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寿宴,聚集无数英雄好汉,还成全了几桩人间美事。江洲城本就繁华,因各地豪杰聚首,更是张灯结彩,小二歌女来往不绝,仿佛整座城市都在为武林泰山之一庆寿。
两人一路走的不快不慢,幸好两位皆是有来头的,到了城里,早就有人为他们安排好了房间。此时正值午饭时间,饭店里饭菜酒香,勾的人食指大开。
沈问之扭头去问:“阿晗,你看就在这歇息一会如何?”
秋楚晗还未回话,突然楼里头发出阵阵嘈杂之音,似乎是有客人打了起来。
这江湖人啊就是这点不好,一言不合就动刀动枪,完全不顾及老板们的心情。秋楚晗是铁定不会管这事的,沈问之虽然仗义好事,却也不会贸然参与。正准备换一家吃饭,二楼上一道煞白剑气横扫而来,将扶栏都平平斩断了一截。
江湖高手会这一招本不稀奇,秋楚晗却百年难得地停下了脚步,望着楼上一看。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就真的移不开了,楼里头走出来一个紫衣雪白绒毛靴子的年轻男子,他容貌俊美中带着几分邪气,挑眉勾唇尽是淡淡讽刺。
他手中的剑飞快地入鞘,只让两人看到一丁点簌簌剑影。
秋楚晗飞身上楼,沈问之愣了愣,立即跟了上去。
从性格上来说,要秋楚晗这样一个对人对事都毫无关心的人主动攀话是极其罕见的,但这真是凑了巧了,原本还在楼上闹哄哄的及桌子人都看着秋大公子脚步轻迈,走到一人面前,面色甚至有些温和地说:
“你的剑,是否可以让我看看?”
?
只听得满室寂静中,男人将剑一提,反问道:“这个么?自然是不行的。”
这么宝贵你就不要随便拿出来削栏杆啊!
秋楚晗并没有听到众人心声,他自视甚高但也并非蛮不讲理,因此他道:“我向你约战,你敢应么?”
夭寿了,秋大大要借一个年轻人准备在江湖上正式开始他屠杀式的虐菜了!
哎,话说你挑战一个年轻人做什么?江湖上这么多大人物在呢?
这实在是破天荒,沈问之都不由朝那人多看了几眼。他跟在秋楚晗身后也算显眼,加上他自身相貌也不错,算不得极品,但气质温和自然而然地带着几许和风,几缕春阳。
那人目光也在他身上一顿,恍然大悟似得正准备开口——
“问之!”楼梯口出来个蓝衣少年,长发及腰杏眼樱唇,腰间一块羊脂白玉,如他肌肤一般妙不可言。
沈问之扭头一看,立即咧唇一笑:“少游!”
?
名为少游的少年一身贵气,举手投足又还带着年少人的轻佻,看着很惹人喜爱。
“我听有人说秋公子来了,想着你是不是也来了,就上楼来看看。”
他这话说的其实也合情合理,偏偏有人就是要故意将他扭曲。后头有些人脸上已经露出窃笑了不说,紫衣男子直接笑着道:
“人都说沈家公子是秋公子的头号忠实拥护者,果然人言不虚。看来以后我见了沈公子都要先想想秋公子的名头了。”
他这话说的难堪,沈问之脸色一变,不由自主地看向一边,秋楚晗的目光在那把剑上徘徊不去,这时候才将视线移到男子脸上。
他没有说一句话。
也没有为自己反驳。
此时少游冷笑一声,大大咧咧地绕过秋楚晗仿佛恨不得离他远远似得,走到沈问之另一边上站定。勾着他的脖子就一副哥两好的模样:
“你说什么秋公子的我可不懂,我只知道我的好朋友好兄弟在这里,然后碰巧秋公子也在罢了。”
“哦,那你不是寻着秋公子才找到沈公子的?我还以为但凡找不到沈公子的行踪,都得去秋水山庄去问一问秋公子呢,说不定,还正好就在秋公子的屋子旁边呢。”?
他越说越离谱,少游毕竟少年,脸一黑,回击道:“不知道谁给你的错觉。反正我身为问之的好友,只知道要是寻不到他,他肯定又是在哪里帮助朋友,或与朋友把酒言欢忘了时辰。再说了——”他将沈问之的脑袋钩到自己肩膀上,因沈问之比他还高大几分,这情景还颇为有趣,为了附和他,沈问之不得不翘着脚尖往边上挪了挪好斜着身子做“小鸟依人”。
“就算他喜欢追求秋公子又如何?哪个男人不爱美人,秋公子长得这么美,问之喜欢他也是正常。我还不曾听说过喜欢一个人就要变成他的东西的,反过来倒是还——”
他侃侃而谈眉飞色舞的神情被盯着他的男人看不出一丝人之感情的目光给吓得瞬间僵硬,要说的话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知何时扭过身子来的秋楚晗目光在两人相连的部位上缓缓流过,因他表情实在太过不带俗世气,反而更让人有种被蔑视了的感觉。
沈问之脸一热,有种当众被剥光了衣服嘲笑的感觉。
他怕秋楚晗今日脑子不正常再对少游出手,连忙拦在前头将人护住:“阿晗,这是我朋友,他年纪小,刚刚出来闯江湖,你不要见怪。”
“”秋楚晗的眼睛在两人相距约莫一臂之长的脚上一扫而过,瞳孔里闪过一丝冷光,转向紫衣男人,道:“约战,你敢不敢应?”
男子启唇,呵呵一笑:“如何不敢,现在就去。”
两人的身影,如闪电一般,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将后方人事尽数抛下,真是一星半点的迟疑都没有。
?
原先还没发觉,这轻功一现,才知道那男子的武功有多高。
秋楚晗虽被称为天才,同龄之中没有敌手,想必也是寂寞。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了一个,自然是要战个痛快的。
沈问之深吸了口气,才压下心头思绪准备开始教训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鬼了。
却不想那一日的偶遇,竟成了江湖一桩大事。有些茶馆原先来饶有兴趣地说着沈问之追爱之旅的艰难,后头却满满的只有秋楚晗摇身一变,从千年不化的冰块成了那些话本子里出来的执着深情追求爱情的男人。因他和沈问之这事人尽皆知,倒没有人觉得他喜欢一个男人哪里有奇怪的地方。
他们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但整个武林却因这一事动荡不已,皆因那紫衣男人正是邪道头头幽冥山庄的少主。
正因为他是邪教人士,才能如此高的功夫都不为人知。幽冥山庄本就是武林心腹大患,要是秋楚晗和他们勾结在一起,武林恐再无宁日。
然而秋水山庄也是易守难攻,加上在武林上颇有威名,正道人士一时之间不能把他们怎么样,只好一个劲地追击秋楚晗了。
两个月里,一个个消息不绝地进入沈问之的耳朵里。
秋楚晗追凤心冥至楚山,于楚山绝壁上刻字:与君若能共求道,何惧世事多波澜。?
秋楚晗与凤心冥在黄河大战,相携而去。
秋楚晗
等到武林盟正式发布对秋楚晗的通缉令,沈问之终于出关,他虽不醉心武学,但闯荡江湖没有真本事怎么行,他一出来,就到沈父面前,灰色长布包裹着一柄长剑,青年面容沈静,目光从容,背上负剑,剑柄露出,悬着一个精致小巧的白玉环。
“阿晗与我从小相识,以他的性子,他若堕入邪道,武林有难,孩子得去追他。”
他追了这么多年,别的本事一般般,对秋楚晗这个人的敏感度就好像天生就有指南针一样,一追一个准,他一路赶去,几方好友都来助他,连武功都没沈问之高的少游也跟了过来,送了不少钱财行李,方便他们路上行事。
那时大概是秋楚晗最狼狈的时候,他被正道通缉,还受到凤心冥的背叛,就因为他思前想后觉得不想躺在男人身下被干。
这理由也是无话可说。
秋楚晗被幽冥山庄的人重伤,心法临危再破一层,已经破了他师傅年轻时的记录。内力在他体内涌动,如黄河长江连绵不绝,有时却又奔腾潮涌,无法发泄就逆流而去——他已走火入魔,只差一步就要入万劫不复之地。
沈问之一行人正好在这个时候赶到,不知道该说幸还是不幸。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秋楚晗早没了原先俊美如神邸的模样,血红的印记在他额头时隐时现,血印加深,他心魔就深。
他这时的武功恐怕连他师傅在场都很难轻易捉下,更别提旁人了。沈问之被好友护在外头,看着只为他出头的朋友一个个倒下,恨不得受伤的人是他。这样他就不用歉疚不用难过不用无计可施。
“秋楚晗!”他仗剑而来,剑身在他的剑气前只是一档,长剑愕然脱手,双手震颤不已。
这等功力,他想必今生都达不到。
三丑之一在他面前一挡,将秋楚晗的寒冰掌挡在胸前,身体瞬间僵硬,眼看秋楚晗第二招出手,沈问之将人往后头一拉,硬生生拦了他一剑。
“秋楚晗!”青年长发散落,领口被剑气削走了一片,露出里头整洁的里衣,挡在好友之前,蓦然跪下,双膝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声,雪白的长袍被瞬息染成污色。
他双目血红,眼底只见哀色,不见平日半点君子之气度。
“秋楚晗,若你还有半分自己的意识,求你念在我们相识一场,放过他们!”
许是他的一跪也给秋楚晗带来了几分迷惑,他望着沈问之,手中长剑竟没有刺出。这一分的迟疑就给了机会,沈问之二话不说,打手势让他们快走。有人还拉了拉他,面前男人面色一阴,沈问之连忙将手掌打开,往秋楚晗地方向挪了挪膝盖,简直是以身饲魔的又一典范。他面上神情缓和,声音柔柔,试图将秋楚晗安抚住:“阿晗,你还记得我么?我是沈问之,小时候你还叫过我问之哥哥的。”
后头有人还是不愿,被同伴捂着嘴飞快地插着腰带走了。
秋楚晗在逃走的几人身上看了眼,倒是也没有去追。沈问之舒了口气,怕他再狂性大发,继续和他拖延时间——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坚决的人,他心肠太软,太容易被人说服,也太容易被情感所驱动。此时此刻,他不敢也不愿承认自己心底还是存了几分秋楚晗尚记得他并且能为他克制心魔改过自新的妄想。
“阿晗你记得么?小时候我还带你去偷过桃子,结果被抓住了,不仅跪着向人道歉还被罚在院子里蹲了一下午的马步。”那是他记忆力仅存的几件,秋楚晗尊敬并且仰慕他的事情之一。到了后头,秋楚晗天赋显现,又明白了武功对江湖人的重要,从此他就不再用满是信赖喜爱的目光看着沈问之,两人也越走越远。
秋楚晗绕着他转,举止幼稚地如同小孩。
沈问之被他看的毛骨悚然,又因往事被提起羞得不能自已,干脆自我放弃地将这些年自己的心情都说了出来。
反正他都听不懂。
“我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小时候我以为你是妹妹,吵着要娶你,就算你爹娘说你是男孩子我也不在乎我本事不好,你看不上我也是正常的。”他讲到这难过地吸了吸鼻子,才能继续:“但是你为什么要喜欢凤心冥呢,虽然他长得好看,武功也高,性格也很有特色。但是正邪不两立,哦,对了你向来不理那些名门正派的规定,定然也是不屑一置的。”
也就只有他,一直恪守礼仪教条,又呆又木,明知他不喜欢还总是劝他多做善事,切不可因无趣就放任恶事在面前发生,不能因为善小而不为,也不要一个看人不顺眼就劈了
这么一想,好像的确是很烦
“就算,就算他不是邪派人士,我也不想你和他在一起。”沈问之捂着脸被羞愧和自责压得忍不住弯下了腰,肩膀瑟瑟发抖,仿佛不堪内心阴暗,嗓音再不复温柔:“我不想你喜欢他,我不想你喜欢任何一个人,我只想要你喜欢——”
一双手忽然盖在他的手背上,那热度烫人,不似寻常,沈问之一惊之下反手握住秋楚晗的手,抬起头担忧地看着他。
长发凌乱也不影响冷峻面容的男人也正低头凝视着他,沈问之已经好久没有被他这样认真注视了,呼吸一滞,不由微微张开嘴,听着男人低低地道:
“我硬了,舔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