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给我
阴雨连绵多日终于放晴。
屋外晨光熹微,薄雾未散,姜黎心里记着事儿,八点不到便悠悠转醒。
时远朝心知她紧张,倒也没勉强她再继续睡,好脾气的哄着人吃完早餐,才放她去拾掇自己。
时针一圈一圈的转,磨蹭到临近出发,姜黎还在衣帽间犹豫该穿哪套衣服合适。
时远朝倚着门框,好整以暇看了一会儿,应时出声:不用换了,你身上这件很漂亮。
白色掐腰长裙,裙摆左侧染了几朵绿枝拥簇的棣棠花,衣领正好在锁骨处,平直的深凹若隐若现,清雅得体,美到恰当好处。
真的吗?
她头也未回,有些不确定,盯着全身镜里的自己左右打量。
他失笑:真的。
许是心理作用,得到肯定回答之后,姜黎越瞧越满意,就这件吧。
时远朝面上笑意未止,从衣柜拿了一件米色风衣。
那走吧?
等一下呀。
姜黎无意识低嗔一句,对镜仔细抹着口红。
时远朝一顿,视线略过她纤瘦娉婷的背影,心里痒了一下。
须臾,她拎包转身,轻颦浅笑。
现在可以走了。
*
今天是工作日,两人出门又晚,于是很不幸的赶上了午休高峰期,路上拥堵得厉害。
姜黎窝在副驾驶望着水泄不通的车流,无意间瞟到百货大楼,猛然想起自己没准备见面礼。
她心下一阵懊恼,忙侧头说道:我们在前面停一下吧。
时远朝关注着路况,没有回视她。
怎么了?
我忘记准备礼物了。
他哼笑一声,语气揶揄:时太太终于想起来了?
姜黎微窘,一时接不上话。
放心。
话落,凑巧遇上红灯。
时远朝放缓车速,趁空拉开扶手盒,从里头拿出两颗水果糖递给她,我已经帮你准备好了。
姜黎愣了一下,呐呐询问:什么时候?
昨晚。
谢谢。
她接过糖,抿唇笑开,为男人的周到而欢喜,心里似被浇了一层蜜,甜津津的。
怎么突然给我这个?
红绿交替,时远朝抽空睨她一眼,踩下油门,别具深意的解释。
时太太忘了吗?医生说你血糖过低,要多补充糖分。
我没忘,只是没听。
当时光顾着走神,她哪还有什么心思听医嘱。
这个坏人,明知故问!
姜黎自知争论不过,索性不理他,剥了颗糖塞进嘴里,低头玩手机。
见她不再吭声,时远朝指尖敲敲方向盘,薄唇轻弯。
啧,好像逗狠了。
*
到时家的时候,恰好中午十二点整。
时远朝停好车,并没有急着下去,而是自口袋掏出一枚戒指。
时太太,手给我。
姜黎注意力正被眼前充满古韵的宅墙吸引,想都没想便朝他伸出手。
直至无名指传来冰凉的触感
她蓦地转头,一脸错愕看着指节的戒指,心脏似启动的齿轮,由慢到快,一下一下飞速跳跃,震击着胸腔。
钻石光华流转,是很漂亮的粉色,切割设计皆非常独特,克拉数也不小。
喜欢吗?
女人十指纤细,白似葱段,十分柔软。
时远朝没忍住捏了捏,心想是不是每个女人,都如她这般身娇体软。
手软,脚软,每个部位都绵得像水,让他难以自持。
喜欢。
她喉口发干,艰难的挤出两个字。
短暂的停顿半秒,姜黎吞咽一下,轻撩眼皮看向他,笑靥绽放,极缓的重复了一遍。
谢谢,我很喜欢。
时远朝嘴角漾起弧度,将另一枚同款男戒放在她掌心,递上自己的左手。
那麻烦时太太了。
男人语调温润,神情散漫,唇畔噙着零星痞气,矜贵又落拓,二者碰撞,矛盾又和谐,很奇妙,有种说不出的欲。
这是他对亲近之人独有的姿态,没有礼节性的距离感,是绝对的疏懒平和。
姜黎不禁恍惚。
先前见他对周度和表哥如此时,她既羡慕又企盼。
可当曾经梦寐以求的,终于近在咫尺,她发现自己好像并无设想中的狂喜,反而充斥着一种不真实感。
姜黎定定地望着他,兀地一阵怅惘,大脑不听使唤地思忖着缘由。
是出自责任,还是源于好感。
姜黎揣摩不透。
以致于,她都不敢用喜欢这个词汇来做定义,像一个被困禁在浓雾里的迷途者,没有方向,寻不到出路,只能盲目探索。
人恐怕永远无法战胜自身欲望。
侵欲无厌,规求无度。
欲望厚积薄发,一旦决堤,贪婪即会复苏,而一个人的贪欲通常不具备阈值,凡事尝到丁点儿甜头,便妄图谋求更多。
越拥有,越得寸进尺。
姜黎拧眉自嘲,莫名觉得焦躁,积压已久的试探如撞破牢笼的猛兽冲口而出。
带上戒指,是不是就套住你了?
这句话刚说完,姜黎就后悔了。
她不自觉僵直脊背,故作淡定地移开目光,一颗心却慌乱的提至半空。
时远朝略怔,素来平静无波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抬眸看她。
日光透过车窗投进钻石,火彩迸出,缀满了车厢,光斑绚丽,坠入女人清透的眼,瞳如琥珀,睫影颤动,好似振翅欲飞的蝴蝶。
凝睇片晌,他眉骨轻扬,笑容扩大,骨节分明的手又递进几分。
当然。
姜黎怦然一动,眉目间的郁色霎时消弭殆尽。
高悬的心慢慢着陆。
她有些好笑地闷叹一声,恍若慢动作似的替男人戴上戒指,暗道自己大概真的没救了。
漫漫十年,她貌似毫无长进。
除了虚长年岁,徒增了几分阅历,她仍旧胆怯,依然会因他的一言一行情绪失控。
还是那个,为暗恋悲涩,得半块糖就开心好一会儿的小女生
《侵欲无厌,规求无度》出自左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