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沉睡太久,巨人行动迟缓,四肢僵硬,每次移动发出的声响如同闷雷,在众人头顶滚过。
它愤怒于自己不够听话的肢体,两只手握成拳头,狠狠地砸向地面。
周围绵延不断的山脉传来沉闷的巨响,积雪汇聚成团,如同瀑布一般冲下来——是雪崩。
烟尘四起,以巨人所在的地方为中心,大地上裂开无数条缝隙,最大的一条甚至和彩虹桥等宽。低头一望,裂缝中黑魆魆,深不见底,好像通往地狱。有魔法师只看了一眼,便吓得两腿打颤,浑身直冒冷汗,最后竟腿软得一屁股坐下,再也站不起来。
阿尔弗雷德气不打一处来,看见这个胆小的魔法师,大声训斥:“真是胆小鬼,看见一条地裂而已,就这么害怕,若是以后上战场,你恐怕会当场尿裤子!站起来,怕什么?你在彩虹桥上,又不会掉下去,如果你就这点胆量,那回去之后就自己离开学院!”
那个小魔法师看起来只有二十岁,面容稚嫩,满是惊恐。
他抱着自己的魔法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哭丧着脸说:“校长,这个巨人这么高,力气也这么大,我们该怎么办?”
单凭肉体的力量,就能让大地龟裂,这拳头要是砸在人身上,恐怕来不及逃跑,就会变成肉酱。
不仅如此,在这样强悍到近乎变态的肉体力量面前,魔法也跟挠痒痒似的,根本无法起作用。除非有接连不断的禁咒加持——
然而能够来到这里的魔法师们,都从阿尔弗雷德口中得知了诸神黄昏的传说。
在遥远的千年前,诸神拿起自己的武器,走出阿斯加尔德,和巨人搏斗,和从迷雾之国重返中庭的怪物搏斗。
就连诸神都牺牲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大战中,何况是他们呢?
想到这里,小魔法师眼中恐惧之色越发浓了。
阿尔弗雷德活过的年岁太长,一看就能看清这些魔法师们肚子里在想些什么。他用力地拍了小魔法师的后脑勺一巴掌,直拍的小魔法师泪眼汪汪,打了个嗝,把泪水憋了回去。
阿尔弗雷德环视一周,骂道:“我现在还站在这里呢!我都没着急,你们着什么急?没用的家伙们!都给我老老实实坐着,别吓得尿裤子。”
梅森笑道:“不用吓唬他们,头一次见到巨人都会是这种反应。”
尤弥尔森林中有巨人的遗迹,成年的精灵或者侏儒,都会到遗迹中锻炼胆量,孤身一人直面巨人的幻影。即便是幻影,也拥有无可匹敌的威慑力,几乎所有精灵和侏儒,都曾经被巨人残留的幻影吓得魂飞魄散。
现在他们眼前的不是幻影,而是真实的巨人。
不仅如此,还是巨人中最强悍的一种,冰霜巨人。
就在众人惭愧低头,乖乖听训时,肖恩精神一振,视网膜里出现一片灿烂的虹光。
世界树枝繁叶茂,漆黑的树枝被掩藏在层层叠叠的叶子中,树冠笼罩着一圈虹光。在短短时间内,这棵早就衰败的大树竟反常地焕发了生机。
魔法师们顾不得害怕,睁大了眼睛仔细瞧,唯恐没有将这奇迹的一幕尽收眼底。
原本还不断锤击大地,使得山脉裂开,大地颤抖的巨人忽然止住动作。他庞大的头颅向着世界树的方向转去。在世界树旁,笼罩在树梢的虹光渐渐汇聚在一起,凝成一道身影。
那是一道虚影,修长、高挑,金发高高束起,灿烂如阳光,将阴沉的天空一起照亮。
阿尔弗雷德抬起头,看见虚影面容的一瞬间,就愣在原地。他喉咙被堵住一般,怎么也发不出声。过了许久,他终于叫出虚影的名字。
“伊格纳斯。”
伊格纳斯微微低头,似乎看见了彩虹桥上渺小的侏儒。
他牵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肖恩大惊:“这人是伊格纳斯?维里的爱人?”
“不是,”梅森握住肖恩的手,低声说,“他是叛逆主教,伊格纳斯,你认识的那位伊格纳斯,是他的孩子。他的生命和容貌,乃至名字,都是由主教赋予。”
阿尔弗雷德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道顶天立地的虚影,胸膛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自伊格纳斯溘然长逝后,他有多久没有见到这位好友?也有多久没有见到好友这么年轻的模样?阿尔弗雷德鼻子发酸,伸手抹了一把眼睛,竟然落下泪来。
伊格纳斯的虚影身披漆黑的斗篷,他抬起右臂,露出里面雪白的衣衫,和当初走出阿斯加尔德时的衣着打扮别无二致。
“你不该醒来,”伊格纳斯说,“现在的中庭,已经不再由神和巨人支配。”
他站在坍圮的山脉中,明明和巨人差不多高,却不会让人觉得难受。在他身边,青葱的绿意如同滴下的墨汁,开始一点点蔓延开。绿草抽芽,新树长成。
伊格纳斯伸出一根手指,悬在空中,然后轻轻往下一压。
从巨人身上传来牙酸的脆响,像是脊椎被压制。大地下沉,无数条细细小小的裂缝迅速蔓延,将周遭数千米的地面全部覆盖。伊格纳斯丝毫没有动容,充沛的魔法元素冲破彩虹桥的屏障,疯狂地涌入众人的身体。
所有人的疲惫不知不觉被驱散,从天空中降下星星般的光点,阿尔弗雷德摊开手心,接住一枚光。
金色的微光在他的掌中闪烁,散发着稳定的温暖,像触碰到伊格纳斯温暖的手掌。
就像是,他还活着一样。
伊格纳斯纹丝不动,一直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冰霜巨人却开始承受不住,不停地挣扎0。冰霜巨人的双手捶打地面,砰砰作响,双脚乱蹬。使得附件数千米内都山摇地动,周遭高峰摇摇欲坠。
无形的手压制住他的四肢躯体,使巨人动弹不得,伊格纳斯的虚影神情温柔,下手却毫不留情。
终于,长久的僵持后,刚苏醒的巨人终究不敌,耗尽了力气,颓然趴下。
肖恩好奇地往前凑,想要一探究竟。
“别往前,”梅森拉住他,严肃地阻止道,“这个巨人即将真正变成雪山,当心被卷进去。”
肖恩满头雾水:“什么意思?”
阿尔弗雷德大手一挥:“所有人闭上眼睛,不许再看!”
“巨人会变成中庭的一部分,这触及了世界的本源,”梅森抬起手,捂住肖恩的眼睛,轻声说,“如果你贸然用眼睛直视,也会被当成填补世界本源的基石,所以,别看。”
肖恩懵懵懂懂地点头。
他感觉到凛冽刺骨的风在周身盘旋,侵入骨髓的冰冷在虎视眈眈,等待着攻占他的躯体。肖恩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往梅森身边缩了缩,希冀能从他的身上汲取一些热意。
恍惚中,他听见巨人绝望的哀嚎。
这让肖恩难免有些于心不忍。他低声说:“这个冰霜巨人,声音听起来好可怜。”
“如果我们因他而死,那你还觉得他可怜吗?”梅森冷酷地打断他不必要的怜悯,“在巨人看来,不论人类、还是精灵、侏儒,都是蝼蚁一样的存在,他们轻而易举就能把我们碾碎。如果没有主教,我们就会成为它手下的亡灵,它却不会感到愧疚。”
“肖恩,不能怜悯,诸神黄昏之前,一切都遵守弱肉强食的原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好。”梅森的声线到最后接近于冷酷,让肖恩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忙不迭把自己那点稀薄的同情抛到脑后。
阿尔弗雷德也闭上了眼,他同样听见巨人的悲鸣,想起的却是伊格纳斯描述过的末日。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忍不住东想西想。
这道虚影是伊格纳斯留在中庭的意念之一,凝聚了他生前的力量。阿斯加尔德下沉睡的巨人会被尤利西斯唤醒,想必也在伊格纳斯的预料之中。如果伊格纳斯没有死……
阿尔弗雷德摇摇头,已经发生的事情,何必再假设,假设没有意义。
“阿尔,”在迷蒙中,伊格纳斯在他身边说话,“好久不见。”
阿尔弗雷德缓缓睁开双眼,伊格纳斯就在不远处,冲着他微笑,笑容爽朗,和他们初遇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点都没有变过。
稚嫩的魔法师们、彩虹桥、肖恩和梅森,在这一刻都忽然消失。
他坐在尤弥尔森林中,鸟儿婉转啁啾,清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年轻的伊格纳斯扶着篱笆,昂起头,对他笑道:“阿尔,你怎么这么老了?”
“你还是这么年轻。”阿尔弗雷德说,“你离开已经很多年了,老伙计。”
伊格纳斯撑着脸,冷不丁听见阿尔弗雷德话,愣了愣。随后,他笑得前仰后合,揩去眼角的泪水,说:“为什么你语气要这么悲伤?开心一点,这是我们来之不易的见面机会,说点开心的事情。”
“伊格,维里是你引到尤利面前的吗?”
“是我,”伊格纳斯推开篱笆门,大步走到阿尔弗雷德身旁,“他很安全,不会有事。”
“尤利,似乎把维里当成了你。”阿尔弗雷德低声说。
伊格纳斯点头:“是我故意那样做的,小伊格,我是说我那柄可爱的法杖紫罗兰——”
“我知道,”阿尔弗雷德打断他的话,“别忘了,你让我和金一直照顾着他,现在我可以说比你还熟悉小伊格。”
伊格纳斯忍俊不禁:“好吧。”
“我借由小伊格成为记忆储存的媒介,让尤利读到属于我的记忆,”他慢慢地解释,“小伊格本身是器物,并不会被记忆魔法伤害。那个年轻人也会一起读到我的记忆,能让他不被魔法侵蚀。”
“侵蚀?”
“你该不会以为尤利把那个年轻人带回去,什么都不做?”伊格纳斯反问。
阿尔弗雷德噎住,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发生的事情太多,让他糊涂了。
“尤利变了,我却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改变了他。”伊格纳斯仰头望着蔚蓝的天空,俊美的脸上少见地露出困惑的神情,“我曾经试着想要让他回到最开始的模样,却彻底失败了。”
阿尔弗雷德安静地倾听,并没有说话。
风带来森林中的虫鸣,在告别的那一天,也是这样明媚的天气。
“现在离我去世,也有四百年了。”伊格纳斯收回视线,手腕一翻,拿出一枚雕刻着紫罗兰的徽章,“这种徽章里,其实藏着我的一丝力量,在最开始,我的目的只是为了保护那些‘教徒’不被蛊惑,没想到维里也有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