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继续
正值午夜。
人迹寥寥,路灯的光也落寞许多。
修筑精美的别墅匍匐在夜空下,点点碎雪勾勒出这栋建筑沉默的剪影。
客厅里没有多余的家具,设计十分简约,简约到单调的地步。此时空气里沁着冬季深夜的寒,空荡荡的客厅就更显寂寥。
郁离捧着怀里的小提琴。
方才那杯酒开始发作,后劲起来,在颊边扫上薄红。
美人清冷,这抹微红又添一笔妩媚。
酒液蒸发出热气,在她筋络血管里奔涌不息。
郁离眼睫微垂。
红酒的后劲催生出冲动,一股无法言说的欲望在催促她、驱使她。
小玫瑰抬起下颌,下颌线流畅精致,漂亮得好似沾着露水的花萼。
刚被调过音的小提琴被支在肩上,琴身上的釉面泛出微末光泽,郁离双唇稍紧,神色认真得近乎虔诚。
她另一只手执着琴弓,慢慢搭在弦上。
一如那些年里,她每一次即将开始演奏时一样。
优美的弦乐缓缓流淌,融进静默的空气里。
起调柔雅。
外头寒风送着霜雾,地面上覆着一层薄雪,小提琴的音色又多几分凄楚。
烟花继续燃放,池照影决定歇一会。
她在场地里踱步,慢悠悠地看过别家小孩的烟花。
你这是白嫖。一旁的池望云取笑她。
不如说是你的烟花不够吸引我。池照影轻笑了一声,反驳。
池望云又是一噎,他就知道!当姐姐不让着他的时候,他就别想在姐姐这里讨到好。
还有那么多没玩过的呢!池望云嚷道。
等等再说,吹这么久的风手太冷了。池照影摩挲着大衣后的指节,企图让自己受了冻的手缓和一些。
她好不容易养好的手,如果因为回家一趟生了冻疮打回原形可就得不偿失了。
池照影姐姐!
坪地里的孩子们自然都认出了她,不过碍于家长看顾,池照影看起来又不得空,便一直憋着没来招呼。
此时池照影闲漫下来,自然让孩子们心动,有个大胆些的马上跑过来叫她。
姐姐姐姐!我好喜欢你!小孩儿有一双水盈盈的灵动眼眸,看着池照影,眼底是全心全意的欢喜。
姐姐听到了哦。池照影感受到小女孩的开心,她撑着膝盖矮下身子,与眼前的小粉丝对视,眉眼弯弯的模样很是温柔。
小女孩没有料到池照影的反应。
毕竟池照影的长相并不显温柔,以至于她面对眼前的境况完全没有准备,女孩望向池照影的双眼,愣了几秒。
脸蛋腾的一下红了个彻底。
唔、唔她嗫嚅了几声,眼看着脸蛋愈红,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池望云打断。
哟,这不是我们的小霸王吗?
池望云笑嘻嘻地凑过来,语气不可谓不阴阳表情不可谓不欠揍。
这个小女孩姓王,平日里就是村子里那些小孩儿的老大,大人们总是调侃她叫小霸王。
怎么羞红脸啦?这样子可不能被你的小弟们看见,指定要笑话你。
!小女孩胸脯一鼓,云仔欠打!
没大没小!叫云哥!池望云吐了吐舌头,继续招惹她。
云仔云仔云仔!!!
小女孩这下子倒是有了孩子王小霸王的模样,一如孩童吵架嚷嚷着池望云的小名。
好啦。池照影伸手阻了还想继续逗孩子的弟弟,她重新看向眼前的小女孩,声音愈发温柔,你是想说什么吗?
这话一出,刚刚还像一只炸毛公鸡的小女孩又偃旗息鼓了,她低着头,再度陷入害羞的情绪里。
她搅着手指,酝酿了几秒钟,而后开口,我很喜欢池照影姐姐,还有罗含、李英、刁凡、丁明梦他们都很喜欢姐姐。
我听见了。
说完这句之后,新一轮的烟花开始燃放,迸裂的声响阻隔了其他声音,池照影提高了音量,她重复道,罗含、李英、刁凡,还有丁明梦都喜欢我。
那么你呢,同样喜欢我的小朋友,你的名字还没告诉姐姐呢。
小女孩倏然抬头。
大眼睛里映着烟花的光火,璀璨耀眼。
我王夏宁很喜欢池照影姐姐!
好,谢谢夏宁喜欢我。迎着夜风,池照影别过耳旁的乱发,她点头,对眼前的小女孩说。
神色认真得好似允诺。
好似她会一直记得有一个叫王夏宁的小朋友喜欢着演员池照影。
王夏宁小朋友眼底的光愈发亮了。
小插曲没能持续太久,一看时间已迫近跨年,眼瞅着还有一小半烟花没放完,以免带出来又重新带回去,在池望云的催促下,池照影再度拿起了烟花筒。
这次还要比谁远吗?池照影扬眉。
好啊!池望云点头道,他眼底笑意不减,哼哼笑着对池照影做鬼脸,要是姐姐输了,压岁钱得给我!
好。池照影点头,她当然也没打算不给他,不过池望云心心念念,她便笑眯眯地应下。
等到烟火点燃,烟花冲出烟花筒,池照影才知道自己上当了。
池望云动了小心思,给她的并不是之前那一款,她一时不查,还以为是同样效果的烟花。
手中的烟花筒自顶端冲出一簇盛烈的火光,只是停驻在柱筒最顶端,滋啦霹雳着,距离足够近,焰火足够大,倒是无比耀眼。
你小子骗我!池照影上下挥了挥手里的烟花筒,抬起下巴对池望云皱眉。
嘿嘿!池望云知道姐姐心情好,他可不吃这一套了,甚至抬起下巴逼视回去,这叫兵不厌诈~
他点燃了自己的烟花筒。
咻的一声,烟花在夜空中划出漂亮的抛物线,而后迸开炸裂成一朵璀璨烟花。
池照影哼了声,干脆专心于自己手里的烟花筒。
刚刚晃动的工夫,她发现有小颗的烟花掉下来,甚至还能再炸裂一边,烟花变得更繁复耀眼。
她转过方向,找到安全的区域,开始晃动手里的烟花。
一颗接一颗烟花就此掉落,无数烟火盛放。
开得如火如荼。
池照影扬唇笑开,烟火映亮她眼眸,挥动间衣摆摇荡,发尾轻晃,无数光点装扮着她,无数光束环绕着她。
她是花丛中最耀眼瑰美得到那一朵。
劲头上来,池照影心情愈发舒朗,她抬起手中烟火,大声说出口。
新年快乐!
周遭的人们一听,盈满欢喜的新年祝福声就此起彼伏,声声不息。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小提琴声自别墅里飘出,在寂静的深夜里更显悠扬。
手中的琴弓愈发顺手,起落点拉,挥放自如。
音符跃动,旋律开始拔高,节奏也逐渐加快。
郁离想起旧时光里的数年,她持着一支琴弓,弓线撩动琴弦,陪她走过那么多个日夜。
那么多个浸透她兴趣与汗水的昼夜。
美丽的Alpha双目微阖,与越来越激荡的琴音不同,她神色平静,好似恒久不变永不凋零的水晶玫瑰。
指尖、手背、手腕每一处都精致完美,犹如将最高光时刻定格的雕塑。
她手臂微抬,柔美的线条下藏着源源不断的力道,可她动作分毫不显。
有力量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精准的掌控力,每一次点弦拉弓都恰到好处,不急不躁,不多不少。
能极有气势地下压激奏,也能极柔极润地回收。
郁离的神色依旧平静。
琴音却激荡得能掀起窗外风雪。
茶几上的酒杯擦出一抹微光,映着女人纤细的身形,酒液似乎都被激荡出波纹。
白色的雾雪。
酒红的涟漪。
节奏还在加快。
以相同的趋势不断加快,琴音愈发激荡,旋律攀升、攀升
这样快而狠的演奏速度直逼极限。
但是不够、还不够。
郁离侧了侧头,右侧的发搭落在肩下,发尾随着她的动作舞动。
碎雪乘着音符旋律旋舞,随着空气的震荡僵滞在半空,酒液中的波纹一圈接一圈,被音符击打出浪潮。
庭院外的路灯也闪烁。
长时间维持这般激烈的演奏极考验演奏者的功底,可郁离神色如常,甚至安然闭上双眼。
一晃一定间,如痴如醉。
若是此时有人路过此处,怕是会被如此高难度的演奏吸引得驻足。技巧高超得引人惊叹,如此激烈的旋律下,依旧动听,依旧悠扬。
已经到极限了
应该到极限了。
在这之前,她从没演奏过如此激荡的乐章。
但郁离还在继续,还在施压,还在加速。
指尖手腕挥舞出残影。
在这一瞬间,她忘却了所有,只剩手里这支琴弓,只剩肩上这把小提琴。
她全凭本能来演奏。
还要持续多久?还能持续多久?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
她想自己可以继续下去,继续操控乐章,继续挥舞琴弓。
远方响起新年钟声。
荡进庭院,闯过落地窗,窗前正拉小提琴的女人身形一顿。
杯中残余的红酒依旧平静。
庭院下的路灯闪烁几下,骤然熄灭,坏在开年第一秒钟。
方才那般激烈的小提琴曲戛然而止。
停在最高潮处。
郁离握着琴弓,琴音断在最顶峰,琴弦在颤动,琴弓依旧搭在弦上,姿势也被定格。
许久。
手臂缓缓垂下,郁离睁开眼,她鬓角浸着汗,胸口起伏呼吸凌乱,在极难平复的呼吸里,她望向落地窗外幽昏的夜景。
新年快乐。
阿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