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十里香雪海
【江心澹澹芙蓉花,江口蛾眉独浣纱。可怜应是阳台女,对坐鹭鸶娇不语】
一片昏暗。模模糊糊去摸左手边的床头柜柜,落空。
手机的里《浣纱歌》悠悠唱了三段。你卷过枕头,捂上头面耳朵。果然再怎么喜欢一首歌,也不能把它设为起床铃。
鼻尖绕上淡淡的梅香,枕套上沁的,混着柚木与薰衣草精油的余韵。半梦半醒,想着昨晚的香氛SPA,闭着眼,你嘴角咧得酸。卷成一条蚕茧,滚到蓄着他些许体温的另一边,不好意思又心满意足,晃荡转圈。
挣扎起了身,拉开窗帘,早八点的阳光扑洒进来,柔柔暖暖。你休着年假,宠物店年节期间周六才开门,就算是平常,他也不甚在意客流的样子。若是前阵子,多半随了你歪缠,周末9点才起来用餐。这阵子都快过节了,竟有些早出晚归的。问了问,只倾首莞尔,说很快就让你知道了。
洗漱一番,慢悠悠擦着头发,你走向厨房。喵 糖球从猫爬架上跳下来,伸了伸懒腰,过来蹭了两下你的腿,扫了扫尾巴。
他的公寓混了工业风和仿宋风,疏朗简雅(除了被你陆续填充的:粉色长绒毛沙发毯,巨型猫爪坐垫,火烈鸟奶茶壶,流光月牙阅读灯,等等)。博古架和书房里居然不少真古物件。冰箱贴留了字条,笔触金钩铁划,玉出昆岗:好好喝粥,沙拉在冰箱里。我午前回来。
温温的皮蛋瘦肉粥喝过一碗,果盘里的砂糖橘扫了小半。你拿出平板和手写笔,坐在飘窗前,继续给何梵赶生贺图。不省心的孩子,高一住校,开启宅生活,居然二次元了。被一阵软磨硬泡,你应下给他的推画三幅生贺图做无料,答应不告诉他小金哥
阳光正好,甚至热得有些晕人。你在窗上开了道窄缝,清鲜冷冽的空气钻进来。糖球吃了小鱼干,在对面盘成团子,眯了眼打盹。茶炉架在灶上,小火慢沸,水汽顶了嘴盖,咕嘟咕嘟,滚着赤豆和薏米。
画得入了神,调拉曲线,变换笔刷,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束鸦青的发丝垂落笔杆。
透一会儿气,就关了好。又没吹干头发? 温湿的语息拂过发心。修长的指节带上窗把手,扣好,往回收时,拧了拧你脸颊。你歪头夹住那有些冰凉的手,脸颊温着,放下平板转过身。
早出归来的人,英挺的眉峰攒了点水汽,睫羽缭了浅霭,明瞳里冰消雪融,波光朦胧,加上唇棱挂着的浅笑,语气里的凛肃更没了威慑力。
我火气足着呢。 你暖烘烘的手掌捂住无情雪雕似的耳朵。冰圆的耳珠弹软腻手,你忍不住揉了又揉。泛了梅子紫的唇色,看着不舒服,掌心贴在他凉颊:过来点,让小太阳阳春布德泽。
眸中笑意加深,他指尖抵了抵你额头:衣服上有点寒气,我先喝杯热茶。 看了一眼画稿,又给何梵画的?看来,重点高中的课业还不够重。
人小孩就这点儿消遣了。像逗糖球一样,你不客气地把那俊脸揉扁搓圆。和糖球又不一样,这只大猫纵着你,不会挠你两爪子。再说,我也技痒嘛。私图被点赞超开心!
你可以眼帘垂了垂,糖球正踱过来求宠爱,他手背蹭了蹭它毛脑袋,有时,画我,或者我们。
手机里可全是盛崖余照片了,得存云盘了都。你嘟囔起来,盛郎这品貌,【琅玕待刻珍珠字,怕冰姿,著意难描】。画得太好唔,还不舍得让人看。
他长睫挑了挑,耳廓也生了些热意,压了微翘的唇角,放过你。
怎么一股子酱味?
无情拂了茶汤上的热气,抬手指了流理台的左侧:雷大爷塞的年货,酱鸭。
不是单给你的吧。崔哥他究竟去没去中山公园?你拎起提绳,麻鸭肥瘦适中,皮紧肉嫩,芳香油润,深吸了香气,不管唉,你得和我分,只能让我吃四分之一。
你不胖。赤豆熬得靡软,化在他舌尖,佐了桂圆淡淡的甜。嗯,他最近喝得少了,大概是去了吧。
话说,年夜饭想在哪吃?往年你大多去了福利院,元旦拉着他也去见了人,赵院长特意嘱咐除夕不用过去。
我这边,有个亲近的兄长,一家子在老宅住。想去吗?上百人的大席他已经推了,只这年初的兄弟团聚难得。既然已决定放不开手,总得让她了解他的世界。他烧菜不错。
去,当然去。有人做大餐再好不过!话毕,又挠了挠头,那个过节嘛,得正经硬菜,什么老鸭煲、八宝菜、龙井虾仁、蟹酿橙,我还学着
摩挲着青瓷盏,茶汤把掌心烘得干暖。无情眉目微弯,想吃?我都能学会。
嗯哪嗯哪,我的六边形男友什么都难不住。自后背搂过他腰际,薄绒毛衣下的背脊紧了紧。在匀厚的斜方肌上,你叹着气蹭:偶尔,也得让我在这种暖胃窝心的仪式上,有成就感。
好,那我等着。
杭州的冬天,是少不了赏梅的。
你含泪重刷《如懿传》后,无情揉揉额角,再也没往汝瓶里插绿梅。孤山梅最近,不过他先提了超山梅。这日天气晴好,你们要驱车去超山。
压箱小半年的汉服,总算有了嘚瑟的时节。出门前,你提着大毛的汴绣红斗篷,落地镜前美滋滋转了三四圈宋制四件套。秋香锦的双层对襟短褙,春波绿的夹棉宋抹,衬呢绒的八幅襦裙,花骨朵似的撒摆开,端端婷婷。余光扫到无情,他正扣着大衣的排扣,看着镜子前的你,一怔。
不好看? 又转了一圈。
他回过神,走近镜前,眸光如水。微温的指侧轻轻抚过红发带和环垂髻,温晴可爱,很合适。
那明年过年,可得和我凑一对儿。来套男款汉服,一起拍几个张就放过你。
视线落在三白妆,他面起了揶揄,在你鼻梁和下巴抹了抹,满指粉腻,倒不用涂这么厚。嗯尚缺个点睛之物。
虽然不是很明白一个宠物店主为什么时常旨趣风雅,也许是上辈子你拯救了华夏衣冠,这六边形男友唉,就当是少司命的馈赠。
剪了瓶中的红梅三瓣,无情拿过画案上的明胶抹开,轻压在你额心。你对镜掐指,左右顾盼,转身吧唧嘴了他一口。
乳木果油的枫釉未干,印红上薄下厚的唇瓣。你笑嘻嘻地抽了纸巾给他擦,温热的鼻息拂过指弯。抬头看,隽长的双眼也静静凝视你,如星如玧。本就比你还要白上一分,又染了朱彩。这【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梅花钿若点在他额心,兴许更合当。
哪有这样犯规的欸。你皱皱鼻尖,可不敢继续沉迷美色耽搁出门,怎么能比女友还白?回头糊个面纱口罩去。
他倾头笑出了声,给你系上大毛斗篷,拢了拢,那夏天寻个岛子,我晒黑点。
十里香雪海,如雾如烟。金灿灿的素心梅、金钟梅、虎蹄梅,华容盛大,重瓣叠蕊,弥满山谷。朱砂、宫粉、绿萼跃跃含苞初绽,丛芬积缟。
孤山的梅也很美,但多了孤绝伤感的氛围。【瑶葩洒雪,乱飘冢上苔痕。玉树迷烟,恍堕林间鹤羽】,美则美矣,你是不忍的。梅花糕、画梅数九、鹊噪梅梢的花被,甚至古梅下乌泱乌泱甩开丝巾的大妈,你希望的梅树,是被这样世俗又温暖的意象包围。
当然,有一点除外。
宋梅下的青年,长发及肩,轩然霞举。腰带在米色风衣上系出劲窄的腰线,薄绒的红围巾遮不住冠玉的眉眼。修白的大手举到半空,接住纷纷扬扬的花瓣。拈起一片,若有所思,移到鼻峰下,嗅了嗅。就算不是一身长袍鹤氅,动静间,也成了一副闲雅细腻的古画。
耳边又响起小姑娘们吱吱喳喳、吸气窃喜、偷偷拍照的声音。多半是用他做背景比心。
你吐了口气,三步并两步地走上去。扬了扬斗篷,挽住无情右臂,探着头挨在他肩前:想什么呢?
没什么。有些【古树枝柯少,枯来复几春】的感慨罢了。 臂上的热意腾腾,挨挤得昵软缠人。心头的怅然散开,无情弯了弯眉眼,拂去你发髻上的落花,怎么?走累了?
不累,不累。还等着爬超峰呢,逛到黄昏也没关系。 你也掸了掸他肩头的花瓣,莫名想到互相抓虱的猴子,绷不住笑,真累了的话,你背我呀?
嗯,不是什么难事。只是 温瞳含着悦意,长眉却一挑,怎么笑得贼兮兮的?
要抱的,林子里飞来去那种,也可以?
倒不是不可以,人少的地方。无情揽过你右肩,拘入怀里,退到一旁大树下,避开拍照中的游人。
被他温热的气息满满萦绕,你安宁又雀跃。移动间,双臂搂在他腰际,抬头看着,阳光给他鼻峰高挺的侧面镶了金边。顾虑花钿,你下巴在襟口拱了拱。斜纹呢料,柔软不扎人。
注意力泰半在逐渐稠密的人流,他睨了你一眼,唇角微勾。你来了劲,踮起脚尖,要啄一口。背后的大掌一按,腰身被牢牢拘在他胯下,却也贴得更紧。做了罢,你侧颊贴在沉稳跳动的胸口,斗篷里抓了抓那肋下微鼓的肌理,看冷白的耳尖染了暖色,志得意满。
似乎那【吹梦西洲】和【踏马行歌】的印章没拿上。要不你回金石入梅的展厅看看?我去刚才玩虎符密令的地方找。 走在通往超峰的山径,无情突然停了脚步。
日头偏西,再过两个多小时就要闭园。你自然应下,小跑着,不一会就汇入赶着去宋韵十雅活动的人群。
目送着你离开,无情解下围巾,卷紧收入口袋,转身继续登阶。行至一处拐弯,林密无人,停了下来。
出来吧。
半晌无应,只有风入林枝的簌簌响声。他左腕翻转,金影脱手而出,半空中划出五道凌厉的弧线,疾速刺向一棵大樟树的背面。不待反应,三枚乌影已飞脱右腕,自另一角袭向树背。
摧枝折叶的咔喳声,金属入木的钝钝声,硬物切削的铿呲声,交织一片。冠枝剧颤,黄绿的老叶震落,狼藉散了一地。
一个褐影落到地面,站直身后,褐色的风帽里露出一张苍白脸。左眉峰切了一段,疤痕从眉弓断续延到颧弓。嗓音凉薄,如静盘的蝮蛇,大过年的,刀叉剑戟不太符合气氛。
所以你该庆幸,现在不用捂着微冲的窟窿。
听说你要退休了。消声器压抑的突突声和话音几乎同时而至。
无情跃过十来个石阶,借山岩弹转,反扑向褐衣男子。之前落脚处砸出三个烟洞。
我要杀的人,就一定会死。蓝色的磷光碎片自无情向那男子喷射,像极美的蓝雾,也像致密的结网。
男子变了脸色,极快的速度拉上面罩,同时紧扣钉爪扳机,整个人被细索猛然拽退。迟了一分,数个蓝磷片落到小腿,迸开电花,肌肉迅速抽搐。男子在半空一阵闷哼,落在一棵冷衫下,靠着树干,呲牙缓着抽痛。
如果没弄死,大约于国于民,还有点用。无情落在他前方,掸了掸风衣上黑色的颗粒,锐利眼角泛着无机质的光,睥着树下的人形。你早该走了。或者,不该回来。
没办法,大烟叶比葱苗多的地方,饺子都不太正经。
你姐姐肯添双筷子?
男子哂了哂,又面无表情,站直身:短期不回来,也许两三年,也许四五年。 顿了顿,大概不用我提,你们会看顾她一二。
和渣子不一样,她值得也拥有,想保护她的人。
那提前祝你,退休顺利,新婚快乐。 男子半沒入林中,风帽下咧开森白的笑,话说,真能退吗?
无情围上围巾,我想,不会有多少人要试试真不真。
塘栖,其实访过几遍。运河人家,白墙黛瓦,曲曲直直的廊檐头,笃笃悠悠的青板路。寻梅只是临时起意,年节间能在古镇临时找个民宿,实在意料之外。更让你懵了半晌的,是在这两进仿宋的院落里,被告知你将是户主。
半开放的庭院,点缀着鹅卵小径,虬树奇木,花架秋千。木廊前延出一湾小池塘,碧水漾漾。落地明造的格纹窗墙,模糊了室内和室外的界限。
哇,盛崖余,我进了一个高干或是霸总甜宠文吗?花架下有的藤编贵妃榻,你挨着又坐又躺,左翻右转。头顶爬的那几条,似是紫藤的枝蔓,料想夏天里会是个纳凉看书的好地方。
他调整花架壁灯的角度,寻了院墙上的开关摁。廊下的灯笼,墙根的地灯,草坪的射灯,池畔的水景花灯,次第晕开朦胧的光,映了明月皎皎,像重新开启那个千灯俱燃的美梦。
然而这不是梦。梦里不会有她踩破一个蝴蝶地灯忙合掌念碎碎平安,不会有她掂着大马士革纹的菜刀夸奖颇为称手,不会有她哀嚎没带换洗衣物然后欢天喜地搂了烘干机嘴了一口。
难道不该是搂住他嘴一口?他握拳干咳了一下。不对,和个烘干机较什么劲
很早的时候置下的,打算倦了杭州的生活后搬这来。原来是几间废弃的旧民居,合在一起修成这院子。无情坐在书案后,支起手臂擎着头,看你在书柜前流连翻捡。柔柔的微笑漾开,一同夜风里深碧池塘的縠纹。喜欢么?
嗯,嗯!今后每个周末都过来好不好?你不住猛点头,觉得布局特别舒服自在,好像住惯一般。
睫毛动了动,他眼底灯辉熠熠,是吗。要么你把柜子里的密匣寻出来?也许,有惊喜呢。
你微眯了眼,坐到他膝上,也歪头看他,拖长了调子:你说这个?朱绒长盒举到他眼前。红丝结系住的一对猫首长箸,犀皮漆闪了粼粼金光。很眼熟呢。所以,我这进的文实际上叫开封,噢不,东京生死恋?
他环住你,低低地笑,玉埙一样的气声嗡转在鼻腔和胸膛,好像是这么回事。 光洁的额头抵过来,长发笼罩了你小半张脸。空间骤狭,彼此的气息充溢对方的口胫鼻尖。这缘结得深,怕是三生三世都不一定完嗯完坑。
你的心泡得苏苏软软,错了眼,完全招架不住这近距离的撩拨,唔所以这,这是试图解释为何某人懂那么多花样?完全不是因为霍霍欺骗过其他姑娘?
只是这一个。只怀中这一个,便足够阳春布德泽。 他沉了沉,光影交错的面庞噙了促狭的笑意,却也腾红了侧颊,几乎贴着你的桃腮,传递蓬蓬的热意,一字一顿,你说过的,我的嗯很粉。
野火一下从天灵盖烧到脚板底,你臊得往后退,却被拥得更紧,慌不择路地回:那那个,那不因为你长得白吗?
人长得白就不能自证清白了? 长眉蹙了蹙,不待你回答,箍在纤腰上双臂用了点劲,他站了起来,把你放在书案上。
玉骨筷子似的手指已暖热生香,慢条斯理,拉开红丝绒的发带,看柔顺的髻发开绽成属于他的乌龙葵,那下辈子,我先晒黑些对比分明,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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