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蠱惑
常禾推門進來,嘻笑著問我要怎麼安排他,但我才剛哭過,實在沒有心情應付這孔雀男子。
梧璟便傳聲給我,讓我隨便找個職位安到他的手下。讓他來監視常禾,我也較放心。
「常禾公子,能文能武嗎?」我詢問他。
「在下文采斐然,然而拳腳功夫卻是不大行。」
「那安排你做奎木衛總帥的副官吧,在梧璟手下做事,也不委屈你。」
啪的一聲,常禾手中的折扇讓他一把抓起,他收了那玩世不恭的笑容,雙眼微瞇,「白刃聖女,我可是冒著失去性命的風險,將少奎令盜了來獻給您,現在要將我一腳踢開,莫不是太無情了些?」
他瞬間爆出的危險氣場,讓我嚇得不清,「可可我這裡,卻是沒什麼有派頭的空職」梧璟亦是繃緊身體,隨時準備動武。
「要不然吧,你來替我磨墨,封你為筆墨官,這樣你願意嗎?」我隨口胡謅了一個職位,他一聽卻笑了。
「能近聖女的身,做什麼都是好的。」
太可疑了,這個人千方百計想在待我身邊,他到底圖什麼。當然我並沒有傻到相信他所說,是為我的容貌而來。
常禾逕自在我身旁坐下,拾起墨條,認真的研磨起來。
梧璟不放心我,便留下了。但見他與我相隔些許距離,自己做起了沙盤推演。我知他心思深,想問又礙於常禾在場,只能生生忍下。
常禾見我不甚認真,便以身體擋住我的視線,「聖女有什麼小心思,不妨說一說啊,在下會做個好聽眾。」我懶懶的瞅了他一眼,他見我仍不說話,便道:「我常禾,向白虎神起誓,絕不對聖女不利。」
梧璟聽他發完誓,便起身靠了過來,「你不如同聖女說說,你對於玄武讓人三天兩頭前來騷擾白劍門,做何感想。」
「依照咱們祖宗的脾氣,那還不把他們都逮了,凌遲至吊著一口氣,再丟回玄武族地,看他們還敢不敢造次。」他笑得陰陽怪氣,這張臉、這種語調、這種話,他為何能說得如此輕鬆。「哎呀,忘了您在凡世長大。私刑云云,在各族間已是常態,您不去習慣我們的規矩,便是連累白族。」
我正欲辯駁,梧璟又傳音與我:「白刃,妳莫聽他胡說。」
「常禾公子亦不是不知,現在聖女養著白虎神的靈體,怎好再替神君加諸殺孽,影響歸位。」梧璟挺身而出,將話題引了過去。
「哼,白虎神若是有用,我們何至於如此。」常禾冷笑,「與其信那沒有用的神靈,還不如靠自己雙手去掙去搶。」
哎呀,雖然我頗為認同他這席話,但梧璟最是見不得他家白虎神遭人貶損了。二人再次燃起火花,氣氛劍拔弩張,我又得當一次他們的和事佬。
「好了我知道了,你們說的我都能理解,這件事便到此打住,我會再好好想想,要怎麼做才是。」
我有些問題需要常禾的解答,便遣走梧璟,他起初還不願意,我向他再三保證自會謹慎,他才悻悻然離去。
「有什麼話你不妨直說吧。」梧璟不在,我也沒什麼顧慮,單刀直入地對他道。
「聖女不須這樣防備我,我發誓不會害妳的。」他笑意盈盈,刻意拉近我們的距離。「妳以為妳在梧璟身邊是安全的?妳想想他一直以來對你的態度。」
「他不是你想的那樣。」我頗為厭煩別人說梧璟的不好。
「該說妳傻還是天真?妳感受不到麼?他只為了白虎神,他對妳好,是因為白虎神選擇了妳。」常禾對於白虎神,總是有些急躁,我或許能從這方面下手。
「你說的也許是吧,但至少我暫時不會吃虧,當白虎的肉身也沒什麼不行。」
「妳!冥頑不靈!」他氣急敗壞的指著我罵。「妳可知道,白虎接下來便要吞食妳的靈魂,妳將不復存在,妳難道甘心自己的身體,送人作一輩子的軀殼麼?」
「啊,那可如何是好!」我假作驚慌之色,這時的他,臉上有了些許算計之色。
「妳若願意冒點險,我這裡倒是有個方法,可以將白虎的神魂剝離出來。」到此我大致明白他的目的了。說到底,他也是想拿那份白虎之力。但是憑他一人,若沒有靠山就想來搶白虎之力,也有些說不過去。他背後定有別的勢力介入。
我冷笑,「怕不是你的主人,拿了什麼條件威脅你,讓你來勸降吧。」
常禾也不再以遊戲人間的態度隱藏自己,他重而緩慢的拍著手,「恭喜聖女,通過考驗。常禾很高興您有這個資格,成為我的新主人。」
我對他說的話理解不能,他不等我問,逕自解釋了起來。
「您對於白虎各族間的矛盾,怕是知道得太少。各族沒有主神的統領,終究是盤散沙,昴族頑抗的戰士,已遭悉數屠戮,活下來的人,皆歸順了玄武神。然而我卻是不甘心另投二主,因此我,找上了您。」
他說,我作為神君的聖女,如今唯有我能與玄武神抗衡。而玄武神托生在凡世塞北,乃北方牧民共主大汗,若是他勢力坐大,對於中土的安定亦是一隱患。
「聖女,我知您仍對我抱有疑慮,然而我對白虎神發誓,絕對不會背叛您,您難道不知,這是何等沉重的誓言麼?我常禾,已經失去一切,如今僅盼有一人能率領白虎子民,攻城掠地,奪回尊嚴。」
他說得慷慨激昂,我一時間彷彿被蠱惑,想起自己又何嘗不是在玄武手下失去尊嚴。既然他覬覦白虎之力,那我便奉陪到底!
「很好,便是這種氣勢,才配做神君的代理者。」他開懷一笑,「去吧,告訴梧璟,告訴四堂堂主,說妳對他玄武有多恨!」
然而我才離開常禾,便覺得自己方才有些偏激了。我回想了一會,剛才的氣氛有些詭異,我恐怕中了他的咒術,才會被仇恨佔滿心頭。
幾日過後,梧璟捎來了藍嗣瑛的消息。
藍嗣瑛說到做到,他領著一支親兵,上了白劍門求見我。
我自是知道他王府戰力拔萃,卻猶豫這神仙打架該不該讓凡人參入,梧璟卻要我無論如何,都得見他一面。
我暗忖這孩子的事,早晚也該告訴他,便請人將他迎了進來。
梧璟差人安頓去他手下的兵馬,將空間留給我們,便離開了。
「墨兒,我」我打斷他。
「讓我先說吧」。我深吸一口氣,「我懷孕了。」
「妳說什麼?」藍嗣瑛不敢相信,「我的?」
「是你的。」我有些難為情,「你發現我背上烙印那次。」
他不等我說完,便抱起了我。我呀呀亂喊著叫他放手。
「不放手。」他難得笑得燦爛,「我很高興。」
此刻我心如刀割,他若是知道我活得不久了,該要有多傷心。
我低下頭,不願讓他看見眼眶裡打轉的淚珠,「雖然他來的時間不太適當,但我會保護好他的。」若我走了,留下我們的孩子陪伴他,也好。
「藍嗣瑛,你不也有事要告訴我嗎?」我趁他不注意時,偷偷抹了把淚。
「我帶了一隊兵馬,有百餘人,雖無你的族人那般神通廣大,護妳安危應是綽綽有餘。」
「近來情況不樂觀,隨時都有開戰的可能,謝謝你的兵,這對我而言,確實是場即時雨。」
他吻了我的額頭,「我們之間,不需言謝。」然後雙臂緊縮,他彷彿要將我揉碎在他的懷中。「本來我是得走的,然而現在,我冀望妳莫要嫌我麻煩。」
我也沒有多少時間了,他既然提出這樣的要求,我能不能就任性這一次,在最後的這三年裡,留他在身邊?
「那當然好了,我怎麼會嫌棄如虎添翼的你。」我投以更深沉的擁抱。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常禾來報,玄武座下來了兩員大將,想要與我談判。
我與他們雖然沒有什麼可談的,然而藍嗣瑛卻要我偕他一起去,我本不太願意右賢王府的勢力,介入白虎與玄武的宿仇。
「妳可還記得,東北邊疆外族侵擾,泰半是我領兵平息的。妳該相信我在這方面經驗老道。」
他說的也不無道理,我思來想去便同意了。白尹姑姑已吩咐兩位將軍在大堂的前廳等待,我交代藍嗣瑛蒙面後,便與他一同進去。
前廳裡,四位堂主與姑姑坐在長案左方,兩名將軍坐在右方。
我不卑不亢就坐後,藍嗣瑛與梧璟,一左一又立在我身後。
來自兩位將軍的視線並不友善,其中一位披散著微捲的褐髮,左眼上安著一只眼罩,他不客氣的打量著我。另一人則是一頭高束紅髮,臉上有一道長疤,他眼神古怪的掃視著姑姑。
我用餘光瞟了眼身旁姑姑,她仍是一臉淡漠,身體卻不受控的微微發抖。我低了眼看見她緊抓著自己的裙。
「白族聖女,久仰久仰。」那個緊盯姑姑不放的人,率先開口。「我是玄武座下危月將玄麓,身旁這位是壁水將繆野。」
不知怎地,我對這玄麓沒來由的一陣厭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