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黑压压的云像迁徙的羊群积在天边厚厚一团。
漫天的雨像一张密集的网扑天盖下。
艾叶撑着一把漏雨的破伞走在楼下。
此时正是放学时间。
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的学生不少,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球鞋踩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冰凉的布料贴在脚踝上,湿粘的触感令人抵触。
耳边嘈杂的声音像破烂的回声机滋滋作响。艾叶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微微蹙眉,面色寒冷,脚踝上的触感毁灭了他一天的好心情。
同班的赵庄像是看见了好玩的玩具,兴致冲冲的跑到艾叶身后,脚往前一伸把艾叶绊倒在地。
冰冷的雨水打在艾叶身上,彻骨的寒意钻心透肺。
人流之中,以艾叶为中心,他膝盖着地狼狈的跪在地上,周围无情的笑语声将他包围。
还能有比这更丢人的事情么。
不,丢人的不是艾叶,丢人的是那些以别人的痛苦为乐趣的恶人。
艾叶早习以为常,他站起来,淡淡的睨了一眼赵庄,随后撑着伞头也不回的走了。
赵庄心里咯噔一愣,身后几个哥们儿的嘲笑声像巴掌一样打在他的脸上啪啪作响。
“怎么样,人家压根儿不理你!”
“哎,我不懂你,哪来的自信说小鸡儿喜欢你的?”
“哎哟喂,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
......
赵庄一直怀疑艾叶喜欢自己,因为他每次回头都能看见艾叶出神的望着他。久而久之,在一帮损友的调侃下,赵庄的内心激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自傲感,他真以为艾叶喜欢他了。
实际上艾叶并没有看他,而是在看他身后的风景。
雨水像一把弯刀将赵庄的谎言戳破,那脆弱的自卑像是不值钱似的被朋友踩在地上践踏。
赵庄咬牙,面目可怖的盯着艾叶远去的背影,这一切都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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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叶站在车站台上躲雨,
初夏的雨像阴晴不定的孩童,时小时大。刚刚还是泪声雨下,这会儿已经稀稀落落了。
他麻木的看向远方,浅色的瞳孔像是失去了高光的玻璃珠生硬冰冷。
生活无望,谈何有光。
远方的44路来了,绿油油的车身压得轮胎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活像一个哗众取宠的小丑,明明普通却又必不可少。
艾叶轻蔑的笑了一声,公交车都比他活得好,至少44路不来还有人问今天44路怎么没来。
不像他,要是哪天他死了,估计都没人过问。
艾叶希望有个好心人可以在他死后把骨灰迎风洒向大海,他想随风飘扬不受束缚有鸟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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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望月北站下车,再走一公里经过一个菜市场就到家。
现在距离望月北站还有两站,艾叶坐在窗边看雨,耳机里是节奏缓慢的音乐。
难得的闲暇。
车稳稳的停在路边,车门打开,走上来的是一位目光冷冽看起来有些阴鹜的少年。
少年纯白的衬衫被雨打湿透出薄薄的胸肌和腹肌。额前的碎发挡住眉眼,好看的嘴唇被雨水冻的发红,紧紧的抿在一起,泛着好看的光泽。
亲起来应该很软~
艾叶就睨了一眼少年,脑海里浮现出了一抹不现实的可笑结论。
嗤,你还真是,饥渴了吗?真不要脸。
艾叶自嘲自己比陶琳骂他还狠。
少年的身后还跟着一位少女,一头柔顺的乌发及腰,一张白生生的脸好看且同样富有极强的攻击性。
少女身上披着少年的校服外套。两个人保持着距离一前一后找了位置坐下。
他们身上的校服是艾叶没见过的,西装领带,百褶裙,精致的就像奢侈品店里的孤品。和他身上随意泛白的宽大校服形成的强烈的反差。
哪个学校偷跑出来的小情侣?
艾叶无语,低头拨弄耳机,洁白的耳机线缠在指尖。
屏幕亮起,艾叶的脸渐渐冷下。
就在刚刚校园论坛里发布了一条艾叶跪在地上淋雨的视频。
评论五花八门的。
有嘲讽,有同情。
艾叶咬紧牙关,指尖崩的泛白。
没完没了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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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月北站到了,底站啊,要下的赶紧。”
司机师傅将艾叶从烦躁的思绪拉回。
他关掉手机,屏蔽校园论坛的消息,拉黑赵庄,背上书包下车。
走到车门口,他想起还有一把伞没拿,急忙转身却意外撞进一个带着淡淡香气的怀抱。
是刚刚的那个少女,比他还高半个头,正低头垂眸看着艾叶。
周乐茜:“没事吧。”
少女的声音很中性,哑哑的,带着一股雌雄莫辨的美。
少女还圈着艾叶的腰。
艾叶后退一步,看到身后的周荡,冰冷的目光恨不得戳穿他。
艾叶低头:“没事,谢谢。”
“嗯。”周乐茜微微颔首。
二人走下车,直到消失在艾叶的视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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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小同学,你走不走?不走,我可发车了!”司机等了一会儿急了,催促艾叶。
艾叶道了一声抱歉,抱着半干的伞疾步走下车。
公交车缓缓开走,留下一路泥印。
艾叶一脚一步缓慢的向前挪着,经过熙攘的菜市场他加快脚步。
最终还是被陶琳抓住。
陶琳像是拎小鸡似的,拽着艾叶的衣袖,嘴里叼着一根烟,“我喊你半天听不见,耳朵聋了!”
艾叶踉跄几步,鞋边上蹭到了一圈泥。
陶琳的手干瘦再加上小麦色的皮肤看起来就跟个鸡爪子似的,紧紧的抓着艾叶的手臂,愣是将指甲嵌进了皮肤里也浑然不知。
艾叶的嘴巴就跟糊了胶水似的一声不吭,憋得白皙的脖子泛起了粉色。
周荡站在不远处微微眯起眸子,嘴唇抿成一条线,舌尖反复舔舐牙根平复躁郁的心情。
陶琳呸掉嘴里的香烟,松开手,“你跟谁犟呢!”看着艾叶忍气吞声的模样,推了他一把,“我又哪里招你了?你这死样子做给谁看呢?”
艾叶咬着嘴里的软肉狠狠碾磨,余光瞟到不远处的周荡和周乐茜,他们冰冷的目光让艾叶无地自容。
陶琳:“你说啊!”又点了一根烟,细看发现艾叶浑身都湿透了。现在身上半干不干的,为了不让自己发现,在外面晾了很久才回来的么。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难怪......
真是造孽。
陶琳叹了口气,不知如何开口。
艾叶艰难的开口,“......没做给谁看。”
陶琳解开扣在皮带上的钥匙,扔给艾叶,“回去洗澡吧。顺便把他俩也带回去。阿荡睡你房间,小茜跟我挤挤,没办法家里都是大老爷们儿。”
周乐茜先走上前,乖巧的说道:“没事的,谢谢小姨。”
陶琳拍了拍周乐茜的肩膀,“好孩子,等过了这阵子也不留你们。这儿太磕碜了,小姨啥都没有,就一个房子随你们住。”
小姨?陶琳姐姐的儿女?
为什么从来没听陶琳讲过。
艾叶上下看了看自己的老娘,再看了看周氏兄妹,这差距,一姐一妹混的天差地别,估计是讲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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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乐茜倒是好相处,一路上和艾叶三言两语的聊着。
他们是从S市来的,从今天开始往后的一年都要在陶琳家度过。就连学校也转来了。
要和我一个学校吗?
艾叶的眼神黯淡了几分。
周乐茜:“艾叶?”
她敏感的嗅到了艾叶不对劲的情绪,回头看了一眼周荡。
周荡淡漠的目光移到艾叶身上,少年圆润的后脑勺发丝长的遮住了瓷白的耳垂,柔软的像个一捏就会露馅的糯米滋。
“艾叶。”
一声冰冷到底的声音刺进艾叶的心里。
艾叶回头迷茫的看着周荡:“嗯?”
微风轻轻吹过少年的发梢,一张清秀白净的脸倒映在周荡的瞳孔上。
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慢悠悠的香味,漾人心神。
“没什么。”周荡蹙眉,浮躁的捏了捏眉心。
周乐茜:“刚刚喊你没回声,还以为你怎么了。”
艾叶眨了眨眼,眼前就是他们居住的小区了。狭窄逼仄的筒子楼,潮湿又黑暗。
爬了六楼周乐茜有些气喘吁吁,周荡神色自如的走在最前面头都没回。
开门进屋,张阳跟个二世祖似的躺在沙发上看综艺。零食和饭菜和在一起组成了一股微妙的气息,地上全是他吐的瓜子壳。
张阳看见艾叶,挠挠肚子,使唤道:“给我倒杯水。”
艾叶将热水壶放到茶几上挡住了张阳的视线。
张阳直接骂了一声脏话,“他妈的你找揍吧!”
艾叶没理他,带着周荡和周乐茜去房间。
张阳才发现两人,问道:“这俩谁啊?”
艾叶:“暂住我家的。”
周乐茜礼貌的自我介绍:“我叫周乐茜,这是我哥哥周荡。”
张阳头一次看见美女,没出息的结巴道:“你,你好。”
艾叶的房间是上下铺,周荡睡上铺。
周乐茜则是去了陶琳房间。陶琳和丈夫离婚了,一张大床正好够两个女性睡。
陶琳很晚收摊,回家时家里人都睡上了。
艾叶听到开门走出去,睡眼惺忪的给陶琳热饭菜。
陶琳吃完饭去洗澡,艾叶将碗放水池里浸湿明天洗。
一夜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