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如果的你,过往的你
郁离睡了个好觉。
难得的好觉。
她被池照影抱在怀里,熟悉的体温熟悉的花香,还有环绕她多年几乎融进骨血里的薰衣草香。
从未有过的安心。
在跌入梦乡之前,思绪朦朦胧胧,郁离甚至在反思自己。
她原本认为自己无法再心动,无法再回馈任何一个人的情意,她原本只打算和池照影安安稳稳相敬如宾地走完分别前的这段时光。
可没想到她没能绷住。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之前那一刻,在池照影怀里的那一刻,她就是软了手脚软了心神,忘了先前的告诫也忘了害怕这个人。
她甚至不能自已地沉溺其中。
高塔倾塌,坚冰融化,她就那样松懈下来。
那一瞬松懈,就再收不回来了,融化的势头比她预想的要猛烈得多,好似松雪跌落,好似江水决堤,好似
她看见池照影的第一眼。
那只猫、那个人,那个坚定不移的眼神,让她义无反顾地朝她跑去。
你看、你看面对池照影,她还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没有理由,也没有办法,她天生就被这个人吸引,目光不自觉地跟随她,身体不自觉地追寻她,心脏也好像是天生为她而跳。
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融化在她怀里。
尽情展露自己。
这是宿命,是必然,是她逃脱不了的花障。
但是这般松懈下来,忘记所有依在池照影怀里的滋味太过美好,郁离甚至觉得自己被深爱着被宠溺着,好似她做任何事都会被纵容。
那就认命吧,睡意来袭之前,郁离迷迷糊糊地想。
郁离做了个很长很迷人的梦。
梦里的她健康无忧,什么也不用想,可以放心自由大胆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梦里没有她的妈咪,没有她的母亲,没有形形色色时时刻刻盯着她的人们。
她不用担心失去幸福的家庭,不用担心母亲训斥,也不用担心妈咪离世,生活变得简单明朗起来。
她还可以随心所欲地弹琴,可以在弹奏古典曲目时插入一段即兴弹奏,可以熬夜可以披头散发可以睡到自然醒。
可以告诉所有人,她的爱人叫池照影。
如此无拘无束的美丽梦境。
她在那个世界里,重新见到池照影。
刚谱完一首十分满意的曲子,心情舒畅惬意,也不是什么灰蒙蒙的雾雪天,那是朗朗春光,和风习习,捎来路边绿植的草木香气。
她看见那个抱着猫的女人。
线条锋利的面容,漂亮深邃的眉眼,怀里那只小白猫睁着一双圆眼,毛发蓬松柔软,亲昵地靠在她肩头。
女人和猫一起望向自己。
她还没开口,就看见那个浓墨重彩的漂亮女人眼尾弯起,唇角也上扬她看见了自己,并因为这次对视而欢喜展颜。
你在做什么呀?她抱着猫走到自己眼前。
郁离这才发现,梦里的自己正拿着一份未写完的剧本,可女人太明艳,阳光太盛大,让她看不清纸页上的字。
在这之前,已经有过三个男人来向自己搭讪,不知道是Alpha还是Omega,或许都是A,郁离直觉。他们带着自信张扬的笑意,用着自以为完美的姿态走到自己眼前,你好,美丽的小姐,可以赏个联系方式吗?
而眼前这个女人的搭讪方式没有多么特别,也并没有新意,可郁离就是觉得她不一样。
或许只有她会好奇自己在做什么,想做什么,只有她会真正想了解自己。
郁离读出隐藏在这句温和问句下势在必得的自信,大抵是猫的缘故,她并不反感,甚至隐有欢喜。
所有人都被她的外在吸引,只有这个女人,抱着猫,带着光,走到自己眼前,用亲昵却不谄媚的姿态问自己,你在做什么呀?
郁离听见自己说:找人。
那你找到了吗?
或许快了。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分明是很平和恬静的梦境,郁离却莫名醒转过来。
思绪犹如飘荡半空的羽毛,晃晃荡荡地降落。
呼吸清浅。
梦里的自己,梦里的池照影。
郁离当然分得清楚那是梦境,毕竟她们真正初遇的那一天,没有温暖的春日暖阳,也没有习习清风,没有花香,也没有那一句:你在做什么呀?
有的是数个男人搭讪,是她和母亲对峙无果后的愤懑郁愁。
见到池照影那一刻的心情却是一样的。
天光乍现,心房酥软。
月光静柔,轻柔覆在池照影脸上,这人就睡在自己身旁,呼吸声和细微的夜风融合在一起,极为和谐的零星声响。微末的、温柔的碎光落在这人眼皮上,细细描摹过每一笔轮廓。
这片光似乎就落进自己心底,郁离眉眼一软,梦境里的欢喜满足还未散去,她睁眼便看见了自己想见的人。
唇角由此上扬。
她忍不住伸手,去触碰眼前这个人。
触碰到梦境里主动走到自己眼前表达爱意的女人,也触碰到这个终于朝自己伸出手的池照影。
在这一刻,心跳骤起,和当年她向池照影求婚时一样紧张。
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
指尖轻抚,若即若离地描过池照影的眉眼,光线稀薄,夜色难明,可郁离眼里就只有眼前的Omega。
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她近乎渴求地望着池照影,眼底带着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的爱意。
你要喜欢我啊,池照影。
唇瓣开合,郁离无声请求。
双唇合上,唇线轻匀,慢慢漾成一道上扬弧度,一个纯净的、清雅的笑。
成真了。
她现在正触碰这束光呢。
这样安心的欢喜太过陌生,甚至不太真切。
以至于郁离想要细细感受,久一点、再久一点不舍得睡去。
池照影睡得安然,郁离用目光轻抚过她的眉眼,一遍又一遍,直至她确定,这人现在就在自己眼前,这人深爱着自己。
郁离慢慢侧过头,望着虚无暗色里的天花板,耳畔池照影的呼吸声轻柔而绵长,听着只觉安心。
夜风倦懒。
那颗心啊,飘飘摇摇,终究掉进馥郁花海里。
就趁着此时的满足与心安,郁离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刚才的梦境并没有得到延续,或者可以说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下来。
池照影的轮廓变得更清晰,模样更真实应该说,岂止是真实,这分明是池照影本人。
分明是曾经发生过的事。
- 阿池,我还是叫你阿池好不好?
女人站在窗侧,站在明暗交界处,垂着眼睫,从上往下望过来,眉眼的轮廓显得更凌冽,也更显无情。
- 大小姐决定就好。
她说的是应承的话,但她神色清寒,艳丽深情的眼眸里,眼神薄凉得让人心惊。
- 阿池,阿池,这次的演奏会,你有时间吗?
- 没空的,大小姐演出顺利。
可你分明有空闲的呀。郁离听见梦中自己的心声,一如当初她没能说出口的一些话。
- 那我把门票放在这里,阿池要是有空了,可以来现场。
- 嗯。
女人神色平静地接过她手里的票,没有再多一句话了。
- 阿池,这个剧本你喜欢吗?片场如果不顺利你记得告诉我呀。还有我接下来几个月会很忙,阿池记得照顾好自己,有需要和小妍说就好,还有
还有,可以的话,记得想我。
女人端坐在她眼前,肩颈挺直下颌微收,眼尾微敛着带来与生俱来的威压,眸光微冷,神色淡漠,好似是在认真倾听她的话,又似乎是在走神。
神秘朦胧,叫人看不透。
于是看着这样的池照影,这些话她又没法说出口了。
画面又是一转
- 阿池,我想你了,我好想你呀。
- 喜欢阿池,好喜欢阿池。
她也知道自己的踟蹰,于是她鼓足勇气对池照影开口,不去看池照影的眼睛,也不去期待池照影的反应,她埋进池照影怀里,把塞在喉咙里的话一口气一股脑地都说出来。
在等待池照影反应的时间里,她听见自己急促紧张的呼吸声。
池照影站在原地,任由她抱着,没有抗拒,也没有回应。
她原本紧张的心,忽然僵滞,而后一点一点地冷却下来。
- 抱太紧了,大小姐。
女人的声线依旧冷冽。
彻底沁寒。
郁离嘴唇一颤,她张了张嘴,而后闭上,又轻颤着想要继续开口,但她无计可施,没办法再问出来。
阿池真的不喜欢我么?
她抱着这个触感温热性子却冷清的女人,她清楚池照影的回答,所以她不敢。
不敢再追问,不敢去看清。
卑微也好,执念也罢,她还是想求一点点希望。
- 阿池,你今晚啊不是,明天,明天你有空吗?
- 阿池我需要你。
- 你喜欢吗?我可以去见你吗
- 你是不是不高兴呀?
- 阿池,生日快乐,阿池过会有秀场,阿池去看么?
阿池,你看看我。
阿池,多看我一眼。
阿池,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你。
阿池阿池。
池照影。
无数画面开始闪回,无数声音开始播放,画面交映,话音重叠。
她掉入一个虚幻空间里,她迈开双腿尽力奔跑,池照影就在她眼前,任凭她一声一声呼唤,一句一句说出自己的请求。
但梦里那个女人依旧无动于衷。
她漂亮的眉眼凝出冷漠,漠然注视着自己。
不曾回应,不曾伸手。她只是静静望着自己,看尽她所有的挣扎,也看尽她落拓倾颓的爱意。
那张唇,形状完美,线条清晰,说出来的话似乎也更清冽。
每一句拒绝,每一声避退,每一个敛眉沉默的表情。
曾以为她能忘记的对话,曾以为她能不去在意的神情,在这个梦境里,在她松懈过后的深夜里,如洪水般一涌而至。
清晰深刻,她想忘记都不能。
句句如刃,字字剔骨。
方才那样平和美好的梦她醒了过来,此时她心痛得近乎窒息,郁离却不敢睁眼。
不要醒。
不要。
醒了就再没有梦境来用作逃避的借口了。
她知道一旦醒来,只会比现在更心痛。
千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