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了缓。
那天她走得很急,往场边走的时候找葳葳的身影,才看见他的 19 号球衣,刚坐下,就听见有人喊快点快点有人倒地……倒地的是 19 号,她扔下东西从看台上翻下去,推开人就喊葳葳你怎么样。她一只手摁在那人背上,招呼大家快点儿看看怎么样了说你们怎么一点儿不着急,另一只手被人拉住,把她拉起来,然后哄堂大笑。把她拉起来的是遇葳葳,一脸的汗水滴滴答答,跟她说,我在这。她看清楚葳葳是穿了与平常不一样的球衣,而身边的人她也不认识。葳葳回身跟人笑着说这么混编打球很有意思,过两天再来,然后拉着她走,笑她一着急认错人……葳葳笑得可太好看了,眼角的笑纹成了一簇水草花似的。
她回了下头看到场地上那几个人懒洋洋地说笑着,那里面有葳葳的同班同学,也有她不认识的人。
“……我现在能记得倒地那人背上有一点花纹。”她说。
“对,是我。”
“啊……”晨来慢慢地发出这一声感叹。“偶尔我会想起来那天那个情形,那是我印象里最后一次看到葳葳在篮球场上。”
因为几天以后,同样的场地,因为球场垮塌,葳葳因此而死,她并没有在场,是在急救中心看到他的……从那一刻之后她的人生之路像是走着走着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鸿沟,她就那么栽了下去。再爬上来,已经是再世为人。
她不愿意回想那段时间的经历,可是肩膀隐隐作痛,提醒她曾经有多危险多艰难。
罗焰火看着她手稍稍抬了抬,像是要抚摸肩膀,顿了顿,说:“其实我对你真正留下印象,倒不是因为在球场或者遇葳葳。”
晨来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肩膀。
她心头一震。
“你那天拦车被撞的那一下不算狠,但你差点儿被特勤毙了,知道吗?”他语气淡淡的,波澜不惊。
然而无疑是在她心里掀起了滔滔巨浪。
她看着罗焰火,忽然觉得自己根本没认识过这个人。
“我在车上。”罗焰火慢慢地将抽屉拉开,把烟取出来。他没看她,也没问她可不可以,直接把烟点燃了。
晨来看着那烟被点燃,一点猩红明亮闪烁。
“在我外公身边。他和我都没料到,那个时候,还会有人做出‘拦轿喊冤’的事来。”罗焰火再吸了口烟,这才转向她。“你很勇敢。”
大概那个样子可以称作鲁莽和愚蠢,因为没有人会那么做,除非孤注一掷。
他在球场上倒地不起,其实是拼得太凶了,倒地时可以休息片刻也不错。她冲过来都来不及看清楚人,着急忙慌的,真是慌乱不已……他想她将来要做医生的,性情急躁而莽撞,恐怕不容易合格。倒是没想到再见到她,是在那样一个情形下……外公后来是让特勤把她要递的材料收了,但当时并没有看,因为没有心情。
外公那几天都会去医院探视密友,而他则刚刚探视过才动完肾脏移植手术的宁昂,但当时外公是要送他去机场。
他们刚刚收到母亲飞机失事的消息,外公走不开,也不方便即刻动身,他心急如焚,必须尽快赶到……在候机时祖孙俩很久没有说一句话,像是突然想到的,外公说那个女孩子要在战争年代,怕是能干出堵抢眼的事来。
勇敢在这个年代,是稀缺品质。
他心不在焉,连外公说的话也听不进去,但这几句话是听见了,只是没想到多年之后,外公仍清楚地记得蒲晨来的样子和自己说过的话,而对她的判断和评价却大相径庭……
晨来看着慢条斯理抽着烟的焰火,轻声说:“我不希望任何人因为我再受到伤害……我想到的是你比我更清楚其中的利害,但没想到你会求婚。你和我都该清楚,你和我之间的问题,不是‘勇敢’就够了的。你求婚,不过是扯一下这层纱。与其让你说,不如我说。我没后悔爱过谁也没后悔过喜欢谁,对你也一样……我根本没有想过也没承诺过要跟你一直走下去。我没骗你。你若因为我不够爱你责怪我,那我也认了。”
罗焰火看着她,“所以你真的不过是拿我当一剂药。”
晨来没有看他的眼睛。她的目光一直落下去,“罗焰火,我就是不想走到这一步。我从你这里得到过疗愈和快乐,从来没想过要否认这一点。我甚至想过能在你身边待多久就待多久,直到待不下去,但实际上我确实不可能这么做,也不会隐瞒我真实意图……可是罗焰火,你呢?”
她目光向下,落在书桌上,这时才问:“那枚书签我能看一下吗?”
罗焰火看了桌角那摞古书上放着的那枚书签,点了点头。
晨来拿起来,翻过背面看去,停了停,看他。
“这是我的东西。三年前一场大雨那日我去博时参观拍卖预展,回去我才发现把它丢了。我想过如果是丢在展览馆,那就是另外一种方式让我太爷和爷爷跟我一起去看了画了……我回去找过,也登记过,但是没有结果。它为什么会在你这里?”晨来的声音非常冷静。
第十章 我拥有的那条平行线 (四)
尼卡2021-06-15
“你说呢?”罗焰火看了她。
“因为我姓蒲。因为那幅画。因为我是蒲玺的女儿。”晨来说。
罗焰火没出声。
晨来把书签翻过来,看着正面这小小的山水画。“我太爷晚景说不上凄凉,除了不能行动,整天只能呆在他的房间里……爷爷和奶奶待他很好。画这种书签,差不多是他们那时候能糊口的唯一能做的事……我爷爷还留了几张,说怎么也不能忘那些年。我小时候不懂事,才学写字,到处乱画乱写,还特别爱写自己的名字……这书签丢了的时候,我也想过就是冥冥中注定吧,找不到也算了。”
她抬眼看着罗焰火。
“森下先生那幅画,是我爸爸偷我太爷的藏画去转手的。太爷当年经营的有书画铺子,跟那时候的画家多有往来。后来太爷还在的日子,画家人在海外多年,知道太爷和爷爷的情况,还托人从海外捎过画作过来,辗转几道手,层层审查,等太爷收到,已经是几年之后,三幅竟不见了两幅……”晨来说着忍不住露出讥讽的笑来,“最后一幅还被我爸爸偷出去卖掉了。太爷幸好一生经历太多动荡,看得开。”
罗焰火另点了一支烟。他看看晨来,将烟盒往她面前推了推。晨来没有动,摇了摇头。
“我在你那里看到那幅伪作的时候,跟你说过你要的画不在蒲家,那是真的。”
罗焰火吸了口烟。
“我不想知道你是不是因为那幅画动了接近我的心思。即便开始是的,我这会儿也不介意。”晨来低垂眼帘,没有看他的反应和神情。她慢慢地将书签放回了原来的位置。“我想知道的是……我记得在阿拉斯加那晚我看的录像里,有一段罗妈妈在看画。”
“是那幅。”罗焰火说。他弹了下烟灰,“能拿到那幅画她花了大价钱。博时当时的资金并不算很充裕,但是那幅画她极喜欢。拿到之后很高兴的。”
晨来看了他。他声音平稳中有些微异样……她的喉咙有点干涩,这不是因为烟气,她知道。
她轻声问:“我想知道你那么想拿到真迹,是因为罗妈妈喜欢,还是因为……”
“如果不是因为证实是伪作,她急着赶回国,应该不会出事。那天的天气情况并不太好。”罗焰火说。
忽然一道闪电劈来,屋子里瞬间亮了起来,晨来看着罗焰火那发白的面孔。闪电之后便是惊雷。雷声倒是听起来有点远,但其实不是的,是她耳中嗡嗡作响。紧接着暴雨如瀑,那声音如同擂鼓,急切又响亮。
罗焰火狠吸了一口烟,几乎吸掉了半截。他将剩下的小半截直接摁在了烟灰缸里,那动作有点凶狠,像是要一把掐死什么。
晨来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烟灰缸里那袅袅升起的扭曲的一缕烟,像是苟延残喘的魂魄。
她有点呼吸困难。
罗焰火说:“我找了很久没能找到作伪的人。中间陆续听说过蒲玺其人,但他做得那些充其量雕虫小技,这么大的活儿,他没接过——直到商老上那一当。他的技巧非常高超,而且非常谨慎。两幅画几乎没有什么共同之处,只除了一点,我想那是他故意留的一点印记,也是他仅剩的良心了——有一枚藏印上某个字,多留了一截。”
“这我看不出。”
“但你是知道的。因为原作,我猜原作还有一幅较早的仿作,你都见过真迹——蒲先生是从仿作上扒了一层,在那基础上做的,这说简单是要简单一些,但要说难也很难。只是我确定是他之后觉得有一件事很奇怪,就是他并没有从这两幅画上获得什么好处。”罗焰火的眉头皱得紧。
晨来把手扶在了桌上。罗焰火看了她,停下来。
“两幅画都曾经流出到海外,再回流到国内。中间转手多次,溯源非常难。”罗焰火看看晨来,转开了眼。
闪电和雷声接踵而至,书房里一会儿亮如白昼一会儿暗如深夜。
晨来一动不动的,从头到脚觉得冷。
“我不至于恨什么人,还要怪到人家女儿头上。”罗焰火说着站了起来。
晨来隔着桌子看着他。
“即便我不是完全没动过那心思。”罗焰火说。
晨来背后沁出冷汗来。
“我也不会因为你,轻易就原谅这种行为。”罗焰火慢慢地走到了窗前去。
晨来看着他的背影。
还没落雨,因此这闷热潮湿的感觉不住地在加剧,让人呼吸更加困难。
她听见罗焰火说:“这件事我暂时不会跟外人提的。”
“对不起……”
“为什么是你道歉?”罗焰火背对着晨来,问。
他的语气仍平平淡淡的。
“你付出的代价够多了,晨来。我当然不会轻易原谅他,但这不是你做什么就能弥合的。”
“那……”
“也许我找到我妈那天,我会考虑完全放下的。毕竟挫骨扬灰,也于事无补。在那之前,要是他出一点毛病,我都不会放过他。”他慢慢地说着,侧了下身。
晨来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但他转身,也没有看她。尽管他知道只要他回头,一定能遇到她的目光。
“要是这些都不计较呢?”停了好久,他终于看向她。
她定定地望着他,摇了摇头。
“那我们确实只能到此为止了。”他说着,转回身去,照旧看着窗外。“对不起,我就不送你出去了。”
他没有再说话。
晨来也没有。
她慢慢地转过身去,走到书房门口时,听见一声咳嗽。她站下来,没有回头,但还是说了句“病好之前别抽烟了”。他没有应声。她回手将门关好,转身疾步离去。
从走廊到大厅,她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一个人。
她站在门厅里,看着外面。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但有阳光透过云层的裂缝露出了淡淡的光芒……她听见有人叫她蒲医生,说雨刚停,看样子也许还会下的,还是别急着走吧,稍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