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腾耀故作深沉地从包里摸出一盒朱砂安神丸,这是他买膏药的时候顺手买的。他捻起一颗药丸,瞄准老太太身边那个最凶的大高个儿掷了过去。
药丸碰触到大高个儿的时候亮起一簇光,大高个儿吼了一嗓子,跳着脚退出老远,看腾耀的眼神既凶且怕。
一招奏效,腾耀心里有了底,他压住嘴边的笑意,义正言辞地说:“这只是给你们一个小小的警告,如果你们继续胡搅蛮缠,别怪我用更狠辣的手段。”
众鬼终于意识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并不好惹,除老太太之外全都在向后退,可他们依然没有让开路的意图。老太太脸上的焦急更甚,她比腾耀更明白时间的紧迫性。
腾耀记得陆渊说得那些关于墓园封住亡魂的话,他问:“你们没办法离开这里对不对?”
这次老太太点了下头。
腾耀狠下心使出杀手锏:“您被困在这儿十年,您难道希望您的老伴儿和您一样也困在这里永远出不去,永远入不了轮回吗?”
如果可以,他更想把老太太甚至这里所有的亡魂都带出去,但他清楚自己没这份本事,做不到的承诺就不要随便许下,否则受牵连的可不只他一个人。
老太太双目含泪,频频摇头,努力开阖着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腾耀内心升起了希望:“您说,我看得懂。”
老太太有些语无伦次:老孙阳寿尽了,就算没有墓碑上的字他也活不长,他不该在这里买墓地,所有墓地的主人不管死的还是没死的最后都要来到这里,履行他们当年和墓园签订的购买契约。我不想老头子和我一样永远困在这里,可我不知道怎么阻止他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老太太无声哭泣的同时,其他鬼魂的嘴巴也开始张阖,腾耀快速扫了一圈,他们都在说同一句话:进入极乐之域就能摆脱无休无止的轮回,外面的人求都求不来这样的好福气,你这小子不要扰了孙老先生永世的清静。
被打过的大高个儿仗着身高优势被腾耀捕捉到了他多说的一句话:有情人只有在这里才能永远相守,孙老夫人在这里,她先生心里有她的话会心甘情愿来陪她。
老太太疯狂摇头,似乎很不赞同他们的观点,却又无可奈何。
墓碑上的最后一个“墓”字已经完成了“日”,腾耀懒得再跟这些死脑筋的鬼浪费口舌,他从包里拿出个尖头凿子,又拿了把锤子,对准本该是“土”的部位一通猛凿。大理石墓碑异常坚硬,他震得双臂发麻也没能把这块石头敲下来。腾耀双眼赤红,他想到了网上所说治鬼最管用的一招:舌尖血。
虽然摆在他眼前的难题并不是那些鬼,但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情急之下只能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从舌尖窜至大脑,腾耀疼得脑仁都麻了,他忍住吸冷气缓解疼痛的冲动,一口血喷在了墓碑上。
霎时间,石碑如同泼了浓酸的皮肤,表面泛起细碎的红色泡沫,那慢慢刻上墓碑的字停住了笔画。噼噼啪啪之声打破了极乐之域的禁制,清晰地传进腾耀的耳朵里。腾耀晃晃眩晕的脑袋,执着地举起锤子和凿子砸掉书写最后半个字的墓碑,随即整个墓碑糊成了一片,连已然成形的几个字都消失了,他踉跄着蹲在地上抱住发胀的脑袋,胸膛里的跳跃声在耳膜上越来越响,扰得他心慌。
意识模糊间,他轻轻地叫了声:“陆哥。”
第16章
腾耀是被晒醒的。正午炽烈的阳光照在他光溜溜的身上,那滋味犹如铁板烤人油。腾耀的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转动着,愣是没敢睁开,光是透过眼皮的亮光就让他适应黑暗的双眸刺痛不已,真睁眼大概就瞎了吧。
极乐之域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的阳光?难不成是物极必反,极乐之域由极黑变极白就为了烤干他这个多管闲事的入侵者?天地良心,他不是多管闲事,他只是履行找回老教授的契约罢了。
脑子乱糟糟的一团,时不时传来针刺般的疼痛,腾耀吃力地抬起右臂,肌肉的酸痛感伴随体力消耗殆尽的疲倦席卷而来,他强忍着不适用手臂遮住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自己晕倒前似乎叫了陆渊。
心有灵犀般,陆渊的声音出现了:“现在有什么感觉?”
腾耀咧开爆皮开裂的嘴,要死不活地问:“我的牙晒黑了吗?”
陆渊好半天没说话,腾耀费劲地把手臂往上挪了挪,露出那双眼睛,他看见陆渊撑着那把塑料黑伞站在他身旁,日光造成的刺目眩晕让他看不清陆渊的表情,他只看到伞下的阴凉,明明离着那么近,他却连动一下身体都做不到。
“啊欧啊欧。”这是嘟嘟带着炫耀的叫声。
腾耀又往下歪歪脑袋,这才看见立在陆渊脚边的嘟嘟,小家伙巴掌大的脑袋上顶了个花里胡哨的伞帽,身前还摆着杯加了冰块的鲜榨果汁。
这种打击对此刻的腾耀而言是致命的,他哀嚎着伸出颤抖的手:“嘟嘟小可爱,求求你快给我喝一口。”
嘟嘟善良地抬起小脚丫,在腾耀的注视下踢翻杯子,果汁洒在地上发出“刺啦”的声响,冰块冒出白气。
腾耀的心都在滴血:“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浪费呢!”
嘟嘟大张着嘴巴,嘎嘎笑得特别开心。
陆渊在它的伞帽上弹了弹:“差不多得了,小心他以后不请你吃好吃的了。”
嘟嘟秒变凶狠脸,忿忿地冲腾耀瞪眼,最后踩着黏糊糊的果汁气呼呼走了。
咸鱼一样的腾耀感叹:真该让那些抱怨女朋友不好哄的人来见识下嘟嘟的小脾气。
“陆哥。”腾耀把毕生的撒娇卖萌功力都使出来了,两只预想中水汪汪、实际被太阳烤得跟死鱼差不多的眼睛眨啊眨的,就想从陆渊那讨杯水喝。
谁知他这点简单的要求都没能得到满足,陆渊面无表情地说:“太阳下山后再说吧。”
腾耀知道陆渊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可他实在晒得太难受了:“那我换个要求,你让我晕到能吃能喝吧。”
这次他的愿望得到了满足,陆渊的手在他面前随意一晃,腾耀就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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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的腾耀躺在柔软的大床上,他睁开眼就瞧见床头柜上放着杯水,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把水杯端过来一饮而尽了。
“噗……咳咳咳,怎么是热水。”
其实水没有很热,但他干瘪了一整天的口腔和食道变得十分敏感,水温刺激之下,疼得他像是吞了根钉子。
“这次感觉怎么样?”陆渊不知何时出现在床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倒也不是在生气。
腾耀捂着胸腹,恢复了血色的脸皱成个包子:“陆哥,疼。”
陆渊白了他一眼:“现在知道疼了?前几天在极乐之域玩命玩得不是很开心么。”
腾耀讨好地揪住陆渊的袖子:“陆哥你就别笑话我了……前几天?”
陆渊拿起床头柜上那部属于腾耀的手机,按亮屏幕让他看上面的日期,那晚已经是三天之前了。
腾耀的喉咙动了动,满眼的不可置信。
陆渊的目光柔和下来,他有些无奈地说:“你该庆幸这几天都是大晴天,不然你还不知道要晕到什么时候呢。”
腾耀艰难地吞咽着口水,试探性问道:“我不会是在外面晒了三天大太阳吧?”
陆渊给他个“不然呢”的眼神。
腾耀抬起胳膊看了看,不可思议地说:“这都没晒黑?陆哥,莫不是你给我擦了防晒霜吧。”
他浑身上下只穿了条四角裤,暴晒三天别说黑了,晒焦都有可能,他唯一能想到合理的解释就是陆渊给他涂了防晒,看看陆渊那双修长好看的手,腾耀觉得貌似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看他丝毫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陆渊板起了脸:“阳气外泄导致阴寒入体,整个墓园成千上万亡魂盘踞十数年形成的阴煞之气,加上西市郊地气的阴性加持,短短几秒内全部涌进你的身体,你还想晒黑?”
腾耀听不太懂,但也知道这是很严重很糟糕的情况,他忍不住再三查看自己的身体,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中午那会儿的难受全都消失了。他下地走了两圈,体力也已完全恢复,稍稍安心的同时,他虚心求教道:“陆哥,你能详细给我说说吗?”
“你就把自己想象成完全密封的容器,外界阴气再重也不会对你产生实质的影响,但你主动咬破了舌头,相当于在容器上戳了个洞,结果不用我再说了吧,你没被撑爆已经是个奇迹了。”即使现在想来,陆渊还是一阵后怕,他怎么都没想到腾耀能使出咬舌喷血的招数。在那种极阴之地,这个举动无异于引火自焚,瞬间闯进身体的阴气足以要命。
腾耀听得头皮发麻,他很想从陆渊的表情里看到对方故意吓唬自己的痕迹,可惜并没有,陆渊说得是实话。
他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面岔开话题:“那个,老教授怎么样了?我听他夫人说他情况不大好,可能……”
“他比你醒得早,”陆渊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你再多躺两天,他都能提着水果篮来看你了。”
腾耀一愣:“醒了?”
陆渊“嗯”了一声,这时厨房传来嘀嘀声,他便往门口走。腾耀巴巴地跟上,刚出卧室,他余光瞥见门边站着个人,还挺眼熟。
“孙老夫人?”这下腾耀彻底惊了,不是说极乐之域的亡魂出不来吗,孙老夫人怎么会出现这儿?
孙老夫人无措地搓着手,关切问道:“你身体怎么样了,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腾耀愣愣地点了下头。
孙老夫人怪不好意思的:“那天真的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我家老头子就死定了,谢谢你冒这么大的风险救下他,也谢谢你救了我。”
腾耀后背贴墙,螃蟹似的挪到厨房,小声问正在盛汤的陆渊:“陆哥,那怎么回事啊?”
陆渊像是感觉不到汤碗烫手一样,端着碗看着腾耀夸张瞪眼、手一个劲往外指的模样,半晌,他弯起了嘴角,轻轻摇了摇头。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你毁了老教授的墓碑救了他的命,我带你离开的时候不小心把你的血洒在了孙老夫人的墓碑上,于是她也被我带出来了。”
腾耀的眼睛更圆了:“就这么简单?”
陆渊反问:“你以为有多复杂?”
腾耀闭住嘴,腮帮子憋溜圆。
陆渊实在受不了他这蠢样,招招空着那只手:“过来喝汤。”
腾耀蒙灯转向跟过去,往碗里一瞅更傻眼了:“王八汤啊。”这不是十全大补壮阳汤么。
看他一瞬之间变得精彩的表情,陆渊就猜到他又脑补过头了,没忍住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笑着说:“甲鱼汤有净血作用,是肃清你体内残余阴气最好的药,我又添了几位药材,你趁热喝。”
腾耀试着吸溜一口,烫得差点哭出来,直到现在他才感觉到咬坏的舌尖有多疼。
“陆哥,”他做贼似的张望餐厅门口,没瞧见孙老太太才贴到陆渊耳边说,“那老太太之前说孙教授阳寿已尽,即使没有极乐之域也活不了多久,为什么现在突然好起来了?”
陆渊往旁边挪了挪凳子,拉开有些暧昧的距离,说:“孙老夫人都跟我说了,我猜是西市郊墓园下沉之后,买了墓地却尚在人间的人受到极乐之域的牵扯,阳寿要比正常情况下折损得快,如今老教授和极乐之域的联系被你强行斩断,这些耗损掉的寿命又回到他身上,所以他就好了。”
腾耀悻悻地抱着碗,一声不吭乖乖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