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不要再来招惹我
张西扬语调是不正经的,表情也是不正经的,黑曜石般的眼里藏着星星点点的狡黠。
笪璐琳对他这副样子早已习以为常。
二零零九那年的盛夏,有一回,笪家和张家两家人一起吃饭,张爸让张西扬去楼下的小卖部买烧酒,笪璐琳也跟着去了。小卖部老板的外甥女放暑假过来玩,却一眼相中了张西扬。
小女孩眨着大眼睛说:哥哥,你可不可以等我长大,做你女朋友?
七岁的小孩,竟然懂女朋友是什么了,话一出口就引得哄堂大笑。
当时张西扬是怎么回答的呢,他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笑着说:好啊,我等你长大,做我女朋友。
那时候的神态、语气和现在几乎是复制粘贴。
所以笪璐琳懒得搭理他,拿起包说:吃饱了吧,我要回去睡觉了。
张西扬舔了舔后槽牙,一边扫码付款一边逗她:怎么着,你还不愿意?
你愿意和谁凑合是你的事,我,笪璐琳,作为笪建霖先生和许凤娇女士伟大忠贞顽强爱情的美丽结晶她起身大步往外走,绝、不、凑、合!
张西扬看着女生挺得高傲的背影,忽地想起了圣斗士星矢,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有自己天马行空的小宇宙,有自己的坚持和固执,充满能量与勇气。
至于她所要守护的雅典娜是谁,他也在期待答案。
张西扬依然送到小区门口,笪璐琳嘱咐他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挥挥手,就此告别。
她刚转身,张西扬又拉住她的马尾不让她走。
干嘛?
张西扬说:之前让你留意出租的房子,你不用再留意了。
笪璐琳回头:不搬了?
是找到了,不过没那么快搬过来。
笪璐琳大喜:太好了,笪梓健打算暑假来告柏找实习,到时你们俩一起住吧!
这小算盘打的。
张西扬双手插兜,斜眼睨她:你们姐弟俩小时候忽悠我请了多少次客?
谁让你年纪最大~笪璐琳朝他吐了吐舌,咻地大步流星蹿进了小区。
她与保安大哥擦肩而过,对方以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着她,她没察觉。
电梯口有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是下了晚自习回来的中学生,看到笪璐琳走过来,主动往旁边站,腾出等待的位置。
叮,电梯门打开,里面的人却背对着门在议论着什么。
左边的男人拍了拍右边男人的肩膀:到了到了,别看了。
待他们走出来,笪璐琳发现轿厢内壁贴了一张A4纸,好奇心驱使,她上前查看,纸上写着:
致六楼的住户,隔墙有耳,办事请小声!深夜寂静,您的叫声把睡着的孩子都吵醒了!孩子问我您是不是被打了,我实在难以回答。希望您今后多多注意,身为社畜的我们也想睡个好觉。谢谢!
笪璐琳怔了好几秒,女学生也要过来瞧时,她以风驰电掣之速把纸撕下来,藏在身后。
她倒吸一口气,转过头对女生难为情地笑了:那个,通知交物业费而已,小孩子不用管。
女生摸摸自己的短发,乖巧地点点头。
笪璐琳还没按楼层数,打算按时却发现6是亮着的。
女生注意到笪璐琳的疑惑,微笑道:姐姐,我之前碰见过你,记得你住六楼,所以帮你按了。
笪璐琳原本想按其他楼层,掩盖自己住六楼的事实。
她将一股闷气压下丹田,冲女生展颜一笑:谢谢你。
这恐怕是她二十四年来最丑的一个笑容。
深夜,校园一片清寂,实验室里仍有不少孜孜不倦的学生。
鹿霖正在工位上查阅文献。
一男生走过来敲了敲他的桌子,提醒道:鹿师兄,快十二点了,你再不走东北门都要关了。
鹿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好,我知道了,谢谢。
今天谢谢你的指导,我们先回宿舍了,拜拜。男生道别完,牵着一个女生的手离开了。
鹿霖也收拾东西,回去。
小区保安室里,保安大哥了无生趣地用笔为难在桌面上爬行的蚂蚁,一见到鹿霖,立即打起精神。
小伙子!保安大哥走到门边叫唤道。
鹿霖不解地望向他。
保安大哥唉了一声,语重心长地说:春色满园关不住。
??
这大哥怕是闲得慌,想找人说说话,鹿霖便接了下一句:一枝红杏出墙来。
对!大哥拍掌,你懂了吧?
叶绍翁的《游园不值》。
是,不值,不值得啊,大哥情深意切的样子,天涯何处无芳草,就你这外形,不愁,知道吧?
莫名其妙,鹿霖礼貌地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出电梯后,鹿霖不经意地往隔壁那边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即走向自己的住所。
刚掏出钥匙,听见隔壁门开的声音,紧接着一阵疾风直直冲他而来。
鹿霖!!!
来人像踩了风火轮。
鹿霖不紧不慢地转过身,长发蓬松穿着宽大T恤和长裤的女生就矗立在半米外,凶神恶煞。
你!你笪璐琳原本组织好的语言在见到他后又乱成麻了。
她连续做了若干个深呼吸,才重新开口,盯着他的眼睛,冷冷道:你昨晚做了什么?
男生眼皮颤了颤。
那眼中的闪躲发生在转瞬之间,稍纵即逝,笪璐琳觉得这更验证了她的猜想。
短短半秒内,酸楚如潮水般凶猛而至,她几乎是带着哭腔质问他:你昨晚带女生回来了?你们做了什么
鹿霖原以为她记起醉酒后的事,听她这么一问,反倒懵了。
什么女生?
笪璐琳把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抻开给他看,没想到他看了后噗地笑了出来,而且是她从未见过的露齿括弧笑。
还好意思笑?!
死渣男,平时总冷着脸,干了这种事被别人通报反倒笑得像花一样。
他笑得越好看,她越想说:恬不知耻!!!
笪璐琳正要破口大骂,鹿霖不知从哪拿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在六楼的住户您的叫声下方划线。
他不咸不淡地说:这指的是你。
霎时间,千言万语都噎死了。
宿醉,衣衫不整,身体疼痛这些词连起来指向
笪璐琳唇齿止不住地抖,问:没有别的女生,只有我吗?
不明不白的一句话。
鹿霖迟疑了几秒,点头。
你怎么能干这种事?!笪璐琳扔掉纸张,像疯了一样挥着天马流星拳捶打鹿霖的胸口,大吼大叫,你怎么能趁我之危!!!
但她很快安静并停止动作。
鹿霖破天荒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他的手依然很热、很大,完全把她的脸挡住了,还充斥着一股消毒酒精的味道。
柔和的光芒包裹着鹿霖的脸,棱锐的五官看起来温柔了许多,皮肤细腻得像雨后的天空,也许因为是冷白皮,洇在眼睛下方的黑眼圈最为显眼。
笪璐琳心想,他应该挺累的了。
这么一想,怒火就熄灭了。
鹿霖沉下眼眸,压着嗓子说:还想被投诉?
笪璐琳愣了愣,轻轻摇头。
鹿霖放下手,在他温热的掌心离开她的嘴唇之前,她不由自主深深吸了一口气。
乙醇味有点浓,有点呛鼻。
现在的心情真是无比复杂,五味杂陈都不够形容,而害怕无疑占领最上风,就像周悠儿昨晚那样。
笪璐琳低下头,小声询问:你有没有戴那个,有没有检查过身体
她紧张地等待答案,听见他清了一下喉咙,说:没有
死了死了,居然是没有,她眼泪要飙出来了。
我们没有发生你所以为的。
纳尼?!
笪璐琳倏地抬起头,眼眶泛红,眼角挂着剔透的泪珠。
鹿霖的目光像在一瞬间凝住,他往后退了一步,垂下眼说:别多想。
不知为何,他低沉的声音总有种能让人镇定的魔力,笪璐琳擦掉眼泪,紧绷的肌肉开始放松。
那发生了什么?
你半夜过来敲门,在我屋子里载歌载舞,或者说是狼嚎鬼叫、群魔乱舞,把领带和皮带当水袖一样甩来甩去,不时抽中自己几鞭,还劈叉,劈不下去硬要劈,自己疼得哇哇大叫。
鹿霖像个机器人一样语调平平地讲述,仿佛只是在讲一件极其无聊的小事,但他那在刻薄与平实之间徘徊的用词,让笪璐琳想象到了一个醉酒之后的大傻子,在喜欢的人面前进行了一场自我陶醉却极其愚蠢的表演。
好丢脸。
为什么自己当着他的面尽是干出这种丢脸丢到西伯利亚、亲妈知道都想断绝关系的蠢事。
没有垂死挣扎的必要了,不如直接回炉重造吧。
笪璐琳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虎口,好让自己别当场昏过去。
幸好,她还站得住。
你真的不是在开玩笑?还是再挣扎挣扎吧。
信不信随你。
笪璐琳咬咬唇:我们俩真的没有?
你好像鹿霖微眯眼,看着她,在期待什么?
心一颤。
无声的柔风钻进了毛孔。
笪璐琳低下头躲开他的目光,心怦怦地跳。
我没有那么饥不择食。鹿霖又毫无感情地说。
心跳骤停。
饥不择食?!
笪璐琳抬起头,淑女一笑:你什么意思?
你特么几个意思?
鹿霖眼神轻蔑:不需要作成语解释吧。
那脑门上仿佛就大大地刻着看不上你这四个字。
你特么看不上我是吧?我好歹被别人说过是校花,现在至少还是生环局的局花。
等等,局花
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妈的,到底是谁把菊花的名声搞坏了?
内心再波涛汹涌,笪璐琳表面还是带着微笑:你看过影视剧里的僵尸吗?眼高于顶,皮肤苍白,不会说人话,和你真像不,人家还会蹦蹦跳跳呢,可比你有活力有魅力多了。
这比喻有些过分,鹿霖显然生气了:你看过动画片里的红太狼吗,她有个平底锅。
笪璐琳下意识用双手捂住胸口。
那个平底锅,鹿霖微弯腰,遮挡住笪璐琳全身的光,不会炒菜,只会攻击人。
气势压人,阴影里的笪璐琳看不清他的脸。
靠那么近,信不信我踮起脚亲你。
想得美。
笪璐琳咬咬牙,用力踩了鹿霖一脚。
洁白的鞋面瞬时诞生一个灰黑的鞋印。
笪璐琳做作地轻掩嘴巴:不好意思哦,人家腿太长了。
感觉鹿霖要气到爆炸了,笪璐琳攥紧了拳头,准备见机而作。
可出乎意料的,鹿霖偃旗息鼓了。
笪璐琳,你不要再来招惹我。他转身,迅速开门,迅速关门。
余音震耳。
笪璐琳一下子像泄了气的气球,心里没有一点胜利的愉悦。
好累啊。
这次是真的累了。
她知道世界上不存在百分百契合的两个人,她知道人的身上往往都带着棱角,甚至是刺,她知道两个人靠得越近,刺可能会扎得越深,可她原以为,即使我们互相伤害,也在互相温暖,总有一天,刺会被磨平,伤口也会愈合,而我们终能在这个被陌生和算计充斥的世界,丢弃盔甲,紧紧相拥。
她错了。
她一直忽略了最重要的前提。
相爱。
转折点。
天惹,一看时间又三点了,明早还得六点多起床。
各位周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