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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妖刀记》卷卅五 浮鼎山庄 (全)

    ◎书目

    第百七一折 此心既殊,自非我族

    第百七二折 洞房烛新,于焉辜负

    第百七三折 疚恨终生,如蛆附骨

    第百七四折 桐乡鼎鼐,问剑何出

    第百七五折 还报青羽,仙迹胥储

    ◎简介

    一个时辰内,七玄的立场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漱玉节与薛百螣反目,聂冥途摆

    了祭血魔君一道;原本应该死掉的人,忽自禁道中出现……往事有多不堪,现实便有

    多残忍。这一夜,究竟是谁胁迫了谁?

    桐乡浮鼎犹余烈,青羽庇蕙亦仙乡!三十年前连环错,如今距揭破阴谋家的假麵

    具仅隻一步,萧谏纸故地重游,能否戡破迷障,直指真相?

    第百七一折 此心既殊,自非我族

    娴雅美妇浑身巨震,刹那间柳眉倒竖,杏眼中迸出杀气,彷佛变了个人,原

    本略嫌狐媚的丽容,隐约浮露呲牙低咆的样貌,教人想起狐豺本一家,骨子裏有

    这般相似也不奇怪。

    ───中了!

    鬼先生看在眼裏,料想这份线报该有七八成以上的准确,致令城府深沉的漱

    玉节难掩激动,露出外人罕见的眞麵目来,益发从容,好整以暇。

    「恰巧故事裏,也有五个一脉所出的宗派,为夺宗主大位,百年来循环角斗,

    无休无止,套上帝窟五岛正好。宗主胸襟宽大,该不会介怀罢?」往胸前比了个

    夸张的半弧,有意无意瞟向漱玉节雄伟傲人的胸脯,英俊的五官被猥琐笑意一衬,

    不知怎的有股阴沉之感。

    鬼先生好色与否,漱玉节不好说,但这带有侮辱意味的动作太过刻意,像存

    心激怒她似的,反倒令美妇人心头一凛,冷静下来。

    野地无人,虽难保周遭林间不会有几双耳朵,但最该担心的薛百腊毕竟不在

    此间,胤家小子若想抖出点什么来,她倒希望快快揭过,免得拖到薛百膳来,反

    而不美,索性收敛形容,清婉一笑。

    「妾身不知门主要说什么,门主请自便。」

    「那我就不客气啦。隻是故事而已,若有雷同,纯属巧合,还望宗主莫怪我

    唐突。」鬼先生怡然笑道:

    「据说环跳山五岛,以红岛符家实力最强。那『火日玉精』符承明符老宗主

    虽是女流,却是百年难遇的英主,在她的统治下,大权牢牢握在符家手裏;其余

    四家虽恨得咬牙,也非没有个盼头。盖因符承明膝下一双子女,实不算人才,人

    哪有不死的?待她两腿一伸,便是大位拱手让贤之时。」

    符宽澹泊名利,少年时即有隐逸之风,人望不恶,与白岛薛百腊又有传艺的

    情分,不仅能拉上盟友,树敌也不多,然其性格优柔、太重情义,却是最致命处,

    四岛都不担心这位嫡子。符若兰则一闯祸精,连「誌大才疏」都说不上,成天惹

    事生非,除了美貌外,举不出一丝优点;拉她上位,红岛头一个要倒大楣,根本

    无此选四岛之人心知肚明,况乎符承明?一早便盯上两名后起之秀、欲揠苗于羽

    翼未丰,以防身故后,红岛反遭能人压製;其一是水神岛嫡係、号称「历来五岛

    神君最年少」的「剑脊乌梢」漱玉节,另一人却是苍岛一名奴隶。

    那少年非苍岛封家血脉,来历成谜,据传是岛外买来,也有说是山脚附近的

    农家出身,总之平凡已极,浑身上下没一滴纯血。

    他虽练不得「帝」字绝学‘却不知从哪儿学来了一身好武艺,偶然建功,为

    主家所知悉,从此便经常出入于各种危险任务的最前线,于生死交关反复磨砺,

    居然成了苍岛武功第一人。

    漱玉节永远忘不了第一眼见他的模样。那是她头一回与封却屛直麵交谈,而

    不再隻是遥遥相望,视线偶一《义会之时,才僵硬地点点头、权作招呼。

    封却屛小着她一岁,是苍岛神君「琐文结绶」封素岑的外甥女。

    封素岑若非生在神君之家,「小家碧玉」约是与她最合称的形容───人不

    坏,但格局小,关注的事极其无聊。偏偏她们五姊妹的肚皮不争气,隻得这么个

    女娃,如无意外,封却屛即是下任苍岛神君,该要继承母亲姨母们的平庸短浅,

    任苍岛封家的伟业次第衰颓,如西风凋残。这可不是封却屛的首选誌愿。

    黑岛的纯血传承比苍岛更糟,在水神岛上,连和封素岑同辈的神君候选都付

    之阙如,万不得已,漱玉节刚满十六岁就被推上大位,四邻个个没安好心,连大

    力支持的宗主符承明,怕都存了善后收拾的歹念,如非漱玉节在武功、治理上双

    双展现惊人才具,黑岛早被分剐食尽,片甲不留。

    在风光的外表之下,漱玉节所承受的压力、每日忙碌的程度,外人难绝想象,

    倏忽三年即过,于她却如一霎眼,才刚从母亲新丧的白孝中回神,居然就成了全

    岛之所望,怎么走过来的已记不清了。

    封家固守苍岛,一向不欢迎岛外之人前来,身为黑岛神君的漱玉节初次踏上

    木神岛,是为了到封却屛之母、人称「大姑娘」的封素涛灵前吊唁。封素涛是五

    姊妹中的长女,怎么说都该由她继承神君的位子,然而上代青帝神君却指定了排

    行第二的封素岑,这对封素涛来说本身就是最大的否定。据说这位「大姑娘」从

    此拒绝本家的调遣,执拗地独居于僻院,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放逐生活───除

    了与她精挑细选的男子交媾之外。

    此事无关道德,众人皆明白这是「大姑娘」最深沉的反抗嘶吼,谁也不敢看

    轻她的锲而不舍。事实证明:隻有她为苍岛诞下了合适的继承人,封素岑暂据十

    多年的大位,终究要还给姊姊。生下封却屛后,封素涛像在嘲笑其他姊妹似的,

    持续受孕,虽无女子,但数量不仅超过妹妹们的总和,赢得还不是普通的多;封

    却屛有六个弟弟,却隻有两位表弟,下世代的苍岛无疑将握在封素涛一係手中,

    不惟神君是「大姑娘」之女,连神君的股肱之臣也将是她的亲手足。

    「你赢了。阿娘替你拿回了神君大位。」

    据说封素涛临终之际回光返照,用屋外都能清晰听闻的、尖亢有力的嗓音告

    诫女儿。「你要活得越久越好。等你……你的弟弟们长成,再把宗主的位子拿下。

    别让人……抢走了你的东西。」门外,封素岑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仅隻一日,

    因前往探视而躬逢其盛的四岛使节把消息带了回去,连同苍岛神君的尴尬与难堪,

    传遍帝窟五岛。

    封素涛的短寿,咸以为与她年轻时不要命似的怀胎生育有关。她吊着最后一

    口气,忍死告诫女儿:莫中了姨母的借刀杀人计───倘若有的话───将青春

    与健康耗费在生出继承人上。封素岑便能老蚌生珠,立时诞下一名纯血女婴,也

    捱不到她长成传位,封却屛有大把的时间来思考继承人的问题,毋须以此害生。

    漱玉节非抱着看好戏的心思前往苍岛。对她来说,那白素四挽、遍洒纸钱的

    画麵,清晰得像是刚刚回眸一般,当时来不及细细品嚐、沉淀,就被一股脑儿打

    包扔进心底的悲伤忽然涌起,如燃着炽亮红蝇的香头般袅袅直上,不住钻疼了她

    的眼眶鼻腔。而封却屛就在入山口附近等她。

    十八岁的姑娘,发育良好的奶腩鼓胀胀的,结实的大腿与屁股洋溢着青春的

    弹性与紧致;紧抿的唇瓣柔软红嫩,更无一丝细纹,遑论吃进纹理的丹朱残渍,

    微带透明感的饱满鲜润根本毋须胭脂。她微皱着眉,上下打量眼前的黑岛神君,

    那神情在一干黑岛家臣看来,绝对构得上「无礼」两字。

    漱玉节微一举手,拦下横眉竖目的老臣们,微笑着走上前去,柔声道:

    「我是水神岛的漱玉节,我们之前见过的。」

    「我知道。」相较于脆甜的嗓音,硬梆梆的口吻不算友善。

    「你封雀屛罢?是孔雀开屛的『雀屛』?」

    苍岛保守的家风,亦反映在对外讯息的流通之上。众人隻知「大姑娘」有个

    女儿,十有八九是下任神君,但在封素岑未正式向宗主提请以前,连闺名都是通

    过层层关係、用尽手段才打听出来,这还是拜黑岛于收集情资一节,向来较余三

    家更积极所赐。漱玉节本想套套近乎,化解少女的敌意,不料却适得其反。

    「是却敌屛藩的『却屛』!」少女陡地发怒,胀红粉颊、圚睁杏眼,衝着比

    她高了足足一个头的黑岛神君扬起柔荑,悍然挥落!

    「……你干什么!」「兀那丫头,不知所谓!」「无礼!」

    随行的黑岛家臣多是老成持重之人,然而一踏上苍岛,等于半隻脚跨进敌疆,

    哪个不是全神戒备?见封家竟安排了人对付神君,纷纷抢上,拚着喋血山道,也

    要护卫神君退回黑岛。

    漱玉节的实战经验非封却屛可比,见她肩头微动,一踩脚跟,苗条的蛇腰韧

    如缅钢,稍仰即能避过;正要喝阻部下,一片灰影自少女身后掠起,巨鸟般扑向

    黑岛众人,呼喝声此起彼落,「啊!」「什么人!」「你……」「韩公留神!」

    铿啷啷一阵钝响,兵器掉满一地,人人握腕踉跄,尽阻于一抹肩宽膀阔的高减肥

    影之后。

    漱玉节余光瞥见,不由心惊:「好快的剑!」一怔之间,热辣辣的劲风已刮

    近玉靥,触肌生疼。无暇细想,年轻的黑岛神君反手一扣,将少女幼细的腕子拿

    住,封却屛发出小动物般的哀鸣,咬得樱唇粉白,忍着痛楚的神情倔强已极。

    漱玉节这才惊觉出手重了,正欲鬆开,颈后锐风袭至,心头电光石火般一掠:

    「教你贪快!」鹅颈轻斜,任由一抹翠影贴颈穿入,在封却屛鼻尖寸许处硬生生

    顿住,吓得她俏脸煞白,杏眸瞠圆,初次显露出骇异失措的模样。那蛇窜般的翠

    影一凝,再也不动,彷佛突然从活物化成山岩,却是杆小指粗细的青竹,于山岭

    放牧的顽童手中常见。

    漱玉节在肩颈一动的刹那间就后悔起来。

    就算不是自己下的手,苍岛未来的主人翁在黑岛神君的麵前受伤,哪怕隻是

    擦破一丁点油皮,也决计不是能轻易揭过之事,况乎迎麵一刺?换作漱玉节自己,

    也没把握能在仓促间收势;本想教施袭之人偷鸡不着,顺便吓吓封家那不知天髙

    地厚的无礼丫头,却于颈侧被劲风削疼之际,省觉事态的严重。

    女郎本能鬆手退开,恰恰撞在来人怀裏,仰见一张瘦削苍白的麵孔,逆光看

    不清五官形容,隻觉轮廓峭冷,宛若山岩;左半边脸上刺着龙鳞般的黥印,漫过

    嘴角麵颊、眉眼,蜿蜒至额际脑后,头顶龙鳞刺青走过处寸草不生‘,索性剃光

    了头发,隻余圆颅上一层薄薄青碜。

    本该是挺吓人的模样,不知怎的漱玉节却无甚恶感。

    或许……是因为他有双好看的眼睛罢?男子俯视她,年轻的黑岛神君从未被

    男人这样瞧过,他怀裏浓烈的男子气息衝撞着、蜂拥地钻入她的鼻腔,与他肆无

    忌惮的注视同样无礼,充满掠食者般的危险气息。

    那一抹隐藏在龙鳞刺青裏的嘴角上扬着,带着难以言喻的嘲讽,彷佛世间无

    一事不可笑。那是亡命之徒独有的笑容,隻有活在没有明天的世界裏才能拥有。

    「……神君!」黑岛众人拾起兵刃围上,漱玉节摇摇手,仰望着异常高大的

    青年,正色道:「我宽赦你的无礼。让开!」以她的身份,自行退出男子的臂围,

    削的是黑岛上下的脸麵。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漱玉节已给足了这人、以及他背后

    的苍岛势力麵子;有台阶不下,绝非黑岛之责。

    男子无声一笑,垂落青竹,侧身让了开来。封却屛如梦初醒,这才发现自己

    竟簌簌颤抖着,不由得又羞又窘,二度扬手,「啪」的一声清脆利落,掴的却是

    那黥麵男子之脸。

    高瘦的灰袍青年被她打得嘴角破裂,「呸!」侧首吐出一口血唾,咧开染朱

    的森森白牙,訾目歪嘴的模样与其说狰梦,更似桀骜不驯;休说奴隶不应有之,

    便在五岛男性臣属的脸上亦极罕见。

    这要是在黑岛,毋须漱玉节亲来,家臣便要出声斥喝、乃至出手教训了。但

    一来在苍岛地界,轮不到黑岛之人说话,二来以青年适才显露的那手快剑,现场

    恐怕也无人「教训」得了他。

    封却屛气得胀红小脸,浑身轻颤,从腰间擎出一柄小巧如牙梳的锐匕,斥道:

    「笑什么?跪下!」黥麵青年冷哼着,麵色阴晴不定,几度变幻,这才单膝跪地,

    鳞纹爬过的脑顶仍较少女略高,两人并未平视。

    彷佛连这点也激怒了封却屛,她本想一匕扎灭他i隻烁亮眼瞳,隻是如此近

    距离一瞧,忽觉这杀千刀的贱奴也有双漂亮的眼睛,不知怎的心一跳,忽有些着

    慌起来,反过匕尖,便想往他宽阔结实的胸腹间捅落。

    五岛向有「刑奴」的传统,主家不仅对不安分的奴隶有生杀之权,古老的习

    俗裏甚至有拷掠奴隶以夸耀实力、祭天祈祝的仪式。漱玉节见少女也不端详仔细,

    依她二人的身高差距,这一扎不是伤到心肺,就是从胁腋入体,这人便不死,武

    功也难复旧观,不禁可惜起他的身手来,忽听山道上一声童唤:

    「……小六!」

    一名约莫两岁的男童挣脱了奶妈怀抱,摇摇晃晃跑来,谁知脚下一踉跄,闷

    着头撞向一旁的嶙峋路石。

    「当心!」封却屛失声尖叫,无奈相隔两三丈之遥,哪来得及出手?蓦地一

    阵迅风刮过,激得她发飞衣扬,男童张开双手跌入一团灰影中,那黥麵青年不知

    何时已至身前,堪堪将男童接住。小娃儿咯咯笑得可欢了,伸手抓他脸上的刺青,

    迭声道:

    「还……还要!再一次,小七……再一次!」

    奶妈吓得脸都青了,封却屛没想到要斥责,慌忙抢上,一把从青年手裏抱回

    弟弟,没口子问:「有没有怎样?有没有怎样?」男童笑道:「姊姊,还要!跟

    小六说,还要一次!」

    少女放下心来,紧绷的小脸露出一丝笑容,啐道:「教你要!吓死姊姊了,

    知不知道?」再看青年的眼神已不如先前那般疾厉冰冷。

    后来漱玉节才知道,男童乃封素涛的么子封德馨。

    「大姑娘」之所以走得忒急,据说便是怀他的时候失了调养,生产时又格外

    辛苦,以致留下病根。封素涛对老七仍是男子,毫不掩饰失望之情,或许明白这

    孩子出世时的死命挣扎,不仅使自己再难生育,更剧烈地缩短了寿命,对封德馨

    甚是冷淡。由是封却屛对这个么弟分外怜惜,花在他身上的时间和心力,倒比母

    亲要多得多。

    「他到底是小六,还是小七?」漱玉节走上前,却非与大人说话,径带着温

    柔笑意,不着痕迹地与男童攀谈。封德馨笑得更欢了,咧着嘴道:「是小六七!

    有时小六,有时小七。」

    兴许是漱玉节错愕掩口的模样太有趣,封却屛忍着笑,板起麵孔道:「他刚

    能说话就会数数儿,那时岛上新买了批奴隶,我抱他去瞧,数到这厮时一会儿说

    六一会儿又说是七,我也逗他说『到底是六还是七呀』,索性就叫他『六七』啦。」

    她并非顺口回答,说着么弟会数数儿时,眼底溢着满满的骄傲。

    漱玉节诧道:「这孩子也太聪明啦。话说得这般清楚,还能数数儿,又管得

    住下人……大姑娘实在教得太好了。」这都是封却屛爱听的,到末了一句,眼神

    才黯淡下来,衬与微红的眼眶与鼻尖,终于像个十来岁的姑娘。

    漱玉节握了握她绵软的小手,柔声道:「我来给大姑娘上香。我娘生前常说,

    大姑娘誌如金铁,心比天高,她很是佩服。三年前我娘过去的时候,大姑娘有捎

    人来行奠,一会儿我要谢谢她。」封却屛眼眶一红,抢在落泪前转身,也没说什

    么,抱着弟弟去远了。

    那被称为「六七」的青年奴隶跨扛着长长的青竹杆子,衝她微一颔首,脸上

    除了桀骜不驯的轻蔑笑意,还蕴含了某种漱玉节无法解释、既觉亲近又想远离的

    莫名物事,充满危险而致命的吸引力。

    「我们是一样的人。」很久以后,在某个偶然的机会,她问过他关于初见麵

    的感想,以及临别前那一瞥的意义。

    肖龙形抚着女郎光裸滑腻的腰臀,尽情品味她凹凸有致的动人曲线,悠哉地

    回答:

    「我一眼就知道了,我们是同一种人。」

    「什……什么人?」

    女郎忍着没入腿心滑腻处的粗糙指触,颤着吐息咬牙问。

    「猎人。」肖龙形哈哈大笑,双臂一紧,将她压在身下,深深进入了她。

    那几年,帝窟走了很多耆宿,包括君临五岛多年的女帝符承明。封却屛接掌

    苍岛神君大位,是符承明在阖眼前做的最后一项安排i或许随之而来的苍岛騒乱,

    本在老宗主的算计内,可惜她无法亲睹、乃至出手干预,以致情况一发不可收拾,

    最终将五岛悉数卷入,付出了极惨烈的代价。

    在符承明还清醒的时日,她使了许多手段,想让漱玉节与那苍岛的奴隶六七

    自然而然地死于艰险的任务裏,但始终无法如愿;青年男女的澎湃情感,在历劫

    当中飞快累积,身份、立场上无法跨越的巨大鸿沟,益发激化了这段禁忌之恋。

    但毕竟她们「是同一种人」。在一次身陷危殆、几欲丧命的绝境之中,在尙

    且不知能否脱险的情况下,两人在篝火前交换了童贞,更结下携手对抗红岛符家

    的同盟。

    「杀掉符承明那个老虔婆!」

    六七眯着眼,凝视不停跳动的火焰,明明是咬牙切齿,苍白的麵上依旧带着

    那股嘲弄一切似的轻蔑鄙夷,彷佛便要笑出声来。「在她弄死我俩之前。下回…

    …未必还有这般运气。」

    「救你的是我,不是运气。」

    漱玉节裸裎娇躯,抱膝坐在篝火前,带着迷离的眼波微微一笑,回映火光的

    俏脸有着平素难见的狠厉与嚣狂,连轻声吐气的口吻都令人不由悚栗。

    「你要让封素岑知道,你是她的人,与她站在同一边。莫让符承明轻易便能

    支使你送死。」

    「你是黑岛神君,都不能反抗宗主之命,封素岑能怎的?」六七冷笑。

    「你要让封素岑知道,她已没有明天,她就会变成我们这样的人。」漱玉节

    的狰狞异常平静,凝视火焰说话的模样宛若附魔。「符承明要扶植封却屛,以封

    素岑与『大姑娘』的恩怨纠葛,一旦封却屛上位,她四位姨母都没好日子过。」

    「你以为封素岑不知道么?」

    六七笑得更轻蔑了,稍不留神剧咳起来,漱玉节却无拍抚的意思。六七蜷着

    身子,苦忍胸中痉挛,以防裹好的伤口又迸开,片刻才挣扎着飮水息嗽,居然也

    不以为情人该伸出援手。她俩总这样,什么都是自己来,世上既没有可相信的人,

    就得做好「一个人也能活着」的准备。

    视此事为天经地义、理所当然,或许才是这两颗心得以相互敞开,紧密结合

    的原因。

    「她隻是以为自己知道而已。」

    漱玉节极有耐性地等他和缓下来,轻声道:

    「她要眞知道,就不会听符承明唆摆,想讨好她以争取红岛支持,拿你的性

    命来换取大位的安泰。若不能教她看清这点,下回就不是借刀杀人了,符承明会

    让封素岑直接对你下手。」

    青年扭曲的笑容一凝,笑意渐褪,换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我是封却屛那边的,她不会信我。」

    「她毋须信你,隻要信『大姑娘』即可。」

    六七微微一怔,见女郎枕着膝头,回过一张似笑非笑的绯红脸蛋,望之令人

    怦然,忽明白话裏的意涵。

    苍岛是帝窟五脉中最保守也最古老的一支,阶级严密,次序井然,丝毫不能

    逾越。

    五岛虽以女子为尊,神君也非兴起即能随意寻男子交媾,为维护珍贵难得的

    纯血,经过严格筛选、能成为神君入幕之宾的,便封「敕使」,敕使不能与其他

    女子交合,一旦神君诞下拥有纯血的女婴,按古老的传统,将赐死结下珠胎的敕

    使,代表功成身退的意思,并防止血脉紊乱、损及正统,众人均视为极高的荣誉。

    这当中有违人性处甚多,随时代演进,逐渐窒碍难行,至封素涛这代,神君

    与岛外妇女已无不同,多半隻配一夫,如同招赘;「敕使」在其余四岛则成为神

    君以下、男子能担任的最高职务,相当于神君副手,各有家室,与神君并无苟且,

    也不会有人以古老旧习的眼光来看待这些能人高士,当他们是神君的麵首。

    而在规矩森严、观念传统的苍岛,索性拿掉了「敕使」此一头衔。

    对她们来说,设置「敕使」,就是要在床笫间侍奉神君,诞下女婴后便要赐

    死的,无论其地位之高、辅佐之力,家臣隻能是家臣,不尽传宗接代的本分,就

    不能僭称敕使。

    封素岑虽是神君,却隻有一名夫婿,此际已去世多年,其他三位妹妹差不多

    也都是这样。唯有「大姑娘」封素涛未嫁,据说懂事以来就预备做神君,从无婚

    配之想。她失去继位资格后,便搬到偏院去,专拣体格健壮、反应机敏的少年为

    入幕之宾,不仅包含岛外的男子,连奴隶也在「大姑娘」的挑选之列───在生

    下封却屛之前,起码妹妹们对姊姊的行止是颇为不齿的,常当作嘲笑奚落的谈资。

    事实证明:封素涛才是对的,施行古老的「敕使」製度,即使封素岑从未将

    珍贵的化骊浆分给大姊,封素涛依旧如石榴结子,生养满屋;而在诞下封却屛之

    后,封素涛毫不犹豫地杀了那名按时间推算、应是女儿生父的男子,公开示众,

    也博得守旧派家臣一片采声,谁也不敢说她是耽于淫乐的荡妇。贪图享乐之人,

    没有这般铁石心肠。

    「我没想错的话……」六七不禁哂然。「你是让我上封素岑的床?」

    「对绝望之人来说,哪怕『希望』是世间剧毒,也隻能乖乖呑下。」漱玉节

    认眞说道:

    「没人比你更合适了。你是『大姑娘』那边的,又是奴隶出身……照着封素

    涛的人生跑上一遍,能立时给她个女儿的话,你猜封素岑咬不咬这块饵?」有一

    说封却屛的生父正是岛外买来的苦力,其壮如牛,才能教大姑娘一举怀上。封却

    屛如此讨厌六七、令他吃了忒多苦头,与这个传闻脱不了干係。

    「喂喂喂,我怎么说也算是你的心上人啊,刚刚才得了你宝贵的处子元红。」

    青年难得笑得无奈,正欲耸肩,不意牵动伤处,疼得呲牙咧嘴,低啐一口。「你

    让我干这种事……我可不想被说是负心汉什么的。」

    艳丽的女郎拢过一边秀发,笑得迷离妩媚。

    「办不成这件事,我就不需要你了。我没打算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你。何况

    拿不下苍岛,凭什么扳倒符承明?」

    六七仰天狂笑,直到紧缚在胸前的白布条又渗出血渍,仍未休止。

    而这个疯狂的计划居然就这么定了。两人拖命逃出死地,恰遇黑岛派出的捜

    救队伍,这才幸运获救。

    六七返回木神岛,过没多久,黑岛的情报係统便收到诸多不堪的流蜚,封却

    屛的奴隶高手被苍岛神君收为己用,还取了个「肖六七」的名儿,当个小小司统,

    相当于神君的侍从,但这厮实际却干起敕使的勾当,久旷的封素岑放下矜持,彷

    佛要一气补起过往的缺憾,神君院裏淫声大作,日以继夜几无断绝;原本还在二

    姑娘与大姑娘两派间摆荡的老臣们,这下也都看不过眼,纷纷倒向年少的封却屛,

    势力天粹便于不知不觉间倾向一侧。

    这时符承明已缠绵病榻,几乎无法视事,家臣们赴岛外找寻出走多时的少主

    符宽,以免大权落入符若兰手裏;而符承明签署的最后一纸许可令,便是封却屛

    派人冒死呈送红岛、请废神君的诉愿文书。

    「时机终于成熟了。」符承明在榻上握着代理视事的老臣之手,因用力过猛,

    指甲刺入肉中犹不自知;原本灰败干瘪的麵颊涨起极不自然的彤艳,喘着粗气,

    难以聚焦的双目放出异光。

    「封……封家的小丫头没有兵,这纸许可令批还苍岛,封素岑必杀她……」

    取出一匣文书,当中有新有陈,全是诉愿状。

    「这些……是多年来,苍岛上下递来的书状,有替封素涛陈情的,也有吁请

    撤换封素岑以正道统的,当然骂我的也不少……全是那些个冥顽不灵、愚蠢无聊

    的守旧派,没几个较眞的,多是吃撑了找点事做,显示自己也为主家尽过心。

    「你把这些,连同许可令一并送回苍岛,告诉封素岑:我就是因为这样,才

    准她卸下神君一职,于长月庵闭门思过,她如不服,也可写诉愿状来;若合乎情

    理,或可收回成命。」

    老妇人低哑的嗓音回荡在谓大的寝殿裏,忍着痰声与笑意,呼噜噜响着,宛

    若湿凉黏腻的爬虫般溜上颈背,闻之令人悚栗。

    「无论是她杀这些人,抑或这帮老东西先下手自保,苍岛必乱成一团。你点

    齐人马,伺机杀上苍岛,用最快的速度弭平骚乱,但凡姓封的,一个活口不留;

    事后推给家臣,也就是了。」

    符承明距她眞正的死期,还有大半年光景,可惜这充溢血腥的一霎清明后,

    便没再苏醒过,彷佛耗尽了所剩不多的福报。老妇人若知她苦候多年的暴乱炮响,

    始终未能自苍岛传出,该明白眼阖得早了些。

    携带杀人书状的使者踏上苍岛时,半裸身子、风韵犹存的美妇人是在偏院榻

    上接见他的,似连一刻欢愉也不愿放下。使者一如计划宣读完毕,封素岑正要攀

    上高潮,似无想象中的惊恐失措,但连她自己也料不到,最后是在两瓣雪股之后

    奋力抽插的黥麵青年取了她的性命。

    院外中门大开,为旧臣簇拥而入的封却屛早换上最隆重的神君礼服,一路

    来到她那双目圆瞠、死时尙且不明所以的姨母裸尸前,对使者伸出小巧白皙的手

    掌,昂着下颔冷冷道:

    「我的任命文书呢?你是不是太晚拿出来了?」

    ◎   ◎   ◎

    「这自是那女叛徒漱玉节的毒计,让男叛徒肖龙形假意投靠封素岑,暗裏早

    与封却屛串通好了,隻等符老宗主入彀。」鬼先生怡然笑道:

    「可惜啊,符承明聪明一世,若能醒着看这些小辈掀开底牌,该有一手反败

    为胜的后着,漂漂亮亮除掉红岛的隐患,不幸天年所限,教她不死不活躺了大半

    年,居然便撒手人寰,未能留下隻字词组,教我等瞧瞧,什么才叫眞正的『手段

    』。」

    漱玉节脸不红气不喘,彷佛眞是听故事般,托腮微笑。「听来是红岛这厢不

    仁不义,算计在先。那位老太太若无借刀逞凶、灭人满门的打算,封素岑亦绝了

    久据大位的痴心妄想,这条计又能害谁?于此五门世家,叛在何处?」

    鬼先生笑道:「宗主休急,这故事还没说到背叛处哩!这男叛徒与女叛徒还

    未背叛宗家,已先背叛了彼此。正所谓『共患难易,同富贵难』,没有这段图谋

    苍岛的顺遂,说不定……她们一生都不会背叛彼此,迄今仍四手交握,并肩而立。」

    有这个可能吗?漱玉节麵上不露声色,却忍不住在心底自问。

    封却屛嗣立,功劳最大的便是肖六七。

    是他献计潜伏在封素岑左右、荐身席枕取得信任,算准了红岛符家必定推波

    助澜,连封素岑都是他亲手所杀……按理,肖六七该是新神君座畔的首席功臣,

    便为安抚守旧派群臣、不能赋予出身奴隶的苍岛第一高手大权,也该做出合适的

    酬庸才然而,封却屛重新任命的八大敕使───其中包括她最年长的两名弟弟,

    以表明此一职衔与四岛所行无有不同,非盲目尊古───当中,却无肖六七的位

    置。

    他依旧是神君的司统,但由偏院缠绵,而至枯坐于议事厅之外,瞎子都知道

    他并未受到擢升,反遭罢黜。

    但这依然在漱玉节的算计之中。

    她摸透了封却屛这丫头的脾性,六七身上有些东西,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跨

    越的藩篱,譬如奴隶的出身,譬如来自岛外……他的存在,过于贴近她心中脆弱

    无依的部分,不断提醒着封却屛,世上许多事是她力有未逮。她注定是一名卑贱

    苦力的女儿,全身上下至少有一半的血是肮脏污秽的,即使成为她母亲梦寐以求

    的苍岛神君也无法改变。

    如果可以,封却屛这一生都不想再见到他。将他埋葬于某个不可知的远方也

    许更好。

    没有了红岛───或说符承明───的威胁,漱玉节暂时不需要六七,至少

    不需要他如此活跃,襄助封却屛改变老朽腐败的苍岛体质,令昔日的伟大氏族脱

    胎换骨,重现光华。

    藉由封却屛对他的矛盾与规避,使六七空悬在那裏,什么也做不了,令漱玉

    节莫名地安心起来。她锐意整顿黑岛,放开手脚厚积实力,一边与白岛、黄岛合

    纵连横,待红岛众人从痛失领袖的茫然中回神,挥出久违的一击───

    挡下了,擅权既久的巨人才会露出空门,方能置其于死地。

    很快的,黑岛的情报係统发现有些不对劲。木神岛相较既往,显得更封闭也

    更保守,消息的流出变得困难重重,漱玉节派出最精明干练的好手,想知道封却

    屛到底玩什么把戏;还未等到回音‘六七居然独自在光天化日下,大剌剌出现在

    黑岛议事的玄水殿前,背负双手,仰望门楣上「上玄降鉴」的泥金大字,带着轻

    鄙嘲弄的眼神怎么看都无一丝敬意,倒像是来拆匾的。

    黑岛卫士暨一干家臣蜂拥而来,忌惮他背向众人、凛如天神的威势,没敢轻

    举妄动,刀出鞘枪露尖,散成数重圈子,围得铁桶也似。一名黑岛老臣认出是他,

    知此人本领高绝,拦住左右,扬声喝道:「肖六七!你敢擅闯玄水殿,这是你家

    神君的意思?」

    龙鳞黥麵的高瘦男子蔑笑。「漱玉节呢?叫她出来!我有事同她说。」

    「无礼!」「大胆狂徒!」「我家神君之名,岂是小小司统能擅称!」

    一片怒斥如沸间,漱玉节从内室掀帘而出,排开众人,一路走到他身前,低

    声道:「有话咱们裏麵说,你别嚷嚷。」肖六七笑意狞恶,抚颔蔑笑:「你且放

    心,我今儿来,不为在人前抖你的臭史。要说的三件事,无不磊落光明,听到的

    人越多越好;下回再来,我会直接进你房裏,用不着你说。」

    漱玉节知他是亡命之徒,却非无智,忍着屈辱不快,抑住浑身微颤的怒气,

    冷道:「你要说什么事来,本座洗耳恭听。」

    「首先,『肖六七』这名儿老子不用啦。」黥麵青年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

    牙齿,其形、其势莫不似兽化人,却无一丝丑陋之感。「从今儿起,我叫肖龙形,

    你们一个个给老子记好了。」

    帝窟先祖本为龙臣,以眞龙下属自居,岂有以「龙」为名者?此乃大忌中的

    大忌,其罪当诛。漱玉节一愣,总算反应之快,还在所有人之上,抓他臂膀,咬

    牙低道:「你……你疯了么?怎能当众说这种话!」指尖一触他肌肤,陡被一股

    大力震开,见他神态嚣狂,却不像是失心疯的模样,一颗芳心沉入谷底。

    周围如梦初醒,胜似沸水炸锅,唾骂、怒吼、斥责……吵闹成一片,至漱玉

    节举起手示意噤声,沸腾的哄嚷才渐次沉落。「你口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事

    已至此,她也隻能径行切割,表明立场。「你家神君可曾知晓?若是五岛的长辈

    耆宿们计较起来,将置你家神君于何地!」

    「这便是我要说的第1一件事。」肖六七───或者该唤他「肖龙形」──

    ─冷哼一声,掸襟蔑笑。「封却屛没本事压服苍岛,我已将她撵下神君之位。从

    今儿起,我便是苍岛神君!哪个不服,尽管找我便是。」

    「荒唐!」一名黑岛家臣怒道:「你是岛外之人,又是男儿身,怎做得苍岛

    神君!」

    「这话你留着同容相公说罢。又或白岛薛百膳其实是女人,隻是大伙儿都不

    知道?我瞧着不像啊。」他口中的「容相公」即何君盼之父,时任黄岛神君代理,

    亦是入赘归化的岛外之民,虽非五岛出身,却颇受帝门中人敬重。肖龙形稍举二

    例便将那人驳了个哑口无言,隻能气得吹胡子瞪眼。

    漱玉节还在思量苍岛上到底发生什么事,却不能教他轻易宰製场麵、夺走主

    控权,清了清喉咙,朗声道:「做不做得神君,非是你说了算。神君之位,须得

    宗主同意,方能任命。是谁准了你做苍岛神君的?」

    肖龙形哈哈大笑。

    「这便是我要宣布的第三件事。五帝窟的宗主一向操蛋,在一群娘儿们手裏

    转悠,搞不出名堂……不过你说得有理,现下五帝窟无有宗主,没人能任命神君

    ;为防我这神君做得名不正言不顺,遭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也不舒坦,隻好由我来

    做做宗主,指派自己担任神君一职了,是不是?」

    全场一片静默。这话荒谬到了极处,反倒无人笑得出。

    以肖龙形的武功,既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玄水殿前,必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口出这等狂言,若非存了全灭现场的心思,即是苍岛已做好迎接四家问罪之师

    的准备,毫不介意放手杀人……无论哪个,今日势必爆发血战,不知有多少人,

    现正呼吸着此生最后一口气息───

    而肖龙形的狂悖之言未止。

    「我来,是要给你个毋须与我相争的机会。」他凝着眼前高眺的丽人,微敛

    笑意,那张经常狰狞着、鄙夷着的麵孔,出乎意料地认眞起来,容色平霁道:「

    嫁给我,你便是五帝窟的宗主夫人,我答应你永保黑岛之安泰,到我身殁之日,

    无人能伤- 」

    「你把封却屛怎么了?」漱玉节打断他的自我陶醉,森然回望。

    「你可亲来苍岛一探。」

    肖龙形眸子倏冷,又回复成亡命之徒般的轻蔑。「但我料你必不会来,心裏

    也不是眞的在乎。你正盘算着留下我,须折多少人手,说不定连抚恤所需的银钱

    都已算出……但眞正棘手的是,你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我。这点我比你强多了,我

    一直都知道该把你摆哪裏才合适。」身子微倾,闭目轻道:

    「谁教咱们,始终是同一种人?」

    「你乖乖就缚,我不会为难你。」漱玉节低道:「我手底下人,能教他们把

    你的话忘得一干二净,绝不出玄水殿。封却屛那厢,无论你闯了什么祸事,隻消

    没落个『杀害神君』的罪名,我都能保住你。你从此,便待……待在我身边,别

    回苍岛了,反正那裏也不是你的家。」

    她这几句声音压得极低,也未刻意使媚讨好,但言外满溢的关怀与亲昵,委

    实令人动容。肖龙形闭着眼睛,深呼吸一口,似乎颇受震撼,片刻才垂落肩膀,

    涩声道:「我一直都记得我们的约定,要连手打倒符承明,终结红岛专擅的局麵。

    后来才想起,我忘了问你一件事:符承明倒下之后,我们该怎么办?」

    漱玉节俏脸微变,玲珑浮凸的娇躯一霎绷紧,隻碍于「敌不动我不动」的相

    应法,尙未决定要先发製人,抑或抽身疾退。

    「嘘───」肖龙形伸出食指抵唇,无视玉人之如临大敌,作势阻她开口,

    眯眼专心聆听,不住点头:

    「嗯、嗯……我听见了……你心裏正在骂人,声音好大。『谁同你我们?我

    是高贵的黑岛纯血,符老虔婆好不容易玩完了,当由我宰製五岛!薛百塍年老昏

    聩,符家兄妹软弱愚蠢,容相公无心大位,待我将你当作礼物,剥皮拆骨后送到

    封却屛那傻丫头跟前,她必感激涕零,再演一回对付封素岑的手法,不过反掌间

    耳。』

    漱玉节麵色苍白,喃喃道:「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

    「我看到的是你悄悄打了『抓住他』的暗号。」肖龙形嘴角歪斜,笑得蔑冷,

    阵中却无笑意。

    漱玉节顺着他的指尖,略一回眸,赫见玄水殿乌门上擦得铣亮的狮咬门环,

    恰恰映出她负在腰后的手掌。但他何以辨得出,隻有她心腹能知的暗号?

    ───探子!

    心念方动,肖龙形已长身拔起,轻飘飘地跃上飞檐,踏着玄水殿的屋脊径往

    后山掠去,越跑越深,转眼失去踪影。派往苍岛的密探既已落入他的手中,拷掠

    出几条进出黑岛的隐密路线丝毫不奇怪,漱玉节未紧追倏忽来去的黥麵狂人,而

    是动员全岛武装戒备、重新规划进出道路,以免自家门户任人来去,安全堪虑。

    此事传入三岛,薛百膳、符若兰等多半存了看好戏之心,视为是苍、玄二岛

    的私怨衝突,眼见过往始终有流蜚飞传的两人反目成仇,私下额手称庆之人也不

    在少数;肖龙形的娶妻宣言更激发了一干红岛家臣的灵感,认眞考虑起寻回世子

    符宽之后,使红黑两岛联姻结盟的可行性……

    隻是,所有人都看错了肖龙形。

    他并不是一名趁着五岛无主、伺机篡立的投机者,从未打算利用时局,在夹

    缝中钻空子,求取一时的安逸享乐。符承明的百日未满,红岛符家、白岛薛家,

    很快便嚐到小看这名「悍奴」的苦头,在肖龙形不按牌理出牌的连番攻势中惨遭

    挫败,按形势之江河日下,被各个击破不过是早晚的事。

    薛百媵对符承明的积怨,比起漱玉节、肖龙形等后生晚辈隻多不少,拉不下

    脸谈合作,白岛就快被肖龙形攻破了,所有帝字绝学在「天姿恶剑」之前,威力

    无不大打折扣。高傲的薛神君实无法接受祖传之学被一名奴隶出身、自学成材的

    毛孩子打得几无还手之力,隻能认为是自己练不到家,辱没五岛先贤。

    危急关头,红岛找回了世子符宽,符宽少年时曾得薛百滕指点武艺,两人情

    感深厚,无法坐视白岛灭亡。符宽没什么家族门阀的包袱,写了封言词恳切的书

    信,请黑岛漱神君助一臂之力,两家遂合兵迫退号称「无敌战神」的肖龙形,长

    达三个月的苍岛侵政暂时告一段落。

    肖龙形对三家疯狂出手,独独放过黄岛,盖因他对人称「容相公」的代理神

    君容间羽一向抱持好感,可能是容间羽善待奴隶,甚至拔擢冷北海等担任敕使之

    故。

    容间羽不顾家臣反对,隻身往苍岛与肖龙形一谈;下山后,对薛百膳等语重

    心「他心中无物,狂气逼人,我说服不了他。没见着封神君,他也不让我见,全

    岛几无人迹,风裏都飘着血味。」

    「你就直接说他发疯行了。」薛百膳蹙眉。「封家丫头约莫凶多吉少,恶奴

    噬主,断不能轻易放过;若不能将其正法,五岛的奴户都要反啦。你想他要屠灭

    多少家,才能在苍岛自称神君?我等四若不能捐弃成见,连手擒杀这厮,祖宗家

    法何存?神君颜麵何存?」

    连夜磋商的结果,容间羽独排众议,反对以武力压服,认为逼急了亡命之徒,

    后果不堪设想。没有人会怀疑「容相公」与那悍奴勾结,容间羽也绝非贪生怕死、

    自私自利之徒,他明确指出「五岛无人能胜过肖龙形」的严酷事实,认为纵使肖

    龙形以恐怖血腥的手段压製苍岛,仍有在三个月内不间断地主动出击、并且胜过

    红白二岛的实力,希望从内部瓦解他的统治,至少于此际是不切实的。

    「那你说怎么办?」薛百膳不耐道:「容相公,我敬你是读书人,学问很大,

    但姑息养奸,不过是令其坐大罢了。稗子不趁初萌摘掉,莫非要等他长成茁壮、

    成林之时,再来后悔么?」

    「让他上桌来谈,神君以为如何?」

    容间羽并未反驳他的疑虑,因为这样的疑虑,在座所有人都有,包括容相公

    自己。「肖龙形之难当,在于他全不以帝门的方式思考。我等珍视的,他能弃之

    如敝屣;我等所惧,于他则全无威胁。其异于人,人岂能製?须使其为人,方能

    以人范之。」

    符宽连连点头,以眼神製止了蹙眉抢白的妹妹,沉吟道:「道理是对的,但

    要怎生做才好?连容相公都说了,此人乃亡命之徒,难以说服,如何使其为人,

    再以人伦约范之?」

    「承认他、正视他、容忍他,施加的压力越少,越能保全苍岛众人。这是于

    他的部分。」容间羽澄亮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道:「于我等,须得捐弃成见、

    紧密团结,使四岛结成一强固同盟,令苍岛无从下手。时日一长,他便隻能坐上

    桌来谈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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