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残秋的时节，空气里还留有继承自盛夏的闷热尾声。

    只不过，这份热度里却添上了几分苦燥。

    虽是天朗气清的大好明净天气，但在运动场上挥汗如雨的时候，连嗓子眼里都窜上干哑，燎着火苗般令人烦厌。

    连吞咽唾沫，都有如咽下喉中鲠刺般火辣辣的艰涩感；那股不愉顺着食管一路下滑，沉甸甸地坠在胸口。

    沈雪泷本就身体不大好。

    大概是因为幼时落过水落下了病根，他一直与激烈运动缘分不大；更兼方才雪上加霜地跑了千米体测，此刻便只能恹恹地依靠着塑胶跑道旁的树干，稍作歇息。

    “你还好吗？”少年的声线清澈而底调明快，上扬的尾音里有点笑意。

    脸颊燃着火团般热乎乎的，突然贴上了微凉的塑料水瓶。

    他还在极力平复短急乱促的呼吸，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瑟缩了一下。

    “好冰！”

    半抬不抬的眼皮有点慌乱地掀起，露出两枚黑鬒鬒的眼珠，因为冷意浮上点水色，在看清来人后才平静下来。

    “是你啊……”

    原来是楚星承。

    一向各方面都非常拔尖的好友以前几名的优越成绩完成了体测，本来只是在缓步慢跑，以慢慢消解乳酸激烈分泌后的疲惫；却乍好路过这边看到好友病怏怏的神态，便改道小跑了过来。

    沈雪泷咳嗽了一声，半瘫在树干上的脊背挺直了起来，“刚跑完有点累，休息一下。”

    说着，还装作若无其事地伸了伸懒腰。

    匀净莹白的脸颊汗津津的，还黏着几缕被汗水打湿的鬓发，发色浓黑，愈发衬得遍布的红潮格外打眼，勾勒出几分病态和脆弱。

    疏落裁剪的发尾黏在耳根下方一点的位置，隐约的黛青发茬下是纤长凝白的脖颈，线条很好看，视觉上一握即融，是初春冻雪的柔软感触。

    他的眼睛很漂亮，眼尾往上收拢微翘，此刻缀着微湿的睫丛，显得水朦朦的瞳仁有种动物性的懵懂与柔和。

    整体上是少年化的巴掌脸。

    鼻梁秀挺、唇珠稚气微翘，甚至带了点工笔式的昳丽，杂糅上有点冷感的气质，显得清爽而有距离感。

    沈雪泷极力让起伏的吐息平静下来，故作轻松地接过了递来的水瓶。

    扬起头颅时，有几滴明显的豆大汗珠顺着下颌线啪嗒滴落。

    “下次还是请假比较好吧。”楚星承凝视着对方，不无担心地说道。

    “不用，只是这点运动量，没关系的。”

    面皮很薄的沈雪泷闻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回绝了提议。

    窄红的舌头有点尖，说话时闪着湿光，在黏膜红润的舌腔里滑动，若隐若现，越发显得像片细细收拢蛇信。

    少年的瞳仁颜色暗了一些。

    “唔……”

    比对方高了一头的少年对意料之中的回答不置可否，似乎依旧很是担心，连俊秀的眉宇都轻轻皱了起来。

    “现在已经是自由活动时间了，离下课还有很久，你先回去坐一下吧。”说着，他抬手看了一下手表，确认了一下时间。

    沈雪泷抬头望着他，不自觉地收紧了被汗水沁染到滑溜溜的五指。

    塑料水瓶甫一承压，便发出了响亮的“咔嚓”挤压声。

    “啊，”少年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到了顶端空了一小段的水瓶上，“我刚刚喝了好几口，你应该不介意吧？因为老师等下要让我清点人数，不能送你回去了。”

    “我不介意……！”

    立刻追答的少年说完这话后有点懊恼，似乎是烦闷于自己的欲盖弥彰。

    水润润的瞳仁也瞬间就移开了，迅速隐没于垂下的眼帘，仿佛是想把涌溢的羞赧给遮掩严实。

    他不看楚星承，却不知道楚星承正借着他低头的功夫，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跟其他学校一样，这所中学男生的鬓发规定不得过耳根，所以其下两颗通红的耳珠便无所遁形，从疏落的发尾里露出耐人寻味的端倪。

    面容昳秀的少年捕捉到泄密的一点后，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嗯，那就好。”他挪开视线，看向人头攒动的操场，“那我先过去了，待会见。”

    话音刚落，沈雪泷低垂的视线里的球鞋便已远去了。

    说起来有几份羡慕，和他玩的好的两个朋友，都体质得天独厚，体育成绩特别优秀。

    尤其是楚星承，看着身形颀长不显筋肉，但每次体测得分都名列前茅。

    最值得一提的是长跑这种考验耐力的项目，更是他的拿手好戏，回回楚星承都毫不费力，轻松夺得哪怕在年级里也格外突出的好成绩。

    跟很多同年龄段的男生一样，他们也是有玩得最好的小团体的。这种死党密友组合人数不会太多，往往顶天了也就都是三五人。

    青少年之间的关系化学反应微妙，而在这三三两两成核心的玩伴里，必定会有一个穿针引线般活跃气氛的人。

    该怎么说呢，还真的是有点奇妙的嫉妒……

    沈雪泷转过身，把脑海里陡然浮现的一个熟悉的身影打发走，往教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