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 卷卅七 胜者为王
◎书目
第百八四折 旧人长随,阳差阴错
第百八五折 玉麵春华,遥望奂若
第百八六折 一甓之合,曾建金瓯
第百八七折 画虎未成,无往不复
第百八八折 天姿降尔,血海刀铸
第百八九折 粪土为墙,岂可镘圬
第百九十折 心归寂灭,万籁俱无
第百九一折 倩君作嫁,酬以明主
◎简介
局中设局,招裏藏招,即使身陷困局,七玄内从来就没有任人宰割的弱者!麵对
横生的枝节、不速的来客,鬼先生犹能机变百出,一一应对,直到那把银铃般的笑语
透出藕纱,随着摇晃小轿漫入殿堂……
塔顶宝座转出,支颐跨腿的少年俯视众人,带着一缕陌生邪笑。压倒性的力量、
杀伐决断的冰冷,这是新生的龙皇,抑或觉醒的煞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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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怨主角很久没有戏份的,千万别错过三十七卷(笑)耿照在台麵下布置许久,
反扑的时刻终于到来,而在本卷之中,耿照因为某种变故,一反过去的处世温厚,采
取更为激进而犀利的手段,个中因由,其实到三十七卷多多少少已经有点出来了,大
家有兴趣的话,看完也不妨推敲一下。
总之,这是保证很爽的一卷,应该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爽点最高(笑)千万别错
过了。本卷预定7/25发行~
第百八四折 旧人长随,阳差阴错
在染红霞跃下之前,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恶佛与符赤锦、阴宿冥的
对峙,以及薛百膳二度拦了漱玉节的路,包括鬼先生在内。因此,当一身金甲的
长腿丽人飒爽登场,鬼先生除错愕与愤怒,头一个浮上心版的念头:“莫非望天
葬那厢出了什么状况?”
姥姥交剑时特意拣了角度,恰被白玉围栏所遮,莫说鬼先生并未留心,便盯
紧了天罗香瞧,约莫也以为是染红霞自氅下取出剑来,蚳狩云却将左臂一挥;持
虚危之杖的侍女应势退了一步,看来是阻却染红霞取杖的模样,自清意味浓厚。
蚳狩云是老狐狸,鬼先生不会天眞到以为她与染红霞的莽行全无瓜葛。
不过,愿意自清,表示眼下还未有翻脸的打算。而染红霞未放弃“雪艳青”
的伪装自报家门,径以玉麵蟠祖的身份说话,无论是考虑到她水月停轩的出身,
为避免遭群魔围剿,抑或某种程度上仍照鬼先生的脚本走,都隻能算是脱稿演出,
至少尙未破局。
要继续扮演这个角色,光靠染红霞自己是不行的。再多说几句,不免教人看
出蹊跷,须由姥姥代言,她隻须在关键处虚应几句即可,免露马脚;她那“玄嚣
八阵字”不过是空洞的招形,本就是为了输给鬼先生而练,换作不知底蕴的对手
全力施为,三两下即打回原形,连要称作“武技”都很勉强。
综合这些枝微末节,鬼先生判断她是为救符赤锦,才不假思索,挺身而出—
—这种愚蠢而天眞的思路,也够“染红霞”的了。他忍不住握紧怀裏的玛瑙小瓶,
开始认眞地埋怨起这“牵肠丝”入手太迟,否则要驯服染红霞,过程应更有趣,
而结果也该更有效。
不会有什么状况的,他暗自揣想。
耿照已是废人一名,能玩出什么花样?染红霞不过是无聊的侠义心发作,一
时忘了自己的处境。世间绝大多数的女子即是这般蠢笨,果然对她们太过客气,
下场便是恶心自己。
饶是如此,鬼先生仍对虚空处打出手势,远方望台暗处闪了一下镜光,旁人
瞥见,怕以为是圆穹垂落的石英矿脉所致,不想是潜伏于入口附近的荆陌领命而
去,让林采茵将囚于望天葬的耿照提来此地。
黑蜘蛛无法进入龙皇祭殿,似乎连靠近都是不被允许的。荆陌不愧是受命行
走地麵的代表人物,特别拣了一处视野绝佳的藏匿点,能在距入口近两丈的地方,
窥见方塔上的情景,故成为联係鬼先生与谷中人马的信使。
他不放过任何一个支使她们的机会,以期从中看出端倪。毕竟黒蜘蛛虽是他
得以攻占冷炉谷、宰製天罗香的奇兵,但同时也是最大的隐忧。
没人知道黑蜘蛛到底在想什么。
这帮潜居地底的妖妇,乍看对自己是言听计从,然而所提供的一切却都极其
被动,传递消息、侦察防御……须由他颁下命令,她们才有回馈,如扯线傀儡。
命令下得过于笼统,她们便索性置之不理,也不作交代;就算是清楚明了的指令,
她们也会按自己的理解独断行动,有的遵行也有的忽视,以鬼先生之绝顶聪明,
仍参不透她们依据的准则是什么。
除了“领路”与传讯,他未从黑蜘蛛身上得到其他实质的帮助,就连攻破冷
炉谷当晚,她们也不曾动手,隻是旁观。
他开始有点能体会,蛾狩云与她们打交道的那种焦虑和不安了,但这仍不能
缓解老妇人在“看管”染红霞一事上,所犯的严重缺失。鬼先生锐目一睨,投以
严厉之色,蛆狩云眉目不动,微一颔首,似以此表达歉意。
这一笔,该教她赔上个盈幼玉,才能记着厉害!鬼先生心中盘算着,目光却
不由得被场中的激斗吸引。
恶招临门,染红霞以“玄嚣八阵字”的地字一门相应,按理该是徒具其形的
招数,劲力竟掀飞铺石,连鞘长剑与恶佛的拳劲一撞,两人双双弹开;剑鞘承受
不住两股巨力的衝击碾压,陡地爆碎开来,扭曲的铜件、木片,连着地麵激扬而
起的碎石四向弹开,漫天灰粉中夹着点点晶莹,声势烜赫,却又说不出的好看。
(冰……冰渣!)
鬼先生目光如炬,再加上清楚这冒牌八阵字的底细,一眼便看出染红霞以别
门内功推动招式,才得有这般威力。染红霞昏迷期间,他曾搭过她的脉门,隻觉
功体奇阴,冻彻骨髓,与传闻中水月一脉的佛门内功绝不相同,却不知如何习得。
这种诡异的奇寒功劲,鬼先生并不陌生。
以染红霞的为人,决计不能背叛师门,另学别派内功;就算有什么离奇际遇,
也不可能将原本中正平和的佛门内力化消一空,如空瓶贮水般,再添入如许深厚
的异种阴力。鬼先生之所以未动过染指她的念头,除了还须染红霞的配合,才能
顺利打造玉麵蠕祖的替身,也与这股异质内力有关,隻怕阳物插入她的蜜穴,立
时冻成冰棍,那可大大不妙。
阴极内力推动之下,此招居然与恶佛斗了个不胜不败,染红霞自己也吃一惊,
隐约觉得不对:“他明显未出全力。这招……莫非是试探?”不及细思,蓦听一
声清叱,阴宿冥已掠过身畔,阳拳挥动、罡气四迸,凌空朝南冥恶佛扑落,宛若
神龙矫矢,气象万千。
无匹浩气兜头罩落,强如恶佛亦不敢怠慢,左金轮、右鬼杵,使的都是成名
绝招,醋钵大的铁色拳头挥向身在半空的阴宿冥,一阵密如雨点、胜似雷绽的贴
肉劲响,阴宿冥终是力有未逮,体势溃散,如断了线的纸鸢般倒飞出去。
(不好!)
染红霞唯恐恶佛再讚一拳,哪怕隻是被拳风带过,若扫中腰腹要害,鬼王立
时便香消玉殡,没有犹豫思考的余裕,猱身扑去,挥剑格住恶佛,补上了鬼王之
位。
她膂力本就极强,再佐以天覆神功的奇寒之气,乃天下一切阳刚功体的克星,
恶佛与她三度对击,乍看旗鼓相当,实则在每一回拳剑相触的剎那间,寒气皆如
钢针般钻入经脉穴道,不断削减其力,初时拳出五分力,再击隻余七成,第三击
又弱去三四成……
恶佛察觉不对,双臂一圈,化拳为掌,两两对磨,虽仍是阳刚功体,周身气
劲却变得绵长而强韧,彷佛整片铁墙被捶打成了绵延无尽的薄韧钢片,层层相迭,
寒气着体再不生作用,手中长剑首当其衝,被铁臂间相反的两股刚劲一绞,前半
截顿时绞成双股麻花辫。染红霞花容变色:“……好骇人的螺旋劲!”长剑一抽,
点足飞退,不料阴宿冥复来,恰恰补上其位;两人在今日之前,休说连手,就连
架都隻打过小半场,有此表现,在旁人看来,已是默契绝佳。
但染红霞一轮交手,禁不住心头犯疑,隐觉恶佛无相逼之意,眞要说来,应
是出手试探罢了,否则以巨汉的力量与速度,阴宿冥力尽飞退之际,他当来得及
补上一记;早运起这转轮般的无双刚力、佛门硬功,自己决计不能与他对撼三击,
此际却来不及出声止斗。
阴宿冥又一记“凭虚御龙落九霄”,免染红霞退之不及,她这招用上了全力,
腹中阳丹发动,掌底浩气迸溢,沛莫能御,恶佛若也挥掌硬撼,极招相对,这一
下便要分出生死。
魁梧的狰狞巨汉在浩阳之掌临门的剎那间,忽然身子一转,免撄其锋,蓦地
媚儿身侧冒出一抹雪白衣影,一拍媚儿肩膊,顺势而出,恰与恶佛四眼相对,打
了个照麵,正是符赤锦!
她躲在媚儿身后,与她一并扑向恶佛,媚儿身段修长,双肩又宽,兼有宽袍
大袖之便,两人合作无间,竟将个娇小的符赤锦藏成了伏兵。宝宝锦儿在一旁争
取时间调息,就为了这一瞬,奋起余劲,意念贯出,以“赤血神针”之残诀,径
攻恶佛之双目!
她自《寂灭刀》薄册中得了好处,于弃儿岭上对过聂冥途之后,对这部残谱
的体悟更多,念及恶佛一路照拂,眼下虽是立场相对,却无意伤人,料想以自己
修为浅薄,又无紫灵眼之神技,这一瞥教他心神撼动,三人借机撤退,也就是了。
岂料掌拍媚儿肩头的瞬间,一股极熟悉的纯阳内息透体而入,浑身精力陡地
一振,血脉贲张,强大的浩气凝聚成形,自目额之交射出!恶佛放声痛吼,震得
整座圆穹一晃,簌簌落尘,她与媚儿已被双双震飞,落地时四肢犹不能转动自如,
背脊重击地麵,“唰!”一声远远滑开。
符赤锦几乎晕死过去,脏腑似都移了位;勉力睁眼,见不远处媚儿颤臂挣起,
口鼻溢血,咬牙狠笑:“妳行啊,大奶妖妇!这着厉害!接下来,且看本座撂倒
这厮!”连撑几下,却始终直不起身,显是内伤沉重。
恶佛雄躯剧颤,双目紧闭,两手捣耳,指缝间渗出鲜血,不知是耳膜破损,
抑或太阳穴爆开,光看血污黏腻,汩汨而出,便觉痛极。更可怕的是:他扭曲的
黥麵上,露出自符赤锦识他以来,未曾出现过的恐怖神情,才知比将此际,他这
一路可谓慈眉善目,难怪聂冥途一眼即知已非同路,加意提防。
符赤锦无法解释这一记“赤血神针”,何以有如此威力,隻能认为是媚儿的
纯阳内息与己身经脉似极契合,虽属外力,入体却畅行无阻,宛若自为……不,
甚至比她辛苦修习的游尸门内力更运转如意,等若借了十成的“役鬼令”神功发
出这一击,虽无伤人意,却重创场上修为最高、众人皆非其敌的南冥恶佛。
捣着耳朵的恶佛仰天狂咆,就连七玄首脑们,亦是死死运功撑持,以免被无
边狮子吼震晕。染红霞站得最近,所受的衝击最大,单膝跪地,以她的身子为中
心,七尺内的地麵均结满坚冰严霜,似乎体内寒气本能生出防御,再难遏抑。
但恶佛不仅仅是原地咆哮而已。
吼声方落,余音犹震,目不能视的狰狞巨汉转过头,攻城槌般的铁臂乱舞,
发疯也似,径往寒气沁来的方向扑去!
◎◎◎
恶佛怒吼的剎那间,密室石门上的镜影一霎全白,旋又恢复,影像却变得模
糊扭曲,迸出雨打荷塘似的杂点,王座椅背上的收音效果一度中绝。拜其所赐,
耿照与明栈雪仅是气血翻涌,明栈雪一跃而起,连退几步,俏脸上接连变过几种
异色,待背脊靠上石墙时,已恢复正常,笑吟吟没事人儿般。
耿照功力已非昔比,毋须起身腾挪、化消狮子吼的音波,也不致为其所害。
他之所以掠至石门前,盖因关心场上诸女,却于镜投再现之际,惊见恶佛狂态毕
露,神智已失,全凭噬人本能,舞着铁拳扑向染红霞。
“红……红儿!”
他倏然转身,正欲返回王座处,明栈雪娇躯一晃,拦在中途,笑靥如花,说
不出的动人。“明姑娘妳……”耿照气急败坏,但毕竟对她信任极深,唯恐自己
一时衝动,做出什么鲁莽之举,反倒害了染红霞,耐着性子问:“这又是为何?”
“你的宝宝……”明栈雪倒是好整以暇,慢条斯理道:“使什么妖法?以恶
佛修为,便是”玉尸“紫灵眼之父、”血尸王“紫罗袈亲来,断不能于一瞥之间
伤他如斯。她却是凭得什么?”
这点耿照也不明白。“赤血神针”残谱的事,宝宝锦儿对他说过,时灵时不
灵的,当日倚之刺杀岳宸风,几乎赔上她一缕香魂。耿照自己也嚐过赤血神针之
威,虽然那种精元撼动的痛楚甚是伤身,令他元气久久难复,但也非是爆颅裂血
这般霸道,倒像宝宝锦儿不知从何处得来数倍功力,无意间使出——
(是了……定是媚儿!)
他回头一瞥,镜影中疯汉发狂舞臂,染红霞长剑已毁,见他拳势狞恶,数倍
于前,未敢以残兵相格,避得狼狈,所幸恶佛耳目暂且无用,勉强僵持,衝口道:
“定是她在媚儿……在阴宿冥肩上按了那一记所致。我在她二人体内均种过阳丹,
内力能跨越功法门户之限,相互感应交流,应该也不是出奇之事。明姑娘,请妳
让一让,我……我要去救人。”
明栈雪柳眉一挑,似笑非笑地乜他一眼,咬唇道:“好哇,鬼王阴宿冥的闺
名叫”媚儿“么?你的风流债忒长一串,算上游尸门、天罗香,还有五帝窟那些
个乌衣暗行的小丫头片子……七玄快教你弄成一家啦,可怜鬼先生一场白忙。”
言笑晏晏,却无相让之意。
耿照急得想硬闯,气机一动,周身倏凝,明栈雪分明未动,气场却陡地膨胀
十数倍,身后如巨浪将倾,稍一动,便要遭洪流撞得粉身碎骨;细数平生所敌,
隻那武功出神入化的灰衣人略胜一筹,若论极静而动的危机感,李寒阳、岳宸风
都未必胜过了眼前风姿倾世的绝色丽人。
“明姑娘!妳——”
“你这身武功虽不能说成于我手,要摊上”启蒙“二字,约莫我还是有点资
格的。”明栈雪浓睫低垂,嫣然笑道:“我教了你轻功,教了你内功,带你逃过
凶险的江湖追杀,可惜并非事事都教全了。你要记住这个教训。
“同盟尙未议定,你以为的盟友随时都能变成敌人,到你想问”为什么“的
时候,人家都未必应你。至于把敌人带到与战场一墙之隔,随时都能暗算你、妨
碍你的地方,则是至为愚蠢的错误。若牺牲一个染红霞能教你永誌不忘,也算値
得。”
耿照訾目欲裂,蓦听一声惊叫,猛然扭头,却见恶佛舍了红儿,这会儿竟转
扑宝宝锦儿处。媚儿与她相隔不远,偏偏还起不了身,急得尖声诟骂;远处染红
霞没敢等气息调匀,狂奔来救,但怎么看都还差了一点——“……让开!”
他急怒交迸,确定明栈雪的气机牢牢锁在自己身前,非是玩笑戏耍,的无相
让之意,再不犹豫,身形一晃,整个人如箭矢离弦,径朝明栈雪射去!
明栈雪见他来得风风火火,势无保留,本拟接着一枚雷霆火碍,岂料耿照形
影倏凝,稳稳停在她身前三尺处,由极动转为极静,竟无一丝迟滞;少年鬓丝衣
袂未及逆扬,明栈雪袖底影翻,藕臂圈转之间,如针指劲已朝耿照上身“神藏”、
“巨阙”、“大包”等三处穴道扎落,几无先后之别,彷佛浑身是手。
耿照这一下疾行忽止的功夫,正是“蜗角极争”的至极闉发,比之当日栖凤
馆上金吾郎任逐流赖以成名的“瞬差”剑法,细腻度上仍有所不足,然而动静转
换之迅捷利落,无迹可循,则是碧火神功、鼎天剑脉与血轺精元三者合一所致,
放眼今日东洲,再无第二人有这般神奇遇合,金吾郎自不能及。
然而,他虽快到了极处,明栈雪却能抢在五感生出反应之前出手,所使“洗
丝手”虽非绝学,落指三处却微妙至极——神藏、巨阙二穴位于人体中轴,本就
是要害,护体眞气布于此间,远较余处更加厚实,此乃人身的本能反应,而大包
穴却在胁下,碧火功感应危机,眞气自行挪动增防,则破淀就在这一瞬间产生!
——这是专为碧火神功设下的陷阱!
耿照心念一动,嫩笋尖儿似的指影已戳在五处眞气流动所生的“破绽”上,
劲力透入经脉,凝聚至极,竟如实针一般。
若在往昔,这一下便能点得他倒地不起,然而鼎天剑脉均输平准,其能冠绝
天下,但教有半分薄力能使,即可收数倍、乃至十数倍之效,借题发挥,不依不
饶,远远超越常理。
耿照动念之间,防御、推挪、闪避……诸般应变一次到位,虽都以绵力为之,
却有扶倾挽倒之效。
明栈雪五指点落,鹤颈般白生生的臂影才绕完圈子,岂料耿照却未瘫倒,身
子微晃,脚跟倒踩,两隻铸铁般的手掌攫住明栈雪的皓腕,飞送丈余,“砰!”
将娇躯牢牢摁在墙上。
香风扑麵,一晃眼美人无踪,彷佛所抓不过是抹虚影,凌厉的无声指风已至
脑后,啪啪两声,在墙上打出两枚齐整圆孔。耿照忽自明栈雪身后出现,拦腰一
抱,双臂再度挟空;一抹雪白衣影自地麵滑起,抢占少年身侧空门,明栈雪柔荑
戟出,耿照双掌却反自她身侧轰至,似有两名耿照连手夹击,令其顾此失彼。
斗室裏若有第三人旁观,必以为白日间见鬼,满屋风声呼啸、迭影幢幢,影
子追逐着影子,指掌无不中的,穿过的却全是虚影,竟无一霎稍停。
明栈雪使得“洗丝手”,耿照亦以“洗丝手”相应,两人越打越快,明栈雪
靠着敏锐的眞气感知,总能先耿照一步,偏偏“蜗角极争”隻消些许气力,便能
发挥超乎寻常的效果,耿照不停地死裏逃生、险中求变,教她离致胜的一着,永
远就差一步。
两人顷刻间换过百招,耿照觑准空门,一个箭步窜上王座,稳稳坐落,一拍
扶手,椅下传来喀喇喇的机簧响,王座后裂开门框大小的缝隙,整个石座椅连着
阶台便要转出密室。
这个机关,耿照当日与苏合熏进入时便已发现,乃密室往祭殿的唯一途径。
他背倚石座,明栈雪的移形换位再厉害,总不能穿墙而过,隻消守稳正麵,以及
旋转中途以肩膊等侧麵对敌处,明姑娘便再也阻不了他——事后想来,耿照才明
白自己错得离谱。
明栈雪咯咯笑道:“好狡猾的小子!且看你是不是眞这么聪明!”和身扑去,
这回却未出指掌,甚至不带一丝杀气,径往他怀裏一坐,伸手搂颈。耿照立时明
白她的用心:这旋转暗门隻比王座略大,明姑娘若坚持横坐在他怀裏,而非迭坐,
则必定卡住暗门门框,被机括死命一绞,隻怕要断成两截,至少那两条浑圆修长、
白皙笔直的完美玉腿,肯定是要与身子分家的。
耿照看穿她的企图,欲将玉人抛回密室,明栈雪隻出一隻右手,挡、拍、勾、
绕,洗丝手对上洗丝手,推挪运化丝丝入扣,谁也不让谁。耿照正自着急,明栈
雪招式丕变,使出“玉露截蝉指”来。
玉露截蝉指乃洗丝手的上位武学,係出同源。两人功力相当、速度相当、反
应相当,招式上的微妙落差瞬间成为胜负关键——明栈雪啪啪两声,封住了他上
半身的穴道,耿照虽练有衝穴法,却无法立即衝开明姑娘的指劲,而她的腿已将
卡入门框,明栈雪毫无闪避的意思,死死搂他脖颈,如小女孩撒娇一般,竟是铁
了心不要双腿。
耿照拗不过,叹息一声,于千钧一发之际窜离王座,重又回到密室中。但听
喀喇喇的异响持续一阵,终于静止,龙皇宝座已转出密室,现身方塔最顶层。
耿照上半身的血路这才恢复,本想将她重重一摔,终狠不下心,信手放落,
怫然作色。“明姑娘,妳这是什么意思?”明栈雪脸蛋红扑扑的,轻拂裙膝,彷
佛说的是什么邻裏细琐,抿嘴甜笑道:“哎唷,同你玩儿呢,眞生气啦?”见耿
照麵色严峻,轻道:“你这么心疼我,我很欢喜。我要的就是这个,你明不明白?”
转过身去整理衣发,看似在意仪容,其实是不想让他瞧见心思。又或许,也隻是
害羞罢了。
耿照很难生她的气,见镜投之中,连漱玉节、薛百膳也加入战局,动弹不得
的宝宝锦儿不知何时被移到场边,远远避开巨汉肆虐,约略放下心来。染红霞四
人连手应付,仍是避得多、打得少,根本挡不了疯汉正麵一击,困战不过是避免
被个个击破罢了,说是“苦苦支撑”,丝毫不为过。
“明姑娘,我一向信任妳。将来,我也不想收回这份信任。”耿照收敌形容,
严肃道:“我知道妳不会拿我在乎的人的性命开玩笑。妳有什么盘算,能不能都
告诉我,让我心裏有个底?”
明栈雪转身麵对他,正色道:“场上变故,不能一一都在鬼先生的算计中,
如何应付,决定他的谋划能否成功。你不觉得,这场大会开到现在,都是你的人
在处理变故,而非鬼先生?你到现在,尙且不知他有多少暗底未出,如何出手致
命,稳操胜券?”
耿照一凛,知明姑娘所言无差,但嫩中仍有股不平之气,衝口道:“我不能
眼睁睁看宝宝……看符姑娘她们受害。隻有这点,决计没商量。”
“就跟你的红儿一样,是不是?”明栈雪语带调侃,瞅得他麵上发臊,直想
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算了。“姥姥还没出手哩,你担什么心?在这祭殿裏,没
有人比她更想弄死鬼先生了,你的小红是姥姥的重要同谋,留着她要翻盘的,决
计不教她少根毫毛。”
“你是这场行动的大将。”明栈雪定定望着他。“你有出色的武功,脑子也
很清醒,这些都是大将必备的条件,所欠缺的,不过是心性的磨练罢了。你现在
冷静下来,再想想鬼先生有什么王牌未出,你让那黄姓丫头居中联係姥姥,该在
什么时候裏应外合,一举翻掉这厮!”
◎◎◎
鬼先生是在场唯一一个留意到塔顶动静的人。
当他发现龙皇宝座自墙裏转出时,兴奋得差点失声叫唤,趁场中打得昏天黑
地之际,悄悄掠上,将王座连着壁麵飞快检査一回,虽未发现控製的机括,然而
座椅犹温,带一丝淡淡幽香,显是不久前才有人坐上。
(……是女人。)
鬼先生本欲深入,忽听场中薛百滕叫道:“胤家小子!你想做盟主的话,是
不是得做点什么,还是放恶佛将大伙全杀净了,好教你当一堆枯骨的头儿?”
他等的就是这个,手扶珂雪,转身笑道:“老神君言重啦。不在其位,不谋
其政,我本想让诸位自行交流沟通,绝不介入的,以免有人又说我阴谋设计,居
心匠测。依我看,恶佛为符姑娘所伤,神智有些……呃,不大清楚,不如由在下
做个公亲,两厢罢斗,老神君以为如何?”
薛百媵骂道:“亲你个死人头!莫耍嘴皮,快来帮手!”
鬼先生哈哈一笑,缓步拾级,拔刀在手,曳着一抹蓝汪汪的青芒,径朝场中
走去。广场另一头,符赤锦悠悠苏醒,见白额煞在身畔照拂,蹙眉喃喃:“恶…
…恶佛呢?打完了没?”
白额煞摇头,压低声音道:“四打一还没门,这疯僧发起狂来,委实是神佛
难製。薛老神君开口啦,让大伙一块儿连手,先製服他再说。”符赤锦微瞇着姣
美杏眸,远远见得鬼先生从容下阶,拖刀走向战团,场景依稀曾见,蓦地省觉,
尖声叫道。
“不好!莫让他来……这是计,是乘机对付众人的诡计!”
白额煞听得蹙眉。“妳说什么?什么对付所有人的诡计?”
符赤锦惊魂未定,颤道:“当日在废驿我见过他的快刀,他就是这样把他们
都撂倒的!别……别让他近身!”扬声尖唤:“鬼王!记得越浦城外围攻将军那
一夜么?莫让他近身,这是”攻其无备“之计!”
媚儿本有些摸不着脑袋,想起那夜鬼先生现身破驿,以迅捷无伦的快刀,放
倒了相持不下的两方人马,不由一凛,隻恨恶佛攻势太紧,莫说防备偷袭,连还
口应声也不易,眼见鬼先生越走越近,珂雪的粼粼波光映出他嘴角一抹邪笑,令
人毛骨悚然。
白额煞束紧腰带,活动肩腕,低声道:“没法子了,我去挡他一阵。”符赤
锦蹙眉道:“你的伤……挡不住的。”白额煞咧开猫颚,笑起来的声音宛如咕哝,
活像鼻下唇上黏贴着什么异物似的。
“起码得试试。也没别人啦,是不?”
忽听一人从容笑道:“胤门主亲自下场,不知为的是规劝哪一位?”符、白
等愕然抬头,发话者竟是望台上的祗狩云。
纯论武力,鬼先生未将老妇人放在眼裏,依旧拖刀而行,怡然道:“长老就
当我规劝恶佛罢,不都一样么?可惜妳天罗香唯一一次规劝,已在场中瞎耗着,
这裏没长老什么事了。待我解决了眼下难题,再同长老叙旧。”说到后来目露凶
光,毫不掩饰裹胁恶意,不知是对祗狩云于此际背叛感到愤怒,或气自己走眼,
居然信了这老虔婆的输诚。
蚳狩云雍容一笑,好整以暇。
“胤门主该清楚,场中那位非我天罗香之主,而是胤门主安插的顶替之人,
本不能代替天罗香发言。如此说来,本门还有一次规劝的机会罢?”
众人皆知狐异门强势主导七玄大会,各门中必有暗桩细作,但此事连口无遮
拦的聂冥途,都不曾金刀大马地公然指出,鬼先生万万料想不到,抵狩云竟敢当
众抖将出来,甚至明指染红霞是冒牌货,怒极反笑,咬牙道:“长老欲劝,怕是
在下区区了。也好,我素仰长老的威名,可惜没机会讨教一二,今日便来见识见
识”代天刑典“之能。请!”终于停下脚步,长刀一立,摆开架式。
蚳狩云仍旧是笑,一动也不动。“我老啦,劝不动了。况且以门主之尊,若
由老身一介代摄、宗主之下人径行规劝,岂非失礼得紧?”
鬼先生听得冷笑。妳要还想打染红霞的主意,趁早死了这条心罢!她已自身
难保了,还救得了妳天罗香?思虑之间,却听祗狩云娓娓道:“……有资格规劝
胤门主的,敝门上下,也隻有这一位。”
鬼先生心头一阵不祥,蓦听“哗啦”一响,天罗香阵中刀棺迸碎,一人长身
跃出攫住金杖,从天而降,轰然落在鬼先生麵前,甩过一头淡金浓发,但见来人
肌肤雪腻,身形颀长犹胜男子,一双美腿浑圆修长,刚健婀娜,丝毫不在“万裏
枫江”之下,却不是雪艳青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