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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死與新生

    

番外三.死與新生



    離墨,或者說聖女白刃,死在了白劍門一戰。說起這戰役,玄白二方兩敗俱傷。玄武神遭白虎之力所侵,短時間內再不能成氣候。而白族這頭,失去聖女,白虎神又散滅,論起損傷,當屬更慘重些。

    藍嗣瑛親眼見著她斷氣,她小腹平坦,裡頭卻還有他三四個月大的孩子。

    懷中的瘦小身形,從他手裡一吋一吋的涼冷,他卻不願放開她。她一死,他更想將這裡所有人,都殺了來給她陪葬。只要他王府鐵騎一出,所到之處皆遭夷為平地。

    他本就癲狂,高興時殺人,不高興時亦殺人。縱然同離墨相處後,他收斂了不少,然而打娘胎帶出來的瘋勁,卻時至今日,都未曾痊癒。尤其是現在,受了大刺激,他的病,險些便要爆發。

    但若他殺了這些人,她定然要傷心的。這一群族民,是她用性命迴護而來,是與她最後血緣相連的一群人了,他於情於理,當留下他們。

    藍嗣瑛痛不欲生,什麼白劍門什麼右賢王,統統護不住他唯一愛過的女人。他更恨自己,他後悔極了,離墨不過是個未足十七歲的女人,他腦子鐵定是瘋了才答應讓她淌這灘渾水。

    他不想推翻右賢王了,若有當初,他只要他的離墨好好待在他身邊,哪都別去。

    「世子閣下,人死不能復生,請節哀。」梧璟面色沉重,一手緊揪自己胸口,對他輕輕勸了聲。

    他讓他怎麼節哀,梧璟知不知道,離墨是他的天他的地,他唯一的一切。

    他再次望向懷中永遠沉睡的面容。

    他乾啞的喉嚨動了動,「我要帶她回去。」

    「世子閣下,聖女理應安葬在我族陵宮。」那個喚作白尹的女人,似乎是離墨的親姑姑,她擦了擦眼淚,對藍嗣瑛搖頭拒絕。

    「聖女聖女,除了讓她為你們犧牲,你們為她做了什麼!你們可還記得,她是我的妻子!現在連我帶我妻子回去,都不被允許了麼!」藍嗣瑛痛極反怒,抱起離墨,轉身要走。

    梧璟卻阻攔他,「白刃必須留在這裡。」藍嗣瑛不想理睬,欲繞開他,「她必須留在這裡。」梧璟卻鍥而不捨的纏了上來。「她如今已無靈體,若帶出仙障,不消三刻,身軀必灰飛煙滅。世子不信,大可一試。」

    藍嗣瑛聞言,彷彿遭了雷擊,愣在原處,久久不能自已。白劍門無能,讓離墨魂歸離恨天,如今,連她的遺體都不願留予他。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她得走得體體面面風風光光。

    離墨的身體已是僵硬,羅儷作為聖女的侍婢,為她卸了戰甲,洗去血跡,她蒼白的臉蛋再也不會有一絲血色,那小臉,卻是笑著的。

    梧璟將打理好的她,抱進棺槨,一束束白花,是前來悼念的族人所獻,等最後一束花落下,棺蓋便闔上了。藍嗣瑛此時方有真正失去她的感觸,他不顧眾人阻攔,撲上棺槨,伏在上頭嗚嗚咽咽,一生的淚水卻似早已流乾。

    起柩的時辰到了,他被族民扯下,離墨的棺槨,由族中男丁抬往白劍門一道小徑,小徑左右搖曳著絨絨芒草。他不屬於白族,無權跟著上前送她最後一程,再之後的事情,他也不曉得了。

    他忘記自己是如何下山,如何回府的,他只知道他的心空了一塊。他的靈魂,好似還留在白劍門,一連幾日,泡在酒精裡,時哭時笑。所有人都謠傳世子徹底瘋了,可沒人敢親自去驗證。

    羅儷亦是不怎麼好過,相伴十六年,如姐妹一般的主子,轉眼間便這麼沒了。她讓她兩度護她性命,羅儷卻絕望地寧願受難的是自己。白劍門真不是個人待的地方,於是她收拾行囊,跟著藍嗣瑛手下的精兵,一併回了東北。

    世子妃的死訊,王府並無多加掩瞞,各種傳聞從茶餘飯後中不脛而走,然而茶館的故事,卻一個比一個還要離經叛道。

    有說她是妖女而遭處決的,或說她是不貞而被世子擊殺的,也有說她是降世之神如今回天覆命的,總而言之,她的死因離不開怪力亂神,過度渲染的故事在她死後一個月內,四處逃竄得無比張狂。

    這些謠言終於也傳入了王都。離墨畢竟是受過冊封的公主,這等不算光彩的流言,在王室的施壓下,定調為長寧公主退蛇王而為國捐軀,王室下令,全境官府擺起了公祭。

    右賢王的態度,卻彷彿在摑皇室臉面。公祭期間,他落了教指,宣有意與他結親的高門,將適齡女眷送至東北。他這番舉動,天下人似懂非懂,藍嗣瑛與紫禁城的主子,卻不是傻。

    然而與右賢王攀親帶故的機會可不常有,因此許多官家千金,仍是浩浩蕩蕩的讓送進了東北右賢王府。

    一群鶯鶯燕燕,跪在右賢王前面,藍嗣瑛扯出不屑的笑,這群女人,知不知道他這王府,是什麼吃人的魔鬼。

    「我兒,藍家不能斷後,如今這些高門貴女,與我王府勉強相襯,你便挑撿,今夜便拜堂。」

    離墨還屍骨未寒呢,這右賢王倒是有心。藍嗣瑛若是不從,如今倒還有幾分實力,與右賢王拼上一拼。

    「父王看哪個順眼,便留下哪個罷。」他看都不想看跪在地上的女子,左右是誰都不會是離墨。

    藍嗣瑛並不曉得躺在他身旁的女人是哪家的小姐,誠然他也不在意。如今,讓任何一個女人近他的身,他都厭惡。

    那個女人卻不知好歹,伸手便要撩他衣袍。

    「妳若想死,儘管摸來。」藍嗣瑛冷聲威脅,那女人嚇壞了。

    「世子殿下,妾身只是只是」他一眼瞥見她淚眼汪汪,心中更是窩火。

    他起身,披上外衫,頭也不回的離開喜房。

    那個女人,生得與離墨三分相像,他父王定是有意為之。

    他落荒而逃,深夜策馬,還未察覺便已抵達他在郊外置的一處別院。他將自己的勢力,暗中養在這一屋裡。

    前來迎接他的人,是李梟。

    「您怎地在這時回來,世子。」

    他什麼也沒說,越過他,狼狽的逃進熱氣蒸騰的浴池。

    他想起了離墨哭泣的臉。想到這處,又連結起她的一顰一笑,想起她與他為數不多的一切過往,他難得落下了淚。

    他下腹一陣燥熱,無法再忍受對離墨的思念及慾望,就著腦中越發清晰的面容身軀,滿含罪惡的自瀆起來。

    這兩個月以來,他日日夢裡有她,夢裡是甜的,醒來卻是痛的。

    事後他回想起行屍走肉般的那段時間,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挺過來的。

    時間沖淡了他的哀傷,一晃眼,距離離墨死去,已經過去兩載。

    那個與他結婚近兩年的女人,他只當看不見。他對她的了解,僅僅知道她是崔氏嫡出二女兒,她父親在朝中官拜一品殿閣大學士,他甚至不知道這崔小姐,是叫的什麼名字。

    他行事殘酷更甚以往,比之他父親,甚或有過之而無不及,對於右賢王的諭令,他或多或少,也敢反抗了。有一日右賢王巡視邊境,不在府中,他偶然發現右賢王的寢殿竟有玄武座下的黑蛇氣息,這熏天的可恨蛇腥味,他怎可能不識。

    他著手調查起,右賢王與玄武的往來,意外挖出兩年前的一樁樁舊事。離墨受辱,竟還可能與他這親爹有所關聯。

    拼拼湊湊的真相,在他的理解,大致是這樣子的。右賢王想成為大律之主,覬覦白虎戰族,因此以他為棋,迎娶白族聖女,又合謀北荒共主,如今已復甦的玄武神,商議玄武神奪白虎之力,他取白虎戰族。然而離墨不服右賢王安排,他不便親自出面,便央玄武略施教訓。玄武座下一蛇妖名喚玄麓,便對離墨如此這般,不慎激出了白虎神。

    再後來,離墨遭同為白虎臣民的常禾刺殺,卻與右賢王毫無關聯了。他縱然恨右賢王,自己卻是清楚的,他父親稱帝之前,是不會輕取她性命。

    這金玉其外的右賢王府,該是時候易主了。離墨的仇人,他要一個一個清算下去,首當其衝的,就是右賢王。

    他如今,養在府外勢力,已能與右賢王匹敵,右賢王雖強悍,卻敗在多疑,難聚攏下屬之心,而藍嗣瑛在收攏人心這方面,比起又賢王是出萃不少。

    藍家兩代的對峙,在風起雲湧中展開,人人皆知右賢王與其子不睦,然而誰能成誰要敗,卻沒人說的準。

    藍嗣瑛挾精兵,分三路包抄王府,右賢王負隅頑抗,仍是輸給了他唯一的兒子。藍嗣瑛心道,他與白族梧璟日夜講兵論戰,竟在這時大大派上了用場。白虎之所以為軍神,除了駭人的威壓,尚有無人能出其右的戰法。梧璟侍奉白虎一生,是得他真傳的唯一一人,如今,僅憑三日道理,便讓他得了勝利。

    藍玓的時代已經過去,現在能領右賢王這爵位的,除了他藍嗣瑛,還能有誰。

    「我兒,出息,真是出息!」藍玓讓藍嗣瑛三道重鎖,鎖進了王府關押死囚的牢獄。

    「父親,私通外族,謀逆帝位,條條當以斬首論處。念在你曾為右賢王,我且饒你一命,然而除了生命,你將失去一切。」比起要他性命,還是奪他自由會更加令他難熬。

    「藍嗣瑛啊,你雖是我兒,卻不肖我。如此重情,必然頹敗。」藍玓大感特嘆,「如今成王敗寇,你不殺我,不應當。為帝者,應殺伐果斷,不以小恩小惠而縱敵。」

    「父親,我藍嗣瑛,不是藍家的瘋子,我不是你,以及祖父那類人。」他雙拳緊握,青筋爆起,何故他父親,要這樣逼他本性。

    「我兒,我以東宮規格培植你,授你帝王學,如今你比起齊家幾個不成材的小子,要更有帝王之相。」藍玓直至現在,還要慫恿他代他完成他的王圖霸業。「我藍家祖宗,不比齊家老祖差,何故生而低人一等,這天下如何不能是我姓藍的做主。去罷,把王權奪來,為父在九泉之下等你。」藍玓至今,仍放不了他的帝王之夢。他抽出腰間短刀,抵在心臟,用力一推,全根沒入胸膛。

    從此之後,天地間再無一人,喚做藍玓。

    藍嗣瑛愕然,他雖然憎恨他父親,卻沒想過要他死。即便他死,離墨也不會回來。

    他只命人,將藍玓的遺體,以帝王之儀,悄悄厚葬了。

    他連日整頓右賢王府,藍玓勢力悉數遭他剷除,如今這府裡,裡裡外外是他幾年來暗中培育的人。

    那什麼崔家小姐,被他趕出了王府,他自始至終不承認這樁婚事,亦將她的名字,從族譜上抹除。他第一次看見這女人的名字,叫崔秀秀。

    他這一生,只會有一位王妃。

    整頓好王府雜事之後,藍嗣瑛啟程前往王都。歷朝歷代,右賢王傳位,都必須經由皇帝親自冊封,才算完滿。然而背後的理由,只他自己才知道。他想回他王都的府邸小住,在那裡才有他與離墨,更加純粹的記憶。

    小住變作長住,自他從皇帝手中領了右賢王頭銜,一年過去,他並未回封地,他至今仍放不下心裡的人。

    他近日聽聞,盈香館橫空出一奇女子,秦良洛愛不釋手,認定其為離墨。看來他有必要親自去瞧一瞧,是哪個不長眼的女人,敢冒充他已逝的右賢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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