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种疑点,让教皇投鼠忌器,无法立刻下定决心夺走维里的性命。
反复权衡下,他决定消除维里的记忆,把他放在神官中观察。
相信时间会给他答案。
他一定要找到伊格纳斯的灵魂。教皇缓缓取下面具,露出一张俊美的脸庞,他抬起头,看向墙边的镜子,然后牵起唇角,微微一笑。
镜子里的人也笑了起来,目光温柔,金发灿烂如阳光。
维里仿佛置身火海炼狱,热意从胸膛蔓延至全身,烧灼得他辗转反侧,却怎么也无法从梦魇中苏醒。他恍惚中,似乎看见一朵紫色的花。
四片花瓣向外舒展,组成一个类似于十字架的造型,精致小巧。
他现在有很多事都记不清,却还记得这种话的名字,紫罗兰。
心脏在他的胸腔内蓬勃跳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那些滚烫的疼痛、以及心脏跳动的声音,驱散了惧意和寂寞。
就像有人陪在他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是几天。
在黑暗中,时间过得极慢,在他即将习惯这种刀割的漫漫长日时,他的周遭忽然亮堂,一阵清风徐徐,轻巧地掠过维里的脸颊。
维里站在原处,并没有轻举妄动。
他仰起头,看着雾蒙蒙的天空,浓雾弥漫,让他看不清周围的环境,反而闻到沁人心脾的花香。维里沉默地注视着雾后的景色,许久没有动作。
“维里,过来。”清冽的男声从浓雾中传来,维里看向声音来处,发现雾中有隐隐绰绰的房间轮廓。
维里,是在叫他吗?原来他的名字是维里。
那道男声又一次呼唤:“维里,快过来,我是伊格纳斯。”
伊格纳斯。
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多么熟悉,在听见这个名字的一刹那,他的心停跳半拍,零星的记忆趁机涌进来,全是一个银发男孩带笑的面孔。
牵着手的、坐在椅子上微笑的、手中拿着画笔的……
男孩总是笑着的,澄澈的紫眸如同宝石。一张张一幕幕,都那么清晰,分毫毕现,就像发生在不久之前。
他不由自主地迈开步子,向着浓雾中的小屋移动。
渐渐的,他步伐越来越大,从慢走变成奔跑。浓雾在这一刻如潮水般分开,他看见无垠的花田,白云自天垂落,几乎落到花田中。数步之遥外,伫立着一座白色小屋,屋外的墙壁用颜料画着大片大片的紫罗兰。
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站在墙边,手中拿着画笔,银发像是月光凝成。
听见维里的脚步声,男人慢慢回过头来,露出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庞。
“你是……伊格纳斯?”
“我是。”伊格纳斯将画笔放到一旁,向他伸出一只手,“我很开心,即便如此,你还能记得我。”
“记得?”维里任由伊格纳斯牵起他的手,不知所措地问,“我什么都不记得,甚至我自己的名字,我都不记得。”
其实他还是记得一些的,但到底有多少,连他自己也说不准。他记得墙上花的名字,那算记得吗?
就连眼前这位过分俊美的男人……
“你失忆了,维里,你能来到这里,就说明你的心灵深处,仍然记着我。”自称伊格纳斯的男人温柔地说,“我非常高兴,等你醒来,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你会遇到很多奇奇怪怪的人,我相信你能平安度过。”
“什么意思?”
“等你醒来,你就会知道,”伊格纳斯伸手抚摸他的脸颊,力度很轻,带着心疼的意味,“每晚你都能和我在梦中相遇,我会把一切都慢慢告诉你。”
“今晚,我告诉你的第一件事,你的名字是维里·海顿。一定要牢牢记住,只要你记得名字,就不会被幻觉蛊惑。”
伊格纳斯的指尖有薄茧,和他的脸触碰时,能感觉到明显的粗糙。
这一点粗糙却给了他莫大的安全感,一直吊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地,他像是被绳索牵引的风筝,即便乘风高悬空中,也有人握着绳索,让他不至于找不到回家的路。
突如其来的情绪一下摧毁他竖立在心中的城墙。心脏上阴翳的尘埃,被悄然拭去。
“好。”维里哽咽着回答,“我记住了。”
他终于在晨光中苏醒。窗外传来叽叽喳喳的鸟鸣,阳光透过扶疏的枝叶,照进屋内。维里眨眨眼,听见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他偏过头,发现床边坐着一位陌生的青年。
青年黑发整整齐齐地用缎带束在脑后,身着标准的神官装束,手里抱着一本砖头厚的书,正埋头阅读。书页与指尖摩擦的声音正是从他手里发出。
听见维里醒来的声响,青年连忙侧过头来,惊喜道:“你醒了?”
青年生得十分清秀,很容易使人产生好感。
“你要起来吗?”青年放下手里的大部头,“我来帮你。”
“谢谢,不必。”维里吃力地摆摆手,靠着自己的力量,慢慢的坐起。
他的身体发虚,几乎使不上力气,手也撑不住自己的体重。
青年笑了笑:“那需要我帮忙给你换衣服吗?”他递给维里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赫然是神官的白袍,衣边的花纹十分繁复。
维里坚持自己更换。
“我就猜你会这么回答,”青年说,“那我出去等你,待会儿再进来。”
维里注视着青年走出房间,轻轻地关上房门。维里陡然松懈下来,身体不再紧绷,他看着手边的神官袍,并没有着急立刻更换,而是抬头打量这间不大的卧室。伊格纳斯说,从他醒来后,就要开始孤军奋战。
--------------------
作者有话要说:
=3=
第62章 花瓣烙印
维里慢条斯理地换上神官白袍,学着青年的模样,用缎带束起长发。在屋中一角,有一面等身镜,维里站在镜子前,注视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黑发蓝眸,模样英俊。美中不足的是眼睛下面有两抹青黑,皮肤苍白,看起来有些虚弱。维里沉默的看了一会儿,就收回视线,低头整理衣袖和不当之处。
确定自己打扮没有纰漏后,维里把房门打开一条缝,轻叩几下,说:“我换好了,请进。”
门外等候已久的青年飞快地闪身进来。
“你穿这身挺好看的。”青年掩上房门,上下打量换好衣服的维里,“今天你刚醒,就好好休息一天,明天我们再继续修订羊皮卷。”
羊皮卷?
“我什么都不记得。”维里不自觉地皱起眉,苦恼道,“我失忆前,我们就认识吗?我好像见过你,很熟悉。”
听见他的话,青年愣了一下,他抿起唇,然后笑了笑,避重就轻道:“我竟然忘了自我介绍。”
“我叫亚伯,你的好朋友。”亚伯伸出手,“你或许不记得,但是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在小时候,我还经常借你的笔记抄写。”
维里:“是吗?”
“是的,”亚伯说,“你之前战斗时头部受伤,昏迷了许多天,所以才失去记忆。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
“我叫什么?”维里摇头,“我不记得。”
“尼尔,你的名字是尼尔。”亚伯盯着他,一字一顿道,“请一定要记住这个名字。”
亚伯无疑拥有一张讨人喜欢的脸蛋,光用眼睛,根本无法判断出他的确切年龄。
他面容看上去很年轻,二十岁上下,脸庞带着婴儿肥,眼神很干净。在说出“尼尔”这个名字时,他的神情却郑重而严肃,冲淡容貌带来的稚气,让维里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杆,意识到眼前的青年是个再正经不过的成年人。
“好。”维里慢慢地点头,承诺说,“我会记住的。”
亚伯松了口气,重新换上一张笑脸,颊边酒窝若隐若现:“今天有圣洗仪式,有一批信徒的孩子即将加入教廷,你有兴趣去看看吗?”
见维里面色懵懂,亚伯三言两语为他解释一番。
圣洗仪式是和教廷建立信奉关系的一种仪式,接受圣洗即宣誓着身与心都将奉献给奥格神。维里不明白,尚在襁褓的婴儿根本不知道所谓的神,或许长大后他不愿信奉神,那又要怎么办?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如果婴儿长大后,不愿继续信仰奥格神——”
“绝无可能,”亚伯打断他的问题,很快,他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抱歉,我有些无礼,但是你问的这个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
“几乎?”维里咀嚼着这个词,莫名从中察觉到一丝深意。
亚伯笑道:“因为几千几万人中,总会出现那么一两个例外。”
“那他们的结局?”
“都没了。”亚伯轻描淡写地说,他微微侧头,几缕发丝调皮地垂下,挡住他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