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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第二零九折 湖柳未央,池苑依旧

    胡彦之的表情像被一枚鹅蛋噎了喉咙。

    耿照与染红霞我看看妳、妳看看我,终于忍俊不住,双双大笑起来,隔阂俱

    都烟消雾散。

    老胡回神,心想总算不是一无所获,都开心了就好,微露苦笑,挠着发顶讪

    讪然道:「就说我怎没人教就懂这一招,原来是胎裏带的。」染红霞心情大好,

    难得取笑:「胡大爷,你再说下去,今晚梦裏挨板子不算,怕得跪算盘啦。」胡

    彦之坏笑道:「这个我兄弟挺有经验,回头我再好好请教他。每回惹11掌院不

    开心,我看他都是跪着睡的。」耿照「噗」的一声失笑,以拳掩口,咳了两声,

    满脸尴尬。

    染红霞抹去眼角泪渍,娇娇地横爱郎一眼,双颊晕红,眸光盈盈,说不出的

    妩媚可爱。若非碍于他人之麵,耿照早已将她一把拥入怀中,饥渴地需索她柔腻

    湿润的唇瓣。

    老胡干咳两声,正襟危坐,大义凛然道:「说到俺爹脱姑娘衣裳呢,后来怎

    么了?他们是在屋裏,还是屋外啪啪啪的?」

    「什么啪啪啪?」染红霞本能觉得不是什么好话,狠狠瞪了他一眼。

    蚕娘从绣枕堆裏直起身,难得地露出正经的模样,直勾勾地望向染红霞,肃

    然道:「染家丫头,蚕娘接下来要说的,怕妳未必爱听,然而都是我亲眼所见,

    绝无造假。妳若不乐意了,尽可起身出门不妨,蚕娘也不来怪妳。」

    染红霞玉靥微红,忽有些扭捏起来,显是想到了另一处。水月停轩历代执掌

    门户,如非出家比丘尼,便是终生守贞的俗家弟子,杜妆怜坐上大位逾二十载,

    贞节决计不能有亏。

    虽说在众人口中,那胤丹书听似为人正派,品行端方,应不致欺负伤落单的

    少女于暗室,然而褪衣裹伤一节,既尴尬又旖旎,听在已经人事、尽情品嚐过云

    雨滋味的女郎耳裏,禁不住地浮想翮联;况且以师父的美貌,少女时定是娇嫩可

    人,少年人血气方刚,一下把持不住,难保不会……

    她拧着衣角犹豫半晌,终究是好奇心盖过了「不闻师长之非」,银牙一咬,

    低道:「前辈但说无妨,我……我信师父。」吐息烘热,耳根脖颈都红了。

    耿照想起她在云雨之际,那苦闷蹙眉、却又娇吟着深深陷溺难以自己的模样,

    下腹一阵火热,若非坐于椅墩,少不得要出丑,赶紧收摄心神,又不肯错失玉人

    娇羞美态,隻拿余光偷瞟,依依难释。

    房内气氛顿时旖旎暧昧了起来,连空气似都变得滚烫,如燔如炙,郁郁芬芬,

    令人难以安坐。

    胡彦之欣慰地交望二人,一如慈祥的长辈,连连颔首,温言劝道:

    「好了好了,大白天的,别净想些伤风败俗的事。咱们独个儿的都不是人,

    都不用活了么?快让前辈继续。说到俺爹正剥光了姑娘,准备啪啪啪呢。」

    「……并没有要啪啪啪!」身旁两人怒吼。

    染红霞得蚕娘表态,这才稍稍放心,料想二人并无苟且,师父仍是清白的处

    子身,隻是裹伤理创,可不是单看了身子便罢,少不得肌肤相亲,胸乳腰背等羞

    人之处,怕是无一幸免;于涉世未深、心思纯洁的少年少女,干係之甚,不亚于

    交合失身。胡大爷不住插科打译,说不定也隻是想稍稍掩饰,窥得父亲少年韵事

    的那份尴尬。

    蚕娘自是毫不在意,怡然续道:

    「在苏醒之前,杜妆怜整整昏迷了两昼夜,砍中她的那柄刀上淬了极厉害的

    毒药,却非见血封喉、立即发作。那刀的刀主在黑白两道颇有些名气,没听说有

    搞这等下作手段的风声,加上妳师父一路奔逃,血气加速了毒气的运行,力尽时

    加倍猛烈地爆发出来,连我也未及防范。」

    蚕娘在庄院裏觅得药庐,本欲配製一份应急的方子,暂时压製少女体内之毒,

    争取时间往刀主处取得解药。

    岂料救了杜妆怜、并将她偷偷藏起的青衣小厮,也随后溜进药庐,配药煎製,

    手法老练,用的方子虽与蚕娘所拟不同,仔细一想,却更加温和稳当,于「治标

    不治本」的基础之上,尽力强化中毒者的抵抗力,并未将毒视为敌人、为求战胜

    不惜破坏战场。

    蚕娘微一转念,登时会意。「莫非……他识得这种毒,可以弄到解药?」益

    觉诡秘难测。

    那小厮替杜妆怜清理血污,取来干净的针线缝合伤口,敷以金创、铺以药汤,

    将她安置在栖身的柴房内,等到夜深人静,才悄悄溜到庄内园林深处,推着舢舨

    入水,划至湖心一座小岛上。

    蚕娘本以为此庄背湖而建,后来勘査地形,才知那湖竟是人工所掘,湖心的

    假山小岛亦多见斧凿削切的痕迹;庄外高墙环接成一片,四周除了密林外,数裏

    之内无一处足以眺见湖岛的製高点,可见是有心之人不惜重金,布置而成。

    那湖心的小岛似是一座牢笼,挖空的山腹中囚得有人,对外隻一处高不盈尺、

    宽约倍半的狭孔,孔外锁着粗大的铁栅,间隙仅容一隻瓷碗递入,成年人的脑袋

    欲钻,肯定卡死在栅栏间。

    青衣小厮将沾着毒血的布片递入栅中,便在孔洞前长跪不起,也不说一句。

    跪了大半个时辰,才听狭孔内传来一把嘶嘎刺耳、如磨铁砂般的破锣声响,

    冷笑遒:

    「胤家小子!你这算威胁,还是求肯?威胁要有威胁的魄力,求肯要有求肯

    的姿态。想威胁我,你还不够份量;若要求肯,你这又是什么态度?无论你要什

    么,我的回答都是『休想』。滚!」孔中尘沙激扬,小厮尙不及起身,整个人已

    平平滑出丈余远,膝血迤逦,在粗砾的石地上留下两道黒红长渍。

    藏于树顶的蚕娘见状一凛:「好强横、好霸道的内劲!」但转念细想,又觉

    不对:

    按此人显露的这一手,比自己隻高不低,对她的潜伏却无所觉,也不懂收敛

    形神,粗浓的喘息即使隔着山腹,蚕娘大老远便即听闻,甚能辨出其心绪起伏,

    无论如何都不能是绝顶高手的修为。

    小厮的膝盖磨得血肉模糊,忍痛不哼一声,没敢起身,咬牙调匀了气息,恭

    敬道:

    「丹书不敢。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前辈过去是大夫,医

    者父母心,那姑娘身中剧毒,命在倾刻,中毒征兆极似『众生平等』,晚辈曾在

    药庐的札记中读过,医谱却隻字未提——」那人插口道:「所以你猜想,这毒和

    我一样都是庄中禁忌,说不定出自我的手笔,是不是?哼,好狡猾的小子!」

    蚕娘暗忖:「原来这孩子叫丹书。」自此记住了他。

    便于两人一来一往间,身负监视武林秘责的桑木阴当主,已认出囚于假山石

    牢的,应是昔年邪派中声威赫赫的名医国手,人称「焰摩双王」的吕坟羊。

    这吕坟羊来历成谜,医术咸信与一支名唤「那落琉璃院」的魔宗余脉脱不了

    干係,源同七玄,然而门派早已不存,无异于游方散人,与七玄中人并未特别亲

    近;之所以被归入邪派,说到了底,还是因为手段残酷,专找活人试医毒,才得

    这般声名狼籍。

    否则,被时人呼曰「药师三王」、并列黑道国手的三位名医当中,「血尸王」

    紫罗袈乃游尸门名义上的共主,「奈落无王」檀陀冥象率领恶鬼一道,与鬼王阴

    宿冥争夺集恶道的宗主大位多年,皆一方巨寇,却无吕坟羊的昭彰恶名,其行不

    言可喻。

    十多年前吕坟羊无故失踪,自此杳无音信,留下无数捶胸顿足、徒呼负负的

    仇家‘。许多人以为这名魔头已悄悄死于人不知处,不想被囚在这个诡秘的僻镇

    荒郊,陷于构造奇特的假山石牢之内。

    名唤「胤丹书」的小厮并未反驳,想了一想,正色道:「我非不能要挟前辈,

    隻是不愿罢了。这些年来,我依前辈吩咐,自药庐裏偷偷拿来药材,助前辈疗伤,

    抵挡下在饭菜飮水裏的各种毒药,幸而未被其他人发现。由此观之,前辈并非不

    需要我。」

    假山内吕坟羊重哼一声,冷笑道:

    「怎么,来邀功么?我可没求你这么做。况且,『焰摩双王』平生从不欠人!

    做为回报,这些年来我指点你的医理毒术,可不是那一屋子的破烂医书所能教出。

    旁人几辈子也求不来的眞传,抵你那一丁半点的往来工本,拿你的小命都找不开!

    还什么价?」

    胤丹书也不生气,思索片刻,又道:「前辈这话,也不尽实。前辈传我医理,

    是免在取药时发生闪失,又或应变之际,多个能帮手的人。所谓『天助自助者』,

    也就是这个意思了。」吕坟羊冷笑不止。

    胤丹书笑道:「我本想威胁前辈,若未得『众生平等』的解药,又或用了药

    却救不了那位姑娘,今后我便不再来此,也不替前辈取药材和清洁的食物飮水了

    ——但事实上做不到。就算我能坚持几日,之后必定还是会不忍心。既然做不到,

    还是别这么说比较好。我是这样想的。」

    吕坟羊冷笑,却没再出什么刻薄言语,显是想到了这几年间,他从一名小童

    长成相貌堂堂的英俊少年,那片始终未变的,替自己取药换食、说话解闷的好心

    肠,亦非无动于衷。

    良久,山腹内的死囚忽问:「这些年来我没问过你,为什么这么做。当初你

    忒小的个头,什么事也不知道,料想也不是为了独步天下的医术而来——」余下

    略去的那一句,极可能是「我自己也没想过会传授给你」。

    胤丹书却没怎么想,随口回答:

    「一位照顾过我的老伯伯生前常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人都有见不

    得他人受苦的心,当日我见前辈被囚,当下虽怕得逃开,回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以为自己够苦了,却无法想象前辈在这裏的生活,才拿了馒头回来——」

    那是他一天裏唯一的一餐饭。不能干活的人,是没饭可吃的。但五六岁的小

    孩能干什么活儿?愿意给他一枚多的冷馒头,已是主事大人的慈悲。

    胤丹书想起这段,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不隻他陪伴了老人,老人

    也一路陪伴自己,同是珍贵的缘分。岂料假山内忽响起囚徒狂悖狰狞的豪笑,低

    哑的嗓子变得尖亢刺耳,厉声道:

    「天性?捞什子天性?老子平生最恨,就是这两个字!没什么是天注定的…

    …这贼厮鸟的老天凭什么管东管西?再啰唆,看老子把天棚拆了,天上地下,以

    我为尊!哈哈哈哈————」

    胤丹书麵色丕变,抬头一看,暗叫不妙:「……不好,忘了今日无月!」要

    退已来不及了。

    铁栅探出一隻瘦削枯爪,污长的指甲弯如鹰钩,掌心「轰!」热浪卷出,原

    本漆黑一片的狭孔内红光暴绽,如发大火;胤丹书连跑都来不及跑,整个人像被

    一隻无形的巨爪所攫,一口气越过丈余距离,凌空撞向狭孔!

    须知人非死物,轻轻一扭间所生之抗力,胜过等重的木石。以擒龙手、控鹤

    功一类手法隔空取物,蚕娘亦能办到,但要在一丈开外,将这么大个人凌空扯至,

    不藉丝纟等外物牵引,无视其自身的挣扎反抗……这般修为造诣,足堪睥睨当世,

    夸称无敌。

    而「焰摩双王」吕坟羊绝不能是这种级数的人物。

    小小的银发丽人飞纵落地,正欲掠前,半空中的胤丹书却未放弃自救,双臂

    圈转,在即将撞上岩壁的剎那间,掌出如弹子连发,劲力全迭在身前,做为缓衝。

    这着不可谓之不妙,可惜他内息运转迟滞,掌势再巧、迭劲再准,终究抵挡

    不了牢中凶人的隔空劲力,本该一头撞碎在狭孔周围,西瓜般碎得汁水淋漓,现

    下至多是臂骨寸断之后,再换头颅,多吃零碎苦头而已。

    蚕娘扑至少年身后,指尖已触及背心,蓦地攫住少年的无形劲力一去,狭孔

    中的火光一霎黯淡,吕坟羊为胤丹书那一轮卸力快掌所慑,低声惊呼:「……鬼

    子母拳!」似已恢复神智,声音听来与前度无异,隻带着一丝痛苦,颇受煎熬。

    外力倏空,胤丹书双掌一推岩壁,忍着膝伤倒翻落地,身手堪称矫捷,却未

    留心身侧一抹银芒闪现,蚕娘又遁入树丛中,怪的是强如吕坟羊也没能发现。

    「前辈!你……你怎样了?」胤丹书挣扎起身,欲扑向狭孔探视,不料火光

    又起,惊人的热浪袭卷而出,逼得他踉跄几步,一跤坐倒。但石牢前已无法驻留,

    岩壁上冒出丝丝烟焦,彷佛有人在牢裏纵火烘烤似的,胤丹书着地片刻已禁受不

    住,未及起身,臀掌并用倒退开来,发梢眉毛根根卷起,发出淡淡烟气。

    忽听湖岸那一头,一人提气喝道:「下作蟊贼!这个月提早发作了,想必痛

    苦得紧,乖乖将宝物交还,我可饶你一命,还你自由!」声音不甚粗洪,却是字

    字清晰,风柳水潺掩之不去,彷佛近在耳畔。

    胤丹书低声惊呼:「糟了,是庄主!」赶紧爬入树影,免被窥见。

    树丛之中,蚕娘柳眉微挑:「这个就是高手啦。却不知这捞什子『庄主』又

    是哪一路?」见狭孔中黑影晃动,堵住焰光,却是吕坟羊凑近低喝:

    「由岛后离开丨我来拖住他。带你那位姑娘来,『众生平等』依臣药之异,

    有数十种不同的解法,眼见方知。她若是身子健壮,应能撑到后日天明。」

    胤丹书会过意来,麵露喜色,赶紧追问:「我煎了『还神汤』——」

    「对症!确保她喝足份量。切忌碰水,要让伤口透气,以免化脓。」

    少年一怔。「不敷金创药行么?我给她缝了伤口……」

    「想她死你就裹紧些。」吕坟羊没好气道:「毒未清,药气相侮相乘,金创

    散裏哪一味不是毒?浊邪害清,下半夜就死了,省事!」

    胤丹书恍然省悟,差点跳起来,既钦服又侮恨,临去前朝狭孔长揖到地,三

    顿乃止,藉掩蔽绕道假山后,悄悄入水,忍痛泅向另一头。

    狭孔中火光复起,骇人的高热蔓延开来,全岛几无落脚处。蚕娘跟在胤丹书

    后头,由同一处入水,却未离开,回见炽焰透出假山的每条石隙,伴着所囚凶人

    的嚣狂豪笑:「太玄生!赤挺火蝎自生自养,不是谁的东西,有能者得之!想要

    便来,老子等你拼命!」

    湖岸上整排家人擎起炬焰,映得柳下一片通明,那庄主太玄生眉飞入鬓,蓄

    了部乌亮美髯,麵如冠玉,身量颀长,便以蚕娘来看,亦是一名难得的美男子,

    暗忖道:

    「这小子倒挺俊俏,不知何故,要以『太玄生』这种假名唬弄人,其中必有

    猫臌。」

    她于武林现状如数家珍,通晓许多连门内之人都不知晓的秘密,对各门各派

    成名人物了如指掌,放眼当今江湖,决计没有个叫「太玄生」的万儿,还得身负

    这等修为,机率低到可以当作不存在,不禁微瞇杏阵,露出猫儿般的精光,饶富

    兴致,便是浸在水裏也不计较了。

    至于那个什么火蝎的,似在书中瞥过,一下想不眞切。桑木阴对门主的要求,

    仅限于「掌握武林动态」,以及「绝不插手干预」,对于人事外的时、地、物等,

    没有同样严格的精通标准,蚕娘也乐得偷懒,少花气力多游玩。

    反正再找机会打探就好。她对自己说,算是交代过去。

    今夜又是一如往昔。

    眼见湖心焰光烛天,立于疏柳湖岸的太玄生屏退了闻声而来的守卫,隻留下

    亲信,以免那无耻窃贼口无遮拦,又说了什么不该流传出去的内容,饱提内元,

    扬声道:

    「蟊贼!待你携入的抗火之物耗尽,再无护持,除了被宝物烧成灰烬,没有

    第二条路可走,届时我凿山入内取宝便是,何须与你啰啤?说到了底,也是不想

    再有无谞的牺牲,大违道心。咱们虚耗了这十数年辰光不说,莫非你想把性命也

    搭在这儿?」

    抗火……他妈的,寒蛟内丹就寒蛟内丹,这么多年了还遮着掩着,有甚意思?

    吕坟羊狂气发作,纵声大笑道:

    「放屁!你这王八蛋没死,老子怎舍得死?发你的清秋大梦去罢!」

    「要不,你老。交代,是谁泄漏机密与你,教你前来盗取宝物的?」

    太玄生对粗言反口毫不意外,差点没等他一轮骂尽,便如流水般接着说。

    「此地隐密至极,那人唆使你来,岂存得好心?连累你白坐十多年苦牢,饱

    受烈火煎熬之苦,他日机缘巧合,破牢而出,殊不知黄雀在后,那厮以逸待劳,

    阁下却是何苦来哉?」

    大同小异的对话,吕坟羊同他说过不下百来次,即使近年来太玄生似有些意

    兴闹珊,好歹在每月太阴之气最衰、火蝎眞元最盛时,见着焰光衝出假山,总要

    来上这么一次;听没听烦,吕坟羊都说烦了。

    通常到这儿他就是一串污言唾骂,将太玄生的列祖列宗、家中女眷通通问候

    一遍,到那厮忍不住了,夹尾巴悻摔滚开为止。

    做为报复,往后数日间,若非断水断粮,就是食水中掺了什么厉害的药物;

    放蛇放蝎、吹烟灌水、魔音穿脑,连在狭孔外炙烤乳猪野味,找美女淫声浪语就

    地野合之类的下作手段,太玄生都使尽了,拿吕坟羊一点办法也没有。

    无论乳猪美女,最后都给骇人火劲炙成焦炭。约莫那太玄生也非不心疼,日

    子久了,再不出这等蚀本花样;两边老套地喊几句,便即打道回府,拥美温衾,

    免受火烤露冻无谓折腾。

    吕坟羊本以为今夜亦当如此,一如先前每度。

    然而,此际却已不同往昔。

    鬼子母拳……是鬼子母拳!他决计不能错认。

    这是写给他一人看的密信,至今日他才发觉。

    被囚禁十多年的邪道鬼医强抑兴奋,唯恐胤丹书泄露了形迹,上岸时被逮个

    正着——

    当年他乔装改扮,潜入盗取赤挺火蝎时,这儿还是一片天然岩窟,火蝎灼劲

    所及,半裏内鸟兽绝迹寸草不生,除太玄生秘建的草庐,当眞哈也没有。

    十数载倏忽而逝,按胤小子的描述,太玄生那厮不仅铲平了山头,将岩窟范

    围缩限至极,还在周围挖出一座湖泊来,环湖建起园林景致、亭台楼阁,再用高

    墙绕起;末了,还迁了左近几处小村聚落,广植树木,把此间永远埋藏起来,成

    一遗世独立的秘境。

    吕坟羊想象不出周围的模样,隻知恍如隔世。他不能冒险让胤小子被太玄生

    那老狐狸发现,须得转移其注意力,替胤小子争取时间……包括明夜。

    「……寒蛟内丹早已被我吃了!」

    他心念一动,冷不防用力嘶吼,随着肌肉的紧绷、血气的运行,火劲更加剧

    烈飞窜,彷佛呼应着宿主的高亢情绪。

    「太玄生,你以为我靠什么撑了忒久?一枚握在手中、塞在裆裏的珠子么?

    笑话!老子一早呑了蛟丹,吸纳运化,才得极阴之体,无惧火蝎威能!十多年你

    嫌耗得久?老子下半辈子都同你耗上了,教你竹篮打水两头空!」

    柳岸边,没听完便转身的太玄生倏然停步,眸淀精光。

    「寒蛟」二字同「赤挺火蝎」,都是他亟不欲人知的禁语。后者关乎藏宝,

    前者,却能连结到那盗宝蟊贼的身分。

    吕坟羊并非不知轻重,闹个鱼死网破,太玄生绝了得宝的念想,头一件便来

    找他算账,一吐怨气。因此,多年来吕坟羊偶尔会呕气似的喊出「赤挺火蝎」四

    字,教他心惊胆战,却未提及寒蛟内丹,以免援兵未来,仇家已至。

    这一喊,挑衅的意味也未免太过露骨了。太玄生不动声色,径对左右道:「

    你们都下去。三日之内,不许给这厮送饭菜飮水,入湖者斩。」家人领命而去。

    却听困居山腹的凶人喊道:「喂,太玄生!你知不知道,我用一样的法子也

    取了火蝎内丹,正含在嘴裏哩!你要不进来瞧瞧,我让你舔上几口,不收你钱,

    哈哈哈哈!」

    至此,太玄生确定他是信口雌黄,暗忖:「这厮关得久了,恐失神智,万一

    对至宝做出什么出格之举,悔之晚矣!」心头微动,负手信步,沿环湖小径离去,

    不理会吕坟羊的诟骂叫嚷。

    另一头,胤丹书爬出湖麵,将湿衣尽皆褪去,找了个隐密的树丛藏起,光着

    屁股摸回柴房。

    反正他本就不能被人发现,穿衣与否无关紧要,湿漉漉的衣裤却会沿途留下

    水渍,放它一两个时辰自干无妨,万一被人发现追究起来,那可不得了。出此下

    策虽是无奈,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一路尾随的蚕娘腹中暗笑:「这孩子该说是太聪明了,还是太不聪明?虽是

    进房良策,进得房内却不免要糟。」想象半身赤裸的小丫头突然醒来,惊见全身

    赤裸的鬼祟少年,还不炸了锅?实在太令人期待啦!

    然而,实际情况却比蚕娘欢欣脑内小剧场要糟。

    杜妆怜没有生龙活虎地跳起来与他拚命,而是昏迷不醒,气息痦弱,泛青的

    唇麵甚已转紫,显然毒创爆发,压过了胤丹书先前的处置。胤丹书不及抹干身子、

    翻出衣衫换上,忙将少女背上绷带拆去,果然清好缝合的创口上覆了层厚厚脓黄,

    四周肌肤泛黑,极之不妙。

    他跪在铺着被褥的草料砖上,以左臂为支撑,让少女趴在臂间,右手小心为

    她刮去积脓,以酒水白布清理按拭;尽管动作极轻,杜妆怜仍是几度痛醒过来,

    娇躯轻颤,软弱地挪动手脚,发出不明呓语。

    少年专心为她理创,在少女挣扎最厉害、如小动物般呜呜低吟时,低声在她

    耳畔抚慰打气,转移其注意力。

    忙了大半个时辰,好不容易清好创口,才察觉一对浑圆饱满的乳球在臂间挤

    溢着,触感丝滑,细腻到不可思议;乳肉柔软无比,偏又能清楚感觉出尖翘结实

    的桃形。他平生从未见过、甚至想象过世上有这等既美好又怪异的物事i

    回过神时,两腿间的雄性象征,竟勃挺到连他自己都瞠目咋舌的境地,雄壮

    之甚前所未有,差点忘了该尴尬羞赧,忍不住便要研究起来。所幸胤丹书还记得

    救人如救火,赶紧放落半昏半醒的少女,找了条棉裤穿上,准备麵对下一阶段的

    棘手难题。

    前辈交代,「还神汤」得喝足份量,否则就是压抑不住、毒性爆发的下场。

    先前之所以浅嚐即止,盖因趴着的昏迷少女难以铺喂,胤丹书试了几回实在不行,

    生怕她噎着,隻得放弃。

    他用接长的布巾缠过她两臂胁腋,小心避过伤口,半拉半吊似的悬高,让少

    女支起半身坐着,偎紧着他赤裸的胸膛,饱飮了满口放凉的「还神汤」,捏开她

    的下颔牙关,吮住少女丰润饱满的柔软唇瓣,一点i点将药汤喂入她口中。

    胤丹书做什么事都很专注,心无旁骛,不愠不火,从不与人抢快,却往往能

    比旁人早一步完成,且异常扎实。他将两大碗药汤喂完,天已蒙蒙微亮,第一丝

    曙光从茅草顶的破孔射入,投在怀中少女的胴体之上。

    即使在半昏半醒间仍不断挣扎、让他救治起来分外辛苦的杜妆怜,终于捱不

    住困乏,沉沉睡去,他总算有机会好好端详她的麵孔——在此之前,他的身分是

    「大夫」,是救治她的人,少女的容颜皓腕隻为观气诊脉所用,无有其他。

    原来她生得这样好看。

    鼻若悬胆,唇似玉珠,细嫩的上嘴唇微噘着,倔强得十分可爱;丰颊尖颔的

    瓜子脸,配上一双如黛剑眉,看上去更是英气勃勃。虽没见过她睁开眼睛的模样,

    不过又弯又翘的浓睫十分动人,肯定也是很好看的。

    至于少女的身体,脱离了救人如救火的紧急状态,胤丹书便没敢多瞧,拉过

    被褥掩上,以免她着凉。余光中映得满目酥白、似不见一丝毛孔的光滑肌肤,令

    他不由心跳加速,直到注意力为少女的睡颜所攫。

    杜妆怜的睫毛轻颤着,歪斜的小脑袋放鬆得很舒服,轻缓的微鼾透着少女独

    有的娇憨,与她下半夜的挣扎不合作全然无法联想在一块;汗润的浏海鬓丝黏着

    白皙的额麵,出乎意料地有女人味,总觉很艳丽似的,胤丹书自己也说不上为什

    么。

    晨光裏,少年俯视着浑无防备的女孩儿,用身体支撑着她,疲惫的麵孔上露

    出宽慰宠溺的神情,彷佛在说「妳也很努力呢」,为她拨顺湿发,彷佛怕把瓷娃

    娃给碰坏了,直到他倚着破墙,自己也睡着了为止。

    那是蚕娘一生当中,见过最美的画麵之一。

    倘若丹书知道,这名少女日后将逼死自己,他还会选择救她一命么?

    还是会,蚕娘悲伤地想。「医者父母心。」她彷佛能听见他笑着说。

    无论有着何种理由,她都无法原谅杜妆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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