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赠剑
远离了邺宫,闻羽带程稚玉躲进一间被烧毁的破屋里,这里离启化门不远,周围的屋舍都被烧的焦黑,躲进里面看不见他们,外面的街道有成队出城的逃民,等会儿他们可以混进去。
闻羽把披风取下来,塞进包袱里,两人又将身上抹上泥土黑灰,金银塞进腰带,那方小印
程稚玉将它缠进了发间。
她把头发弄得脏乱,脸上还带着血痕,完全看不出往日容貌。
两人牵着马,悄悄走出去,混在逃民的队伍中,跟在一辆马车后面,装作是他们的从人。
到了启化门,那些反军果然挨个搜查,又抢夺逃民身上的财物,程稚玉埋着头,突然一个反兵拦住了他们。
你们哪来的?
闻羽声音颤抖。
是是为主人牵马的。
反军看了他们一眼,见他们皆是黑衣粗布,面发脏乱,什么也看不出来,黑云也确实不像两人会有的马,又看到前面刚过去的那辆马车,信了他们的话。
这些马车都是邺城的世家,卫氏占了邺城,但也不会对这些世家赶尽杀绝,只要他们交足了金银,会放他们出去。
反兵上下打量程稚玉,程稚玉刚经历过生离死别,眼底还是红的,但此刻也不得不强作冷静镇定,被他看得额头发汗。
好在反兵并没有看出什么,他推搡了他们两下,又将两人的包袱扯过来,扯开后看到里面一件灰黑的披风和两包吃食,另外还有一点细散金银,他立刻将金银抓了去,这才满意了,放他们离开。
走出城门,程稚玉握紧微微颤抖的手,闻羽也是额头发汗,两人都没有说话,一路跟着逃民的队伍,直到远远的离开城门,进入树林。
这是一片树林的入口,成片的树木旁是一片空地,旁边还有一条小河,地势开阔,最适合晚上驻扎。
许多逃民就在空地上歇了下来,还有几个世家扎起了帐篷,生了火堆,可以让逃民烤火取暖,马车上也被人扶着走下许多世家小姐,在火堆旁用饭。
程稚玉和闻羽站在林边的隐蔽处,程稚玉将头发梳理了,扎成马尾,取出里面的小印藏在包袱里,免得落在路上,脸上倒是没擦,依旧遮挡了大半容貌。
闻羽看着远处的火堆,他们和这些逃民不一样,原本应该立刻入林,以免追兵跟上来,可他思前想后觉得不妥,现在他手中无刀无剑,要是遇上贼人,如何保护公主?
他看了一圈,看到一架马车旁围着四五个从人,火堆旁的家仆也都提了刀,想必一定带了兵器。
公主,等等我。
闻羽拿出包袱里的金银,走到那架马车旁合手跪下,旁边的从人立刻抽了刀挡他。
何人?
在下解羽,请车中主人一见。
马车上的门帘被掀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家翁,须发灰白,但看着很有气度。
何事?
闻羽声线清毅。
天逢乱世,我与家妹逃城而出,然手中无兵,恐家妹为贼人所害,欲以金银换一把兵器,还请家翁成全。
姚琨望着他,看他气度不凡,颇有英雄之相,便起了栽培的心。
好,我观君有英气,既是为护卫家人,便以剑赠之,何需金银?
姚家是邺城中的世家,姚琨广收书席,人称一声姚公,在邺城中颇有名望,是个乐善好施之人。
说罢姚琨从车中拿出一柄长剑,还真是一把宝剑,以红玉携之,抽开一看剑光雪亮。
谢家翁,然无功不受禄,还请家翁收下金银。
姚琨摆手。
无妨,我家中何缺金银,我姓姚名琨,以后若再见,叫我一声姚公即可。
是,解羽谢过姚公。
姚琨让从人将剑递给闻羽,闻羽伸手接过,沉甸甸的,正是他想要的宝剑。
他深深叩在地上,此时赠剑不仅是金银之助,更能护得公主性命,是对他的大恩。
他握着宝剑起身,打算带程稚玉离开,回身却看到程稚玉走过来。
她也走上前,对着姚琨合手一礼,只是没有屈身。
姚公,可还请换一些伤药?
程稚玉前些日子细读兵书,知道军中有一种热症,中刀后若不及时医治,便会全身发烫,刀口溃烂而死,阿羽身上中了两刀,虽然用长巾裹住,但没有药肯定是不行的,她想给阿羽求一些伤药。
姚琨本来见她只是个清秀少女,一听她说话,心里陡然抓紧,觉得此女必不是凡人!
都说说易写难,殊不知说话也是有技巧的,此女语调平缓舒朗,却自带韵律,一听便知有专人调教她说话韵调。
他虽未有幸进过宫,可听人说起过宫中有专门的乐官,会教公主皇子说话。
一逢大典乐官便会齐念祭文,虽无奏乐,却自带曲韵,阵阵入心,让人听了心生向往。
因为要在祭祀上诵读祭词,所以皇子公主,包括皇帝都会这种韵调,此女不是公主,就是宫中的贵人!
他细细打量,只见车下是一清凛少女,面容脏污,可目光坚定,身量极高,看着骨架不过十五六岁,却比得上一般的男子。
他走下车。
好,姑娘既请,那姚某便给姑娘一些伤药,只不过逃城途中,伤药最为珍贵,姑娘要以何为酬?
闻羽不懂,方才姚琨还肯赠他宝剑,现在为何又向程稚玉索要报酬?
他却不知姚琨刚才只是见他目有英气,想扶持他一把,来日乱世说不得有一番作为,但眼前此女这般的贵人,他只怕一生也遇不上一个,就算他来日做古,也可以给姚家后人结下一段善缘。
程稚玉回答。
我身边除了金银并无其他,姚公方才说不要金银,那我便以一诺酬姚公。
姚琨点头称是,敢以一诺相酬,肯定是极为重诺之人。
姑娘,我姓姚名琨,字道山,家中大儿名杞,来人,给姑娘些伤药。
程稚玉接过伤药,只有小小一瓶,但心中放下了不少,这样阿羽的伤至少就有些药了。
她起身,和闻羽一起离开,有了剑、黑云,两人立时上马,闻羽策马向前,姚琨在后面负手立在,程稚玉回头看了姚琨一眼,记住了他的脸。
后有典故,曰姚公赠剑。
*
入了山林,闻羽一路急行,在离邺宫大约两个山头的地方停下,他把马停在一片山坡上,这片山坡有高大的树木,后面有条小溪,而且是背风口,可以遮风挡雨。
黑云很听话,即使不栓马绳也不会乱跑,就在这片山坡上吃草,闻羽把披风铺在地上,让程稚玉坐下,又去捡了一些细枝枯草,用火折子点燃,升起一团火堆,然后带着程稚玉去小溪旁洁面净手,打了一水袋干净的水。
两人洗干净手脸,回到火堆旁烤火,幸好现在是夏季,即使夜里山间也不会太冷,他们裹着披风一起睡不会受凉。
待烤暖了身子,程稚玉拿出伤药给闻羽上药,闻羽有两处刀伤,手臂上一处,大腿上一处,手臂上的伤不深,大腿上的却快见骨,因用力捆扎止血,整个大腿都是淤青的。
她将伤药洒在上面,即使闻羽这么能忍痛的人也不忍嘶声阵阵,程稚玉又撕下干净的里衣为他包扎,闻羽的脸色总算好了些。
但伤口太深,只上了一次药瓶就快空了,程稚玉只希望他能坚持过去。
闻羽安慰她。
公主别怕,阿羽不会有事的。
程稚玉点头,把头靠在闻羽肩上,娇小的身躯无限疲惫,闻羽搂着她,也将自己的手收紧。
他明白公主此刻需要安慰,可他只是暗卫,保护公主安全就是他最多能做的事,他不知如何宽慰公主,更做不了什么帮公主,只能听公主的话,陪公主一起去豫州。
渐渐的,夜越来越深,邺城下起了雨,邺外的山也下起了雨,程稚玉眼中落下泪。
闻羽拿起披风将她笼住,好在头上有大片的树冠,她身上只滴了一点的雨珠。
倒是黑云,似乎很喜欢这场雨,不停在山坡上打转轻鸣,黑色的鬃毛甩起片片水珠。
雨越下越大,程稚玉的泪水也越来越多,她往前看去,这里地势高,透过雨幕依旧能看到滚滚浓烟的大邺宫。
原本偌大的邺宫此刻变得极小,它坐落在邺山和荆山两条龙脉之间,就像一方小小的玉印。
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是父皇和母后陪着她的地方,这时却硝烟四起,她也要离开这里,去往陌生的豫州。
她的泪水不断滑落,泪水混着雨水打湿闻羽的肩头,闻羽知道她在落泪,伸手摸摸她的脸,努力宽慰她。
公主,阿羽会一直在你身边。
不管她去哪里,不管公主以后如何。
好,程稚玉用力蹭了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