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看。”
召我前去主殿拜谒时,司祭大人将一封信递给我。
我接过信纸,将它展开后阅读。一串笔迹狂草的字符进入眼中,废了好一番力气才看清楚信件内容。
致尊敬的降神所司祭,以及祭子大人:
日安,展信佳。
自从百年战争,圣-卡拉乔召唤出大天使穆赫马赫战胜侵略者,拯救王国众生于水深火热之中时,神圣的天使祭典便成为流传下来的各个祭典中毋庸置疑最受重视,风险最高,也是付出与收益具有最大正比的一个活人祭祀,从而受到王国每一任统治者的青睐。
降神所的成立,祭子的甄选,还有种种王国设立的,一旦涉及到宗教因素就即刻大开方便之门的各种政策...当然,法师塔并不是在质疑这些事情的正确性。法师塔和降神所之间的友谊坚不可摧——无论是百年前合作抵御外敌,使人类方的势力一举超越其余所有的人外生物,成为统御大陆的唯一种族时的交情——又或是现如今,面对降神所独大,极大一部分具有魔法资质天赋的贵族学生优先选择进入宗教机构侍奉天使,导致中央学院活动经费被逐年削减的局面...虽然造成了一点小麻烦,但法师塔并不是在抱怨生源质量的下降,对吧?没有天赋的家伙就该滚出去,用不着学魔法这种费脑子的东西。相信您也是这么认为的。至于拨给学院的活动经费和学生质量之间的联系,法师塔也并不是那么那么的在乎,所以我写这封信也不是要找茬的意思。
好吧,不该在信里扯这些东西。写到一半查上面那些资料凑字数实在让我头疼,我也不是在抱怨为什么法师塔会在写给降神所的信里面有字数和格式的规定。去他妈的规定!我就直说了,八个月前,有个学习召唤魔法的见习法师学徒在沼泽森林观察人马种族的动态,预备写论文交给导师为晋级到正式学徒做准备。本来每周传回去的信里都按时的记了一大堆流水账,可就在最后三个月的时候,那小子传了几封莫名其妙的东西回来。
我拿了一些放在信封里。就是那些空白的羊皮纸,还有一大把一大把的牛茯藤叶子——要我说,我以为他终于被论文搞疯掉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敢这么糊弄导师,也不怕被那个脾气烂到爆炸的朱利安变成绿皮巨蜥蜴拿去在魔法实验课上做教具。敬佩他的勇气!
朱利安真的被气疯了,以他对学生的高压统治,还真没碰见过这么叛逆的家伙。找他去拿实验材料的时候都听见他一直在骂那个臭小子,我还幸灾乐祸的等着学期末答辩看朱利安当场表演个大变活人呢。可惜那个学生最后没能回来,他被发现死在沼泽森林边缘的住所里,尸体缩水成拳头大小,看起来就是黑乎乎干枯的一团皱皮。而他本人身高一米八左右,体格健壮,要是不学魔法改去打拳击也绝对够格。
法师塔的诸位导师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状况,我倒觉得很有意思,兜兜转转,就把这件事情丢给我来查。羊皮纸是他自带的,牛茯藤叶子也不算特殊,都是沼泽边缘的普通货色。我前几天去那个学生驻扎的营地看过:他睡觉的毯子快烂得没有了,沾满一泡一泡的血渍,上面爬满了水潭里吸引过来的蚂蟥。锅里没有做饭的痕迹。衣服,写信的纸笔,书籍之类的,倒好端端的都没动过。他就这么不吃不喝的躺在帐篷里忍受被蚂蟥吸血直到到死,就是为了每周寄一些空白羊皮纸和破树叶?
甚至如果推测没错的话,他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三个月。寄出最后一封信,死掉超过两周,寄放在朱利安那里的生命水晶才黯淡下来...我们因此派人去探查,才发现他以如此怪异的方式死去。甚至后来去找人马族的踪迹想以此查问些状况,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我找不到任何魔法使用的痕迹(除了那些定时发送的信件),就解剖了尸体,嗯...那是人体被一种无法形容的物质,慢慢烧灼...或许可以称之为‘烧灼’吧?总之就是压缩,蒸煮,煎熬到那种程度的状态。鉴定不了元素归属,连我都完全不能判断他是被什么东西折磨了整整三个月。
所以...听说不久前有一匹人马因为触犯戒律进了地牢,不日审判,我便冒昧的想要前来调查询问一番。最多待上那么几天,希望不会因此给降神所带来麻烦。
写到这里正事差不多也讲完了,我记得降神所那边全都是石头建筑,又阴又潮湿,住久了腰酸背痛不说还影响施法状态,个人希望能给安排一个朝阳的住所。以大法师的重要程度来说,最差也得跟降神所的那位祭子大人档次差不多吧?
您忠诚的朋友,夏佐,敬上
我看完信就皱起眉来。
“你和那匹人马的事情,我都听你的教父说过了。你看中他,把他从地牢放出来作为食物饲养一段时间,这我不反对。”司祭说:“只是不应该拖延太久,最好尽快在祭典之前把他解决干净。”
“是。”我回答。
“至于夏佐...大法师的来访,请你尽力配合他。”司祭叹气。“他最近才晋升大法师,又年轻得不可思议,王宫那边认为他前途无量,降神所也须给他几分面子...要是他性格稳重一些倒好,可惜那个人说话做事向来也无所顾忌。这次居然会为了一个法师学徒的死直接来降神所质问,实在太多管闲事。不过,反正这件事跟我们没什么关系,由着他查就是了。”
张了张嘴,又把话头咽下去。
...我想起撒迦利亚说过他们族人的惨案,现在在夏佐的来信中,又牵扯到法师塔学生的死亡。真的是父亲做的么?只凭他一人,就能杀尽在沼泽森林占尽地理优势的人马族群,让那位学生去死,旁人连死因都查不出来。这早已超出了一名普通神父的实力,虽说为了天使牺牲再多也无妨,可从旁人口中捉摸着窥探到熟悉之人完全陌生的另一面,我心中仍产生了一丝不安。
再说了,居然是夏佐...
我默然不语。司祭瞧见我的神色,宽慰道:“不必太过紧张。我记得你们二人学生期间十分要好,甚至若不是你选择做了祭子,那么今日的大法师席位你必然与他同在一列。况且祭子身份贵重,就算他脾性古怪,也不至于对你做得太过。”
“...我会好好跟他说清楚的。”我说:“那么,司祭大人,检查过体内力量的状况,我就回去做准备接待夏佐大法师。”
“可。请施法。”
司祭便拢着袖子,庄重的在石台上静坐,那双蒙着一层白翳的眼珠在黑纱下注视我的举动。我站在大殿中央,双手握紧短法杖的末端,将杖身贴近胸口,慢慢吟诵咒语来引导体内的魔力在空中构筑起一枚枚阵纹。经过这段时间与人马的交媾,我已能释放多达九层结构的显像术式,它们在司祭面前重叠得越加繁复华丽,便越代表我体内的法力积累深厚。这是一种很直观的,显示魔法师实力的有效手段。
感觉到了某个极限,我便减缓念诵的语速。此时,几乎蔓延覆盖到整个大殿,闪烁虹色光辉的九重圆塔形阵法图案才开始慢慢消散。我将短杖收回袖中,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向司祭躬身行礼。
他亦垂首回礼道:“大善。既有如此力量,实行召唤天使的伟业指日可待。除了圣卡拉乔,先代祭子中再无人可与你比肩。”
“愧不敢当。”我答。
“慈育部递过来的名册中还余三人。”司祭道:“等你全部进食完毕,就可以启动祭典,邀请诸位王族,民众前来观礼,与我等共同召唤神圣大天使。”
“我很期待,王国中已许久没有过这样宏伟的盛事。”
我便如此说。
人马说对了,我确实要把他当成动物来饲养。
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马,低于人种而高出畜类,实在不尴不尬。教父后来建议我把他养在自己住所,在花园辟出一个屋棚,那里有水槽,花朵,四周围墙高耸,兼少有人来往,是个观赏宠物和观赏植物相得益彰的好地方。我采纳了他的意见,从此坐在房间里,自窗户低头向下就可以望见他。至少,我再也没发现他逃跑过了。
他不是因为被我饲养所以要逃,也不是因为被我注视所以不逃。或许他想通了些什么?或许吧。我不敢知道。有时候,我在楼上祷告,会瞥见他在玫瑰前自言自语。他把芭蕉叶折下来,叠成八角形的包裹形状,又拆开丢进水池里。他也会整日伏在院子里为他搭的那座小草堆上看鸟群飞过。他逐渐学会像一匹真正被饲养起来的马一样来活。
如果不算上这些事情的话,人马的工作就是睡觉,吃饭,做爱,做爱,做爱,以及做爱。
每天例行公事的祷告完就去院子里寻他,引他到房间去。再用刀刺他使他流血。他不是次次都能落泪,我并不强迫,但没过多久连吮吸眼泪也变得例行公事了。
我们躺在一起的时间变久,偶尔也能聊上几句话。“我还有多久才死?”他问我。“不知道。”“你这样做为了什么?”“吸取你的天赋,增加魔力。”“魔力增加之后呢?”“天使降临。”“天使降临之后呢?”“不知道。天使降临之后我就死了。”我回答。
撒迦利亚又问:“你这样做,为了什么?”
我其实没法一下子回答得很清楚。便说:“顺应使命。”
“使命啊。”撒迦利亚随口应付。他把头埋在我的胸口,牙齿钝钝的,一下又一下咬着肉。他后来发现这是唯一能伤害到我而不会被契约判定为忤逆的手段,便学会主动了起来。我经常因此浑身是伤,不得不用上魔力治疗。
就是这种没什么意思又轻飘飘的对话,只能靠这些来粉饰,过渡平静的日常。我逐渐体会到一种虽口中说着爱却什么都不付出的心情,也自知这短暂平静就算得上是给我最好的回报。至于流淌在平静之下,浓烈而灼烧的某种物质,我和撒迦利亚都很默契的选择避而不谈。我出于畏惧,他则在静待时机。
八月十二号,夏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