼的。

    早上5:30起床，叠豆腐块（而且不允许有样品被或叠被神器，每天会巡查）、整理床铺床单、铺平枕巾，脸盆摆放。宿舍地面由当天值日生负责打扫，值日生可以比多数学生晚到操场，具体能晚到什么程度，看班主任脸色。当然也不能忒过分，年级主任拿话筒立操场中间眼贼得不行，不能让班主任脸面挂不住，不然准挨训。

    非值日生5:37（最晚）之前到操场，我们班是规定这个时间，其他班级有更早的，5:35之前必须到的也有。

    迟到的怎么办，每个班每个老师不一样的罚法，站着上早读是最轻的，严重的有站着上一天课、去级部（年级主任办公室门口）站一天、写检讨、打扫卫生区等等。

    这7分钟之内除了要把上述内务整理好，还要穿好校服（不能衣冠不整），拿好早读小条，从宿舍飞奔到跑操位置。

    早读小条是一张a4大小的晨读，上面是高考必背古诗词或英语词句（印象中也有几天是数学公式），一天一换。忘带早读也算违纪。

    至于早读小条用来做什么，这个待会儿说。

    宿舍最高六层楼，有空调没电梯，高峰期的楼道确实有点像人肉罐头。我从中学起就有失眠的毛病，挤在楼梯上这会儿可以心安理得闭上眼，因为四面八方被挤着，不用担心摔倒。

    5：37到达跑操位置。

    这个时候还没开始跑操，一般是5：45开始跑（也许是5：40   ），时间前后相对宽松，取决于年级主任训话时间长短。

    那么5：375：45之前做什么呢，就是大声朗诵上面提到的a4晨读纸。

    李阳疯狂英语是个非常有年代感的词儿，他的事迹不知道00后还有没有听说过，可以去查一查。

    李阳最具代表性的照片就是双手持书举过头顶，大声朗读的那张。据说自从n年前李阳到二中演讲过一回，这个晨读传统就保留下来了。

    在这项晨读活动中，我校充分体现了男女平等的思想，绝对平权的精神，去他妈的淑女绅士女士优先，不论男女都要放开喉咙、气势如虹地读。

    班主任在队伍里一圈一圈巡逻，不管男女，声音小的就要揪到队伍前头去。也有宁死不屈的，有个女生跟当时那男班主任杠，说自己声音就这么小。班主任就把她拎到队伍前，说你课间嚷嚷的声音可比这大多了，跟xxx（同班男生）嬉笑打闹的时候声音可也比现在大多了。我们一方面窃喜于有人在挑战班主任权威，为无聊生活加了点乐子，另一方面，这女生平日声音确实比较尖利，不太讨人喜欢。但她却确实在某种程度上跟我们多数学生是同一条战线的。但这仅仅是刹那间的纠结矛盾，马上就要跑操，没人再在这件事上多停留一秒。

    跑操。

    衡水二中跑操的视频，网上有很多，感兴趣的朋友也可以去搜索。

    队伍紧密，还要整齐，掉鞋摔倒偶尔会有，最心梗的是学校开放日会有外校师生参观，长枪短炮对准跑操队伍，有点观猴的感觉。

    我们是猴。

    6：05回教室早自习。

    早自习一般是英语语文轮天来，后边到二三轮复习就加上文综，同样扯开喉咙背，不再多提。

    6：45吃早饭，一般7：00坐回教室。

    这段时间安排在我记忆中有点混乱，可能时间点不太准，但早饭-7：50期间要么背文综要么做文科限训（限时训练，套题），后边高三是怎么个情况就不清楚了，我没上高三。

    第一节课的老师一般7：50就进教室，7：55打预备铃大家就自觉换书，等8：00正式上课铃响，已经上课五分钟了。

    上课也就那么回事，高考翻来覆去就这么多东西，学呗。

    上午第二节下课是大课间，和早晨一样，操场集合，跑操。

    中午11：35下第四节课，短暂上个厕所打个水，回来之后-12：00是数学限训。

    限训和中午自助本质上是一个东西，都是套题。不过上午下午晚自习的限训一般会有大题，中午自助以选择题为主，加两行英语书法。

    做完限训，12:00准时收卷，然后携带提前发下的自助吃饭，回宿舍，做自助。理论上是有午休时间的，取决于当天题目难度。做完题涂卡。中午进教室前交给课代表。课代表守在班级门口。

    忘了说，中午起床同样是个技术活儿，参考早晨起床。不过中午可以不展开被子，免去了叠豆腐块的大麻烦。

    忘了什么时候打起床铃，12:45-12:50左右吧。然后回班级，交卡，唱班歌。

    班歌自己班主任选，一般是班主任来决定，多数班级唱红歌。我们班主任（不是上述男班）恰好是某流量小生的粉丝，唱了几天小生的口水歌，估计挨批评了，于是也换成红歌。

    下午照旧上课大课间跑操下课，不再多提。

    四节课结束后是英语听力时间，全校统一时间播放，每个年级放每个年级的。听力题一般来自报纸套题，听完听力做套题，通常情况是一个完形 2-4个阅读，再加一篇作文。作文不写，但要练书法，每天写2-5行手写体英语。

    几点吃晚饭忘了，但印象中晚饭是最最愉快的时间，因为可以看到晚霞。

    北方的天总是显得高远辽阔，称得上苍穹。河北多霾，但天晴的时候也还能看到晚霞。也许是天色将暗未暗之际跟打了层滤镜一样，总之看哪里都比白天可爱一点。

    晚上三节晚自习，每节课都是做限训，即小型考试。通常语数英史地政择三科轮着来，据说高考前最后一个月就完全自主复习，老师不再讲课了。

    以上提到的所有限训、自助题，只要上交，即全校排名。第二天你不但能看到你的班级、年级排名，还能看到进退名次。老师手里还要多出一张正答率名单，比如一道题正答率97%，那剩下的3%的倒霉学生名字就会出现在低错名单上。

    低错指低级错误，不完全是说这道题本来不该错，你做错了是低级错误；而是说，这道题80%以上的人能答对，你却不能，这属于低级错误。

    同样的低级错误还有古诗词填空和英语填词，这种理论上正答率百分百的题，你没答对，就属于低级错误。

    再有，偏科生这个概念在衡二也跟外面不同。偏科是指你这科排名靠后，一个班一百来号人，你是七十名，这就属于偏科生。你科科倒数，你科科是偏科生。与班级整体有关，与你的个人综合成绩无关。

    每周一周测，每月一月考，周测是做衡中上次月考的题，月考是教研组出题。

    月考算得上大事了，因为每月一放假，跟家长汇报成绩也就拿月考汇报。

    我是从高二下学期不再去学校的，那个时候第一轮学习已经接近扫尾，换句话就是，除了不太重要的选修，整个高中课程已经基本学完了。最关键的二三轮复习我没再去，因为当时身心都出了点问题，不再多提。

    高二上一半，考试就已经考麻了，月考成绩波动再剧烈也没什么感想了。据说高三三轮复习末，学校三天一次月考规模的考试，考得人麻上加麻。

    期间同班有个比较活泼的男生，印象中没啥交集，连联系方式都没有。那天就突然看到个好友申请，备注是谁谁，我一瞅，同班同学，但不熟啊。

    通过之后他立刻问，说xx（我名），我知道你一直在家，实在找不到该跟谁说了，你现在能接电话吗？我快疯了。

    我接了那个电话，对面张口就是国粹，意思大概是这种狗比环境呆不下去了等毕业后他得找个好日子把学校炸了。后来把自己说哭了，说我们他妈的怎么这么惨啊，我就想找个人诉诉苦都只有你不在学校，操他妈的真对不起啊。

    其实当时我爹妈就在我旁边，他们那段时间都把工作辞了在家陪着我。后来那同学他妈翻他聊天记录看到我，又在家长群里加了我妈微信，才知道那时候他爸妈正闹离婚，就差领证了。他爸妈以为他不知道。

    那男生直到现在，跟我正儿八经的交流也就那么一次，其余的就是过年群发的祝福语。对这人的印象就是很活泼，朋友多，长相跟成绩都一般，大学是个末流985。凭直觉，这人有点表演型人格，平常嘻嘻哈哈的，不是发自真心吧。因为据说他大学上得也很坎坷，现在正闹退学，打算学语言出国重读本科。

    已经不再用当时的软件了，所以也就彻底断了联系，反倒是家长们还有联系，关于他的消息还是跟家里人偶尔聊天时提起的。

    再说说老师。

    衡二的老师就像互联网公司打工的，除了个别资深老师，剩下的都跟流水一样，待不住。一是学校不留，二是自己受不了。

    也不用担心教师经验问题，他们所有的教课方式都是由教研组同步的，这节课讲什么，哪道题改动哪个标点，都是由年级组长开会统一指导。

    阿西莫夫的小说里有个星球叫盖亚，盖亚上面的所有生物的思维、知识感受什么的都是共享的，于是整个星球变成了一个整体。我觉得吧，衡二老师也差不多是这样的。

    盖亚正统在衡水。

    坦白讲，教师和学生都是这个畸形体制里的牺牲者，待久了都多多少少有点变态；而衡水的畸形体制又是因为资源不均衡，多的就不再提了。

    所以我对老师，说实话，没太多仇恨。

    曾经也写过关于衡二的东西，里面就提到过一位大着孕肚讲课的老师，那老师教数学的，高一时教我，高一文理分班后很巧还教我，但我数学不好，也不爱跟老师打交道，所以并不算熟。

    高二时她教隔壁班。当时肚子已经很大了，我回学校处理事情在楼梯上撞见她，她很迟疑地停住步子问：哎，你是不是很久没来的那个我说是，她戴着黑框眼镜卸下在讲台上的严肃表情，半是忧心半是恨铁不成钢地说：快点养好身体，数学一定要抓紧啊，记住没有？你数学最差了，把数学搞好了，上名牌没问题的！

    我当时正躁郁，看到学校老师就烦，敷衍几声就去等电梯。楼道里能听到朗朗背书声，余光看到她去走梯拐角垃圾桶旁孕吐。

    高二时的历史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长相白白净净斯斯文文戴个眼镜，说话带唐山口音。那时候我就已经不常去学校了，但文科这玩意，除了背诵就是玄学，我冥冥之中文科一直不错（从小学语文就年级前列哈哈），所以她对我印象估计也不错。

    有次在她课上偷偷看书，书名忘了，很薄的一本讲法国大革命的，好像是柏克写的。

    在衡二看课外书是大忌，跟谈恋爱一个级别的错误。

    那时候周围人都在哇啦哇啦背书，我边看边赞叹英国人骂人都这么拐着弯儿放屁，书就被抽走了。

    那天正好是她的晚自习，她把我叫出去谈话，内容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说，看这种书是好的，但好不代表对，等上大学，有好多能看书的时间。

    后来那本书她忘了还我，这事儿也没上报，我就不去学校了，至今没再见过她。

    还见过个拄双拐上课的男老师，我不认识，理科班的。

    当然，老师绝不都如此，但网络上传言那种动辄打人的还是占少数。

    我上高中之后没挨打或者受过训斥，一是长相乖，不惹事；二是成绩中上游（出状况之前），不值得老师过分费心或者操心。

    其实所有糟糕的记忆都在初中，初中的中年女性老师会真的掌脸，毫无缘由的。

    至于同龄人中学神学霸，见怪不怪了。

    而且你会很清晰地感受到一个可怕的趋向，寒门书呆子型学霸几乎不存在，成绩好的人往往是全方位地强，包括家境。

    衡水内部的竞争也是综合的，家境不好但成绩出挑到突破户籍限制考到衡水市区的，少；能在家境与环境落差下一路保持平稳心态、在高考前夕也不动如山的（要知道高二之后月假只有22小时），更少。

    没说没有，只是说少，至少我没见过。

    认识的同学里，当年成绩好的，现在成绩依旧好，并且已经对人生有了清晰规划，甚至有的自媒体搞得也有声有色。

    有的在体育上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一边在户外俱乐部混一边保了研。

    有的念了两年出国交换，虽说好巧不巧正赶上疫情吧，但对人家影响不大，甚至趁机捞了一波外快。

    目前为止我所知道的混得最次的一个在广西学泰语，我说那你以后打算去泰国吗，他说回衡水开泰餐厅吧，这是个商机。

    至于真正的寒门子弟，更多的在初二之后就上了技校或专科，他们是压根连被骂的资格都没有的。

    而衡水这个畸形教育怪物的崛起，是无奈的熵变。

    谁会喜欢这种制度？河北紧邻北京，河北不想让衡二的孩子们接受素质教育、从高中起双语教学准备出国，或者能亲听院士讲座吗？

    但我们没有哇，我们只能等来同样悲哀的疯狂英语李阳。

    衡水二中，衡水，河北，我不能不感谢它，否则就是忘本，如果没有它，我兴许连大学也没得上。

    我也不能不恨它，否则就是反人性，如果它不断扩展，那将是整个中国教育的悲哀。

    想到哪说哪，河北人在网上是销声匿迹的，但衡水一直被骂，这个现象挺有意思。

    我燕赵大地，自古慷慨悲歌，现在只剩悲歌了。

    上几天跟同在北京念书的几个朋友吃饭庆祝他们保研，其中一个有点喝多了，谈到未来规划，拍着桌子竖中指：未来，未来老子绝不回河北，你们也一个他妈的不许回！京津冀一体化七年了，cnm，七年了！河北GDP连年下降，京津一体，我们化了！一体化！要在河北生孩子，生了还是得受这苦！赶紧死吧河北！

    后边让哥们儿把嘴捂住了，怕惹事。

    不论如何，整体来讲，综合来看，横纵比较，斟酌再斟酌，河北都是比较可悲的。

    希望未来没有衡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