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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五卷 青锋赤炼 第廿三折 恍惚梦觉,昨夕今夕

    「唰!」一声篾帘掀起,灿烂的朝阳不但射入窗櫺,更穿透紧闭的眼皮子,炙得双目一

    片炽红,毋须睁眼便觉刺亮。耿照举手遮额,只听哈哈一声朗笑:「日上三竿啦,你小子还睡

    得人事不知,感情是昨晚太劳累了?」来人一脚踹上六柱床的牙板腿足,踹得天摇地动差点

    散架,竟是胡彦之。

    他吓得一跃而起,头一个动作便是拥被左遮右掩,唯恐一左一右夹陪着的、赤裸的两美

    人尽泄春光,全叫老胡瞧了去--

    偶一抬眼,瞥见壁上悬挂的那柄碧水名刀,悠然想起:「不对!我下半夜便离了姐姐的别

    院,这裏是我自己的房间。」一摸果然衣衫俱在,连鞋都未解下,只是辗转半宿,自是凌乱

    不堪。

    胡彦之双手抱胸,两条腿迭在桌上,一吐口中长草,冷笑道:「你这是干什么?舞龙舞狮

    么?」耿照??地把棉被放下,为掩心虚,慌忙低头迭被。

    「好了、好了!别忙啦,挺累人的,你歇会儿罢!」胡彦之怪眼一翻,哼哼两声:「昨晚

    上哪儿了?老子裏裏外外找了一夜,差点没把流影城翻两翻。看看你这副德行,神浮气虚、

    双目游移,衣衫不整、烟视媚行!一脸淫贱相。啧,肯定找女人去了,是不是?」

    耿照恨不得钻地埋头,正没着落处,「咿呀」一声门扇推开,一抹窈窕倩影小心跨过门槛,

    竟是端着瓷盆清水的时霁儿。

    两人一打照面各自脸红,偌大的房间裏回荡着「噗通噗通」的急促心跳。胡彦之大起狐

    疑,忍不住掏了掏耳朵:「娘的!感情牛鼻子师父的那部先天道功真有奇效,老子修为大增,

    耳力突然一下子变得忒好?」

    到底是时霁儿多见场面,不慌不忙,欠身福了半幅,晕红双颊,细声细气地说:「典

    典卫大人早!胡大爷早。」扭着小腰走进桌畔,一反平日蹦蹦跳跳的模样,步子轻碎、细腰

    款摆,行走似是有些吃力,别有一番妩媚婀娜的女人味。

    胡彦之抱臂啧啧,紧盯着她的背影不放,既不舍移目,又暗自心惊:「奇怪!这下连眼力

    也不对劲了。我我怎么老觉得这丫头的小屁股比昨儿有肉,居然肉呼呼的又圆又翘

    不对!耳目异变,这事心魔大盛之兆。看样子再练下去,没准哪天连卵蛋都要自动脱落,老

    子当场破碎虚空,后半辈子都得在异界做济公啦,这可大大不秒。」疑心是自己练功过度,

    竟致走火入魔;想着想着,不觉一头冷汗。

    霁儿将洁口的木齿与药膏。整齐排入一方小红漆盘。端至榻前。

    那膏盛装在有盖的琉璃小碗裏。以桑槐嫩技煎水熬膏,入姜汁、细辛、甘草、细盬,以

    及乳香没药等珍贵香料製成。是横疏影自平望都携来的秘方,东海境内仅此一家。

    二总管事必躬亲物求精洁。还特地为这种药齿膏取了个名目,叫「漱香饴」。连放入口中

    嚼软、清洁牙缝的「木曲」。也是取新鲜的嫩柳条来用。

    霁儿将椰条上的露水抹净。沾了琼绸碗裏的玉色细膏递给耿照,以手绢盛接他嚼碎哺出

    的青渣;接着香汤漱口,温水洗面,最后点上一碗提神醒脑、开胃通肠的松针玉露茶。总算

    完成了王侯府中的晨问梳洗。

    胡彦之看得是瞠目结舌、艳羡不已,忍不住大摇其头。

    「妈的!怎么我就没遇上这种好事?」老胡呼天抢地:「时丫头!你盘上还有几枝,那豌

    豆泥似的糖膏老大一碗的,对上开水能冲它个满满一壶。长幼有序,我跟这小子是拜把子的,

    你也服侍我一下罢。」

    霁儿抓起剩下的柳条往窗外一扔,冷笑:「胡大爷的嘴巴大,柳条不顶用。待会儿我去我

    去厨房拿把葱来。给胡大爷沾沾韭酱凑合凑合。」

    胡彦之正想抗议,却被时霁儿小手一推撵了出去。

    「胡大爷,我伺候典卫大人更衣。麻烦你回避一下。」

    「避色很难吗?他全身上下有哪一处,是你看得我看不得的?」

    时霁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骨碌碌一转,满脸得意振振有词:「胡大爷是平民百姓,平民窥

    人隐私,有伤风化,至少要打三十大板;若亏礼废节、冒犯朝廷官员,论的是『不敬』之罪,

    小则下狱,大则充军。为了胡大爷好,你可千万别看。」

    胡彦之双手抱胸,哼笑道:「偏你看了没事,我看就要下狱充军?」

    「我是服侍大人的小丫头,自然没事;若胡大爷也做了小丫头,一般的没事。」

    胡彦之一口痰憋在胸裏,噎得捶胸顿足,忙抄起桌上的茶壶仰头就口;连吞了几口冷茶,

    陡然间明白过来,对霁儿一竖拇指:「好你个丫头!嘿、嘿。」冲着耿照一指,贼眉溜溜,忙

    不迭地晃闹摇头,淫笑道:「好你个小子!呼、呼。」左手圈指、右手食指不住进出,满脸的

    猥亵暧昧,嘿嘿呼呼地踅出门去。

    霁儿小脸胀得通红,气鼓鼓地把门掩上。背转身来。忽然变得扭捏羞怯;捏着裙角定了

    定神。才低着头小步走回床前。为耿照解衣擦拭。耿照见她身子微颤。大起怜爱。低声问:「还

    疼不疼?」

    霁儿又羞又喜。先是摇了摇头。而后又点了点头。

    「昨昨晚不疼。今儿疼。」音细如蚊纳,吐息热烘烘的。羞得连眼都不敢抬:「活像

    裂开似的,又像给刀子剧了。走路都疼。」

    耿照心疼不已,轻捉住她一双小手。只觉入掌滑腻,如数细粉,柔声道:「别弄啦。你先

    歇会儿。我自己来行了。」见霁儿乖乖任自己握着手,鬓边颅际垂落几缕散发,胸中温情涌

    现,忽觉两人无比亲昵,却非肇因于昨晚的荒唐缠绵。而是在这间屋裏,在并坐共食的那一

    刻便已定下缘分。

    两人双手合握,并肩坐在榻缘,片刻耿照忽然一笑,又问:「你个不恼我?」

    霁儿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又跟着点了点头。自己却「噗哧」笑了出来。

    「昨晚不恼,今儿恼!』她晕红双颊,娇娇地抬眼一瞪,终于又回復成那个俏皮活泼、

    快嘴利牙的时霁儿。「真是连走路都疼呢!疼死人了。」

    耿照心生怜惜,笑道:「你心裏不舒坦。只管骂我好啦,总之是我不好。」

    「我是陪嫁的小丫头,怎能骂相公?」霁儿悄脸飞红。娇羞的模样分外惹怜:

    「你也没有不好。你待我挺好的,我我很欢喜。」

    想起中夜时儿醒转,三人又同榻合欢、极尽缠绵的荒唐香艳。耿照脸也红了,与她并坐

    一会儿,才省起有此体己话要嘱咐;自己虽未察觉,倒也有几分丈夫派头。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也替我好好照顾姐二总管。」

    「要你来说!」她瞪他一眼,噘起小嘴:「我一向都照顾得好好的。你」话到嘴边又

    吞回去,眼眶一红,险些掉下泪来。耿照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霁儿双肩抖动,静坐了片刻。

    才捏着手绢拭眼,强笑道:「也不好让胡大爷等太久,我服侍你更衣。」替他裏外换过一身新

    衣,在床头留了个小包袱,收拾漆盘瓷盆等,低头退了出去。

    胡彦之咬着长草踱进门来,跨开而踞,双脚乱抖。一双贼眼不怀好意。

    「看不出。真是看不出啊!」他啧啧摇头,语多感慨:「你小子一副老实相,采花居然采

    到横二总管的贴身侍女头上去了,真个是『初生之犊不畏虎,发春小狗到处骑』,色胆包天,

    大有前途啊!」

    「老胡,你就别消遣我啦。」耿照一点都不想陪他抬杠。

    「干什么?男子汉大丈夫,生来就是为了干这个。要不多生给你那一副做甚?你小子眼

    光不坏,那小丫头一看就是上等货。开苞之后春情满溢,浑身都透出一股瓜熟蒂落的女人味,

    日后大有可为。老子在湖阴、湖阳多识粉头,既然你也是同道中人。以后说话干事就方便多

    啦,带你去针砭几回,包管小丫头服服贴贴。非你不爱。」

    他见耿照唉声叹气的,只道是初临战阵,早早便丢盔弃甲,不免垂头丧气,更是频频安

    慰,劝解道:「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有谁一来便搞得女人哭爹叫娘的?这样,有空

    我传你一路《乱摇凤首金枪决》。此乃道家房中术的奥妙法门,配合《一苇棍》的劈、崩、缠、

    绕、点、拨、拦、封等八字诀。以及玄素一脉的『翠辇华盖,蜜穴盘龙』之法,那简直是

    嘿嘿呼呼」

    「你们观海天门怎么都专练这些?」耿照差点晕倒。

    「武艺即人生嘛,你小子懂个屁!」老胡猥亵一笑:「昨晚吃独食的事且不与你计较。老

    胡大人大量,今儿专程找你去看姑娘。你良心要没拿去喂了狗子,趁早反省反省,下回改进。」

    「什什么姑娘啊?」耿照一片茫然。

    「拿大刀子砍人的姑娘。」胡彦之不由分说,硬拖他出门:

    「你忘啦?万劫的宿主,那水灵水灵的丫头。咱们瞧瞧去。」

    ※ ※ ※

    碧湖被安醒在一处偏院裏。院落四周都有铁甲卫士连班戍守。巡城司每半个时辰就派一

    支全副武装的哨队来巡,其余閒杂人等若无腰牌。决计不能靠近,守卫甚是森严。

    当日禁园一战,众人识得妖刀厉害。曾遭妖刀附身的碧湖与阿傻便被分开安置,严加看

    管,而连着铜蛛刀座的天裂刀便留在原处。无人敢稍稍接近。免得命丧妖刃之下。那两名死

    无全尸的公人便是榜样。独孤天威下令将「不觉云上楼」以厚重的篢板封死。周围铁索环绕,

    连门窗缝隙浇以铁汁,整座楼子顿成一大根密不透风的封顶烟囱管。

    流影城主行事虽疯癫,。这一下倒不失为妙招。被独匹天威这么一弄,除非以斧钺砍开

    楼墙,否则出入无门,谁也难打妖刀的主意。

    在楼外的方圆百尺之内,巡城司更是广布岗哨,严密防守;若无二总管的亲笔关条,就算

    出示金字腰牌也无法靠近。独孤天威嚷着要在后进另辟园林,早早便迁出禁园,园中只剩独

    孤峰直辖的金甲武士及禁园铁卫轮班巡弋,只怕还比城门保防更加严密。

    比之妖刀天裂,碧湖的待遇不知好上多少倍。那院作二进四合,照壁低斜、路径曲折。

    小小的前院打扫得十分整洁。墙边栽着两棵榆树,光秃的枝上不见绿叶,却已结满黑豆般的

    细小花蕾,生气盎然。

    耿照出示七品典卫的金字腰牌,沿途无人敢阻。两人穿过小小的垂花门。相偕步入中庭。

    一名年约六旬、长得干瘪瘦小的银髮老人自西厢推门而出。一身布衫整齐朴素,料子甚

    薄,裁剪十分妥贴;老人身后跟着一名童子,童子的身上还背了只药箱。耿照认出是专为城

    主夫人看病的名医程虎翼。乃京城太医今致仕,人称「程太医」。正想向老胡介绍,他却抢先

    一步挥手,笑道:「程太医早啊!」

    老人点了点头。

    「胡大爷也早。来看姑娘?」

    「是啊!」老胡大笑:「都说『送佛送到西』,是我救了她回来,也盼她身子大好,没病

    没痛的。是了,给您老引见。这位小哥是我拜了把子的,刀皇武登庸当世传人,耿照耿兄弟。

    当日在禁园裏大显神威,救下城主的就是他啦!救回碧湖姑娘,也得算他一份。」

    程大医似是不太留心。只淡淡一拱手。「英雄出少年啊,久仰了。」

    耿照老大不自在,赶紧打揖回个。胡彦之笑道:「碧湖姑娘醒了?」

    程太医摇头:「还没。」

    胡彦之皱眉:「都睡几天了,这会儿还没醒?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程大医道:「她身子太虚,我给她开了些温补的方子,回头让大膳房煨一罐浓浓的鸡汤。

    撬开牙关哺喂,慢慢调养身体,回復元气。气血理顺了,身子自然壮健,也才能恢復神识。」

    胡彦之与耿照对看一眼,摇头苦笑:「太医莫以为我在说笑。我与耿兄弟亲眼看见她扛起

    一把将近一丈长的大石刀,举重若经。健步如飞,简直像是小孩手中的波浪鼓。要说她身子

    太虚,世上恐怕没个身强体壮的人了。」

    「那叫做『寅吃卯粮』。」程太医哼的一声:「她筋骨受损,高烧不退,心火亢盛、肝火

    上炎,这股火气上逆至极,则血菀于上,这才昏迷不醒。」

    二人听得迷糊。胡彦之正想开口,程太医忽问:「胡大爷身子壮建,武功甚高,不知能举

    几斤?」胡彦之被问得突兀,微微一怔,抱臂笑答:「两百来斤总没问题。太医莫看耿兄弟个

    子小。他天生神力,没准还在我之上。」

    程大医没理会,又问:「若一次让胡大爷扛起五百斤,又或教你扛一两百斤的物事,一整

    天都不放,那又如何?」胡彦之笑道:「那肯定要我的命。便以耿兄弟的神力,只怕也不能够。」

    「正是如此。」程太医拈着须茎,随手比划:「碧湖姑娘本举不起重物,说不定也跑不快、

    跳不高,然而却因不明的缘故,身子硬逼出潜力!就像胡大爷说的『举重若轻,健步如飞』。

    直到超过了身体负荷。这才昏蹶过去。若未晕迷,只怕身子受损过巨,轻则筋骨摧折,重则

    五内破裂,精血败坏,远非调养所能愈可。

    「问题是:人不可能超用自己的身体,到了这种匪夷所思的境地,人身会感到疲惫疼痛,

    便是为了保全自我。即使她意志过人,可以忍耐如此剧痛,也不可能不明白身子已到极限,

    再往前一步便有性命之忧。除了『着魔』之外,我实在是想不出其他的可能。」

    胡彦之闻言倏凛,与耿照面面相窥,两人心中俱只一念。

    (妖刀附体!)

    耿照不禁摇头,忽然问:「太医。有没有什么样的迷魂药物能控人心智」

    「以致让身体不知疼痛,无穷无尽地发挥潜能?」程太医淡淡一笑,稀疏的白眉轻

    轻颤动。「有。我学医近五十年,经手过的秘药毒方之中,至少有三种能够达到这样的效果,

    但被下药之人决计不能像碧湖姑娘这样。还能靠晕厥停止疯狂。体内既无药性残留,又没有

    造成异常的出血或其他破坏。

    「能那般驱役身体的,已不能称作是『药』了,那是戕害身心的剧毒。要问我的话,我

    会说碧湖姑娘并未中毒,她身上没有用过毒的迹象,除非有一种毒药能在瞬息间自体内消失

    无踪,没有遗害,不留痕迹,就像就像从没被人下过药一样。

    「对大夫来说,相信史上有这种毒药,还不如相信着魔算了。」

    胡彦之哈哈大笑,耿照也忍不住笑起来。「太医,那阿傻呢?」片刻,胡彦之问。程太医

    淡然道:「他就是单纯地中了毒。毒物刺破手掌,将毒素注入血液,一瞬间走遍全身,造成阳

    气过亢、浑身奋进之兆。」

    胡彦之浓眉一轩。

    「那不是与碧湖姑娘一样么?」

    「哪里一样?」老太医皱起疏眉,嗔怪似的瞥他一眼,略带责备的目光仿佛正对着毫无

    慧根、又不用功的顽劣学生。

    「此毒主行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阳三焦经,毒质入任督二脉,借冲脉联繫先天与后天之

    气的特征,迫使气力一股脑儿爆发出来。中毒者神识混沌,非气空力尽不能稍止,以致邪盛

    阳亡,极是伤身。

    「况且,冲脉是总领诸经气血的要衝,为男性宗筋之根本。此毒戕害冲脉至深,若非阿

    傻底子深厚,就算解了毒性,也将再难生育。」

    耿照急道:「太医!这毒有解么?」

    程太医道:「此毒无须解药。一断供应,毒素便会慢慢被身体花消,然而遗害不绝。我不

    知道刺破那阿傻手掌的,究竟是什么鬼物,但他要是再握那事物一次,肯定断子绝孙,永远

    失去男子的雄风,就算不死于精血败坏、阳气暴失,也将辗转病榻,气血衰竭而死。」

    胡彦之听得心惊,却不动声色,以眼神示意耿照保持冷静,一边对程太医笑道:「听来也

    是麻烦之症,有劳太医多费心啦。」

    老人不耐挥手。

    「劳什么?我四十五岁入太医局,从此只能看看伤风妇科,虽说皇室无疾、天下太平,

    都告老还乡了还干这个,气闷!差点忘了自己是大夫还是官。好在你们送了几个麻烦过来,

    总算活着有些味。不说了,我瞧阿傻去;你们若是看他,晚些再来。」

    双手背在身后,快步行出月门,真个是健步如飞,丝毫不见老态。

    「不能再让阿傻拿那柄鬼刀了。」胡彦之见他走远,低声对耿照道:「得想个法子,把他

    弄出城去。独孤天威铁了心,教他持天裂上场对付岳某某,反正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

    刀,若阿傻那个笨蛋当真傻得要去送死,起码要替他换一柄刀。要不,就算老天爷发昏,又

    或岳某某阴沟裏翻船,真让阿傻一刀干掉了,虎王祠岳家庄也断子绝孙,什么都是白饶。」

    若无天裂妖刀,岳宸风与阿傻的实力差距堪称天地云泥,恐怕连比都不用比。

    「阿傻别上场最好。」耿照喃喃道:「他大哥也只盼他平凡度日,不要再想报仇的事了。

    倘若送了性命,岂非白费了阿傻大哥的牺牲?」

    胡彦之淡淡一笑。「那种心情,你不懂的。没亲身经历过,不明白被灭门毁家、失去亲人

    到底有多痛,还有那颠沛流离,处处被人欺凌的彷徨与无助。或许支撑阿傻活到现在的,就

    是那样刻骨铭心的痛哭。」

    耿照愕然转头,却见他仰天哈哈,伸手推开西厢门牖,大步而入。

    房内窗明几净,收拾得颇为雅致。榻边斜坐着一名黄衣少女,前襟起伏饱满、呼之欲出,

    确实黄樱。她转头一见耿照,不由得眉开眼笑,连眼角边那颗晶莹的朱砂小痣都笑意盈盈,

    如渍糖膏。

    「你来啦!」她嘻嘻一笑,瞥见胡彦之眉头微皱、神色不善。抢先一步开口:

    「胡大爷早!几日没见,怎地胡大爷越发英明神武,浑身充满王霸之气,虎躯一震,只

    怕便要流得一地哩!」

    胡彦之被她一顿抢白。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总不好先发难。只得压着性子,咬牙

    狠笑:「合着我这王霸之气还是掺了水的,稀得满地横流,黄白一片。你待会起身可得当心,

    别踩了跌跤。」黄缨忍笑道:「不碍事、不碍事。胡大爷自己也小心,莫要原汤化原食,凭空

    短了几寸。」

    耿照无心听两人斗口,见床榻之上,娇小的碧湖静静躺着,容颜似比印象中更清减几分,

    肌肤犹如玉质般通透剔莹。小小的脖颈与指头有股说不出的细緻,较清醒之时更像人工造就,

    浑不似活物。

    黄缨从瓷盆中拧出一条雪白巾帕,细细为她擦拭头脸,拨顺额发,又将干净的湿布覆在

    她额上。

    衬与碧湖通透的玉色柔肌,她面上那条粉色的斜疤格外忆目惊心,遭利刃剖开的凄厉伤

    口已然癒合,浅浅的粉红色犹如初离母体的幼小胚胎,沿刀痕微微隆起一道,令人不忍多瞧。

    胡彦之默默端详,片刻才道:「她这疤是自小有的,还是后来才受的伤?」

    黄缨介面道:「说是被妖刀砍花的,不过我也没瞧见。她运气可真不好。」

    「谁拿妖刀砍了她?」

    他的口气隐有一丝急厉,明明脸色未变,依然随意抱臂站着,却有股难言的沉重压迫。

    黄缨察觉不对,强笑道:「我不知道!胡大爷可别吓唬人。总之就不是我。」

    胡彦之耸肩一笑。

    「想也知道不是你。你这丫头片子忒厉害,等閒不干刀头染血的勾当;真要想杀人,肯

    定唆使别人动手。」

    黄缨见他又恢復平日的模样,肩头一松,笑道:「以前不识胡大爷,那时有心无力,以后

    我就知道该找谁啦。」

    胡彦之与她东拉西扯一阵,忽然想起什么,喃喃道:「这样的伤痕未必不能治。据说东海

    之内有个异人,堪称外科圣手,能续断臂、肉白骨但要找这人帮忙,倒是有些棘手。」

    黄缨奇道:「程大医也说,有个人能治碧湖的疤,只是有些麻烦。她的脸若能治好,不定

    能当上掌门的第四弟子。门裏的姐妹都这么说。」胡彦之笑道:「杜妆怜号称『天下选徒、授

    徒第一』,敢情选的是花魁,还看相貌美不美?」

    黄缨笑道:「自来便是这样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胡彦之一笑,不再说话。

    她察言观色。心中已有主意,贬眼笑道:「胡大爷。我同耿照出去说些话,你是有身分地

    位的人。可别来偷听。」不由分说,拉着耿照往外头走。

    耿照的手拿被她两隻温软的小手交握着,上臂给黄缨掖在乳胁之间,触感细滑柔腻,不

    禁想起断肠湖中肌肤相亲、红螺峪裏饮精解毒的旖旎香艳,怦然之余,忽觉一阵温馨,心想:

    「我与她相识不久,却一同经历过这许多。」

    两人来到中庭。耿照问道:「好啦。这裏没有别人。你要同我说什么?」

    黄缨噗嗤一笑。

    「你傻的么?瞎子都看得出,胡大爷对碧湖特别不同。我卖他个人情,让他们俩多聚一

    聚。」

    「你想多啦!老胡是因为救了碧湖姑娘,才关心她恢復得怎么样。我也很关心碧湖姑娘。

    你瞧,这不是来看她了么?」耿照笑道。

    黄缨老实不客气地翘起兰指,刮面羞他:「不害臊!你呀,肯定是被胡大爷拖来的,包管

    进门前还不知房裏是谁哩!一见了人,心裏想:『啊,原来是水月停轩的碧湖姑娘!』心思一

    转,又挂念起我家红姐来啦。我猜的真不真?」

    耿照面上微红。神色倒是一派怡然。笑着说:「我也挺想你啊!不知你吃住惯不惯,心裏

    一直挂念。」黄缨嘻嘻一笑,双手撑着围栏往后倚坐,裙下两条细腿胡乱踢晃,绣鞋尖儿缀

    的鹅黄绒球乍隐倏现。犹如随风舞动的蒲公英。

    「城主说碧湖被万劫附过身,没准还有什么变化,暂时不许咱们离开。这下,得在这儿

    多住上一阵子啦!」看样子她并不十分想念断肠湖畔的水月停轩,这几句说得轻描淡写,微

    风吹拂,几绺细柔发丝黏上白皙的面颊。

    耿照正眯着眼看得出神,黄缨忽然回过头来。

    「对了,入城好些天了,你还没同红姐说过话吧?」

    耿照心头一跳,欲言又止,只摇了摇头,淡然笑道:「我嘴笨得很,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想想还是不要了罢?免得两个人都尴尬。」

    黄缨摇头道:「你这人!干嘛对自己这么苛呀?没的自寻烦扰!依我说,想见面就去见她

    一面,有什么就说什么;得先让自己开心了,才能让别人开心不是?什么东西都憋在心裏,这

    样活着不难受?」

    她两手微撑,「嘿咻」一声轻巧跃下,饱满的胸脯颤起一片眩人雪浪,几乎让人产生衣布

    薄如蝉翼、贴肉起伏的错觉。「好了。我替你找红姐去。她若也想见你,你总没话说了罢?」

    耿照本想阻止,不知为何看着黄缨的背影却有一丝莫名的安心。彷佛能想像她回眸笑说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模样。再也自然不过;话到嘴边没了着落,肩头一松,也不想再抵抗,

    只是忽然觉得有趣:

    「喂,这事你有什么好处?瞧你这么热心的。」

    「好处大了,你不知道么?」

    黄缨嘻嘻一笑,结实却充满肉感的小蛮腰一拧,转过身来,双手背在身后,仍轻轻巧巧

    地点着步子,不住向后倒退。她背后彷佛长了眼睛,脚下踩着蜿蜒迤逦的铺石左弯右拐,片

    刻便退出了月门;那抹狡黠的俏皮笑意一现而隐,还有如月夜星海般的盈盈眼波。

    「你开心,我就很开心呀!」

    「叩」的一声,染红霞放落角梳,却未回头。

    圆如月盘的澄黄铜镜裏,映出一张波影潋滟的面容,晃漾着犹豫错愕的美丽。

    「他想见我?」

    仿佛意识到镜缨映,她伸手一拨,架上的铜镜低下头,鎏黄的水磨镜面映出她的白皙高

    耸的胸脯,两座坚挺的乳峰被水红色的绫罗小兜裹着,明明晨风沁凉,肌上却不知怎的有些

    汗。

    「是啊。」黄缨在她身后的牙床上坐了下来,笑道:「红姐见他呗?」

    「见他做什么?」染红霞拿起梳子,仍是没有回头。「我不想见他。」

    「我瞧他挺可怜的。那天在不觉云上楼,不是结人打得鼻青脸肿么?」黄缨轻叹了口气。

    随意翻着她披在床架上的绛纱衫子。那是横疏影馈赠的礼物,着她惯用的巧手织匠连夜赶制

    的。用料、做工均精巧昂贵。也说要给黄缨、碧湖等三姝各做一身。

    流影城终究是他人的地头,染红霞在城中不敢鬆懈。昆吾剑日夜都不离身,连沐浴时都

    捆在伸手能及处;横疏影着人送了两大箱的衣物供她更换,染红霞只穿劲装快靴,发簪衣饰

    都拣轻便俐落的。那套绛纱衫子就这么搁着,连日都是黄缨、采蓝在翻看,一路从桌顶、镜

    臺移到了床架上,两人俱都爱不转手,每天非要对镜往身上比几回,才算有交代。

    「他伤还没好么?」染红霞不经意问。

    黄缨忍着笑,故意经描淡写:「还有些瘀肿,难看得要命。我瞧他挺傻的,旁人的事,自

    己干嘛这么拚命?一心替别人想、替别人出头,便是招惹了镇东将军府也不怕,活该给人家

    白打一频。」

    染红震「嗯」了一声。低头沉默片刻,又问:「他有说找我什么事?」

    「不知道。」黄缠把衫子平露在床上。将绉折细细理平,自顾自地笑着:「真好看!红姐

    穿上一定更加好看。要不红姐问他罢?没准真有什么事。」

    凉风入窗。许久许久,屋子裏只有竹帘微微晃动的声响。

    「嗯。」染红霞轻轻应道,呆坐片刻,才有继续梳头。

    黄缨大喜,忙道:「我这就去叫他来。」奔出几步又回头:「红姐,我在院裏看顾碧湖,

    胡大爷也在那儿呢!怕他又要添乱。」随手放落竹帘,将卧室与书堂间隔开的屏风掩上,细

    碎的脚步声才渐渐消失在远处。

    染红霞独自坐在屋裏,梳着梳着,才想起铜镜还低俯着半截,自己也不禁觉得好笑:

    「我这是怎么了?」角梳一停,眼角却瞥见平摆在棉被上的那袭绛纱衫子,便是垫在底

    下的织锦被褥上花团锦簇,却难掩那如胭脂悄染、既朦胧又红艳的蝉翼轻纱,仿佛榻上栖着

    一片霞。

    她歪着玉颈怔望了片刻,还想替自己找个什么不动的藉口,抬眼才发现屏掩盖下,自己

    连起身都不必,只须拿起衫子就好。

    年轻的红衫女郎忍不住笑了,忽然有种命定似的心安。俏脸上红彤彤的,噗通噗通的心

    跳声回荡在寂静的室内,仿佛连凉爽的晨间空气都变得温热起来。

    耿照快步走在回廊上,心跳的很快,但脑子却出奇的清醒。

    经过昨夜姐姐的开导,现在她觉得自己能坦然面对染红霞了。

    「她愿意见我?」

    黄缨带回好消息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二掌院应该很恨他吧?起码应该对他

    的存在感到难堪--耿照既想再见她一面,与她说上几句,但又不愿见她一片冷漠、拒人于

    千里之外的模样,内心不无挣扎。

    「别傻了,我瞧她还挺高兴的。」黄缨嘻嘻笑道:「你呀,不懂女人家的心思。既然说要

    见了,那就是真的想见你。你在扭扭捏捏的、伤了人家的心,那下回她再说不见,便是特了

    心不再见你啦,明不明白?大傻瓜!」

    (她愿意见我!她想见我!)

    横疏影为了表示对二掌院的礼遇,特别让出自己的春居茶靡别院,让水月三姝居住。

    茶靡别院是座精緻的三进院落,一反传统格局,鸟瞰如写歪的「吕」字,对角斜置两个

    「口」,凡廊庑设墙板、凡门壁必有镂窗,整幢建筑便如一只挖空雕花的象牙球,裏外看似一

    览无余,又巧妙将内室隐藏其中。四周假山流水、茶树环出一片园景,园中栽满各种花卉,

    整个春季都是繁花盛开。

    耿照走过弯曲的穿通回廊,停在最后一进的书堂之前,透过镂空的的雕花门牖往裏边瞧,

    堂内不见染红霞的踪影,四面竹帘放落,一座镶着螺钿的五折屏风挡住内室的视野,在门外

    瞧不真切。

    他想起两人初识时,水月停轩的留客居内也是一个人没有,忍不住「咿呀」一声,推门

    走了进去,这才省起自己并未叩门出声,实是无礼之至。

    若此时一剑忽来,又从后头抵住自己的脖颈,那可真是「今夕昨夕,恍若一梦」了。耿

    照心中温情一动,忍不住露出微笑,不由自主往内室走去,一手抚着剧烈跳动的胸口,开口

    唤道:

    「二掌院,是我。我来了。」

    内裏的寝室中,染红霞才刚换上横疏影馈赠的衣裳,滚金边的柳红绫罗小兜、压音束腰

    郁金裙,连快靴都换成一双大红底的丹羽金叶红绣履,薄薄的丝履裹出一隻莲尖似的修长美

    脚,直入裸足,连她自己瞧了,都不禁有些脸红心跳。

    铜镜中映出一名半露酥胸、高裙束腰的美丽女郎,平日看惯了的飒爽英姿忽而不见,取

    而代之的是个秾纤合度、娇美妩媚的娴雅仕女,便如当夜在挽香斋裏看着的横疏影一般,赤

    裸的浑圆香肩白皙柔嫩,充满说不出的女人味儿。

    染红霞忽然迷惑起来,痴痴地望着镜中陌生的绝美容颜。镜中之人一定也和自己一样,

    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又将演变成什么样吧?她怔怔揭开镜臺上的髹漆小匣,用指

    尖沾了点嫣红,想起自己根本没用过什么水粉胭脂接下来呢?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想了很久,想到呆呆出神而不自觉,甚至没听见耿照推门的声响。直到脚步越来越近,

    染红霞才慕然惊醒:「他他来了!」惊慌、羞喜、错愕各种情绪一瞬间齐齐爆发,她

    猛然想起那袭降纱外衫还没披上,自己还裸着肩背,赶紧回身去取衫子,「喀啦!」微颤的指

    尖扫过镜臺,竟把那匣胭脂扫落床下。

    「喀拉」一声脆响,耿照猛然回头,只见门外一人愕然掩口,一袭葱蓝衫子衬出她窈窕

    纤细的优美曲线,长腿削肩、玉颈娇颜,正是同属水月停轩的采篮。

    她出身祈州大户,母亲过世后,才被二房奶奶送到断肠湖习艺,十岁前都在深门大院的

    豪奢讲究中度过,童年印象所及,最爱华服珠饰。她与黄缨近日甚不对盘,来到流影城后,

    宁可流连于横疏影处欣赏衣裳饰品,不愿待在茶靡别院,终日对着师姐师妹;横疏影何其精

    明,打发一名侍女陪着她在几处别院间试衣閒逛,既安染红霞之心,兼有投鼠忌器之效,两

    尽其妙。

    采篮才从挽香斋回来,一进门便看见耿照,当夜被迫吞精的恐怖记忆顿时苏醒,手裏捧

    的、盛有几件精緻衣裙的漆盘?当落地,玉面一白,居然吓得晕死过去。耿照唯恐她碰伤自

    己,眼明手快,飞也似的掠过去,恰恰接着一具温软娇躯,赶紧将她抱到椅子上,又回身去

    替她斟杯热茶。

    一股奇妙的惊悚感掠过心头,耿照猛然转身,却已来不及了--

    「铿啷」一声激越清响,采篮反手拔出几上并置的长剑,合身向他直扑而来!

    耿照动作之快,连胡、染等都不敢小观,本能轻易躲开;谁知她一苏醒便抽剑出招,剑

    出身动,双腿骤软,剑尖颤巍巍德偏开,整个人径往剑刃上跌去!耿照一把抢上,徒手握注

    剑刃与剑锷之交,不顾刃部入掌,另一手及时将她截住,忙问:「采篮姑娘!你没事吧?」

    采篮嘤咛一声,悠悠转醒,睁眼却见自己陷在那登徒子怀裏,吓得失声尖叫,猛然抽身,

    却听「嚓!」裂帛似的轻锐细响,耿照大叫一声、抓手跪地,左掌心被利剑拉出一道长长扣

    子,鲜血直流。

    他痛的眼前发白,随手撕下一条衣摆,将伤口紧紧扎起,跪在地上冷汗直流。

    采篮吓得脸色惨然,登登登做倒在椅中,但心裏的厌恶痛恨委实大过了惶恐,双手抓着

    染血的长剑起身,颤抖的剑尖抵着耿照的颈侧,又刺破了些许油皮。

    「我今天不杀你!你滚!别让我再看到你!」

    耿照茫然不解,只道她认错了人,喘息到:「采采篮姑娘,你忘忘了我么?那天

    在红螺谷,我」话没说完,采篮手一大颤,剑尖便刺入肉中。耿照瞪眼咬牙,总算没叫

    喊出来。

    「便便是将你烧成了灰,我也决计不忘!」采篮小脸苍白,颤声道:「无耻之徒,欺

    凌女子的宵小!我我恨不得杀了你!」

    耿照本想解释,一见她又害怕又惊慌、然后忿恨却又盖过了惊慌害怕的模样,话到嘴边

    一阵气馁,忽觉黄缨也好、横疏影也罢,所言都不及采篮的切身感受更具说服力,顿觉灰心

    已极,仿佛什么样的辩解都不足以支持自己;但既到此间,心中犹有痴念,勉强挤出一句:

    「我我要见二掌院」

    这一下兔起鹘落,委实发生得太快。屏风之后,染红霞本欲阻止采篮,却听她尖声到:

    「你你还有脸面提红姐!当夜你在红螺谷对她所做的事,便是死上一万次也不足以赔

    罪,你竟还竟还敢来,说你要见她?」染红霞闻言一愣,靠着屏风犹豫起来,这一布便

    再也踏不出去。

    「女子最重要的,便是贞操!」采篮抓手握剑,流泪尖声道:「你知不知道在水月停轩,

    只有冰清玉洁的处子才能继承掌门的衣钵,修习本门至高无上的武学,成为水月一脉的下任

    掌门?红姐努力练剑,是众弟子中最受掌门人喜爱的继承人选,若她失贞之事被掌门知晓,

    你可知道后果会有多么严重!」

    耿照愕然,半响才结巴道:「我不知道水月一门我不明白」

    「再说了,女子在世,为自己、为家门,终须婚配生子,才算不虚此生。你坏了红姐的

    贞操,叫她日后如何面对自己的夫婿?」采篮厉声道:

    「就算红姐愿意委身下嫁,若叫人知晓你们未婚苟合,做出败坏礼教门风的事,岂非终

    身受人轻贱,永远抬不起头来?她是堂堂镇北将军千金、水月一门的二掌院,你想让人一辈

    子在背后议论她,对他品头论足?」

    见耿照无言以对,采篮更是气得浑身颤抖,尖声逼问:「还是我冤枉了你,你是敢做敢当

    的男子汉,要上门提亲,一肩担下掌门人的责罚,娶她以示负责?若无如此觉悟,当夜你怎

    敢怎敢对她做那种禽兽之事?」

    「我我没敢想我是为了救她,才」

    屏风后的染红霞浑身一震,心底一片冰凉,不由得环抱双臂,木然想:「原来他是为了救

    我,才那么做的。那样那夜原来只是为了救我。」是指揪着粉藕似的白皙裸臂,指

    甲陷进肉裏犹不自知,身子无风自寒,微微发抖。

    采篮越说越是宁定,渐渐不载颤声发抖,咬牙道:「女子失贞,便只有一死!你若真为红

    姐着想,便该自刎谢罪,而非厚皮涎脸,一味痴缠。你滚!红姐永远都不会再见你了,下回

    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杀你为红姐报仇!」长剑一拔,耿照踉跄倒退,面灰心死,紧握着

    不住渗血的左掌,跌跌撞撞退出去,却在廊间与黄缨撞了个满怀。

    「喂!你来得正好,胡大爷找你呢」黄缨笑意一凝,尖声道:「你怎么受伤了?谁伤

    了你?」急着查看他的伤势,却被耿照轻轻挥开。他抬起一张如槁木般的灰白面孔,低道:「我

    走了,你你自己保重。」失魂落魄的走了开去,忽然回头低道:

    「是我自己不好。多谢你了。」

    ※ ※ ※

    黄缨追不上他的脚程,气喘吁吁回到茶靡别院,进门却见采篮拄着剑瘫倒在椅中,脱鞘

    的剑刃染着鲜血,红渍由刃底一路流到剑尖,在地上汇成小小一洼,令人怵目惊心。

    「是你伤了耿照?」她一瞧便猜到七八成,怒道:

    「你同他说了什么?」

    采篮惊魂甫定,但情绪仍十分高亢,一撑起身,尖声叫道:「那种无耻之徒,我恨不得杀

    了他!他」话没说完,黄缨右手扬起,「啪!」猛甩了她一个耳光!采篮被扇得目瞪口呆,

    抚面倒入椅中。

    「那个『无耻之徒』千辛万苦把你从万劫刀下救了出来,不但在红螺谷为你解毒,还背

    着你逃上白日流影城!没有他,你已死了三回,被几百斤的大石刀砍得粉身碎骨,被怪毒毒

    死,或被妖刀附身而死!」

    黄缨面色一沉,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说:

    「谁都可以骂他无耻,偏就你不行。如果他真的无耻,当然就该舍下你,让你被碧湖乱

    刀分尸,砍得血肉模糊,一报毁容之仇!忘恩负义,还有脸教训人家,你才无耻!」

    采篮似是吓傻了,望着她簌簌发抖,仿佛看见妖魔一般。

    染红霞木然披上降纱外衫,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黄缨看得一愣,多看了两眼,才认出眼

    前这名千娇百媚的红杉丽人竟是水月门下武功第一的二师姐,揉了揉眼睛,急道:「红姐!耿

    照他他走啦。你快去追」

    染红霞怔怔出神,黄缨却耐不住性子,忙上前去拉,谁知染红霞竟纹丝不动。

    「红姐!他受了伤」黄缨急得语无伦次,比手画脚:「采篮她你」

    染红霞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用追了。」

    黄缨还待分辨,一对上她的眼神,心忽然凉了半截。

    那双眼与耿照好像是受伤淌血,又如余灰燃尽一般,灰白得令人心冷。

    「不用追了。」染红霞淡淡地说着,空茫茫的目光与口吻仿佛仍置身梦中,衬着她一身

    妩媚动人的女装,半点也不踏实。

    黄缨回望着她,似乎转过无数心思,终于提起几上的佩剑,转身奔出房门。

    「这是你说的,红姐,将来你别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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