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全部)
一、
姐姐,你别不要我。
少年身穿黑色长袍,金线滚边,胸口的绣有五爪金龙,如同眼前人般张牙舞爪向人扑来。
望着那他带红的眼尾,他似乎极力忍耐着某些情绪。近在咫尺的,本应该是极为熟悉的一张脸,但不知为何我只觉得他格外的陌生。
死死的控着我双肩的手,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人捏碎般。感受到疼痛的我,不由得皱了紧了眉头。
而这却触碰到那人的逆鳞,他手下更为用力。
你就这么不喜欢我,厌恶我?
好疼,我的牙齿止不住地相互碰撞。
眼前的人,是我曾拼死护着的。
可就在方才我喝下他的毒酒,现在被他死死扣住的肩膀也快要被捏碎了。
我若不喜欢你?会将你从死人堆里带回来?
刚一开口,便察觉到嘴中的鲜血。
原本铿锵有力的话,一出口便被鲜血模糊地不成原句。
他闻言,大笑不止。似乎这是极好笑的话,他手上仍没有卸力,死死地抓着我的肩膀,眼眶里都笑出了泪,你喜欢我?
真不知是我的心太小,还是姐姐的喜欢真廉价。
小山,你喜欢。所以,不惜起兵捉拿我为他报仇!重礼,你喜欢。所以,不惜反抗一众大臣也要立他为太子,甚至连毒都舍不得他碰一下!文大人,你喜欢。所以,不惜用皇位换他的贱命!
甚至连一个太监,你都喜欢,肯温声细语嘘寒问暖!
他的手早已转移到了我的脖子上,面目狰狞地抵在我的耳边,发泄着他心中的怨恨,我呢?我呢?
我曾把你当作皇姐般尊重,可到头来发现,我不过就是个你争皇权的棋子!
当年,嘉幸宫变那晚,你把我从死人堆里拉出来,说会护我佑我。我以为我是皇姐心尖上的人,才能值得你那般庇佑。可后来发现,皇姐你心里有太多人。
他恶狠狠的话语里,却藏匿着诸多情绪,有埋怨有委屈也有狠毒。
有忠心护主的小山,有幼年凄惨的质子重礼,有高峰朗月的文大人,有满朝文武,有八关苍生,可独独没有我!
他修长的手指拂过我的嘴角,止不住的鲜血被他一抹而过,恍惚间看到庭院里的白雪飘渺,如同那年春节,他第一次开口唤我皇姐时一般。
皇姐,究竟要我怎么做,怎么做你才肯喜欢我,爱我
你想要肃清朝堂,旧朝老臣敌国奸细我一个没留,放眼望去满朝文武哪一个不是应了你的招贤令而来的?
你想要卫国铁骑踏平关外,黑骑大军现在就守着关外!
你想一统八关收复天下,眼下日月更迭不出卫国国土。
我都做到了,可你可你为什么不肯喜欢我呢?
我望着他满是失望与嫉妒的眼神,张了张嘴却是一字都没有说出口。
皇姐,也觉得自己无话可说了吗?还是说,皇姐现在都不愿与我说话了吗?
他不断用手为我擦去吐出来的黑色污血,甚至将沾满污血的手指放在舌尖舔舐,原本俊美的脸因他的动作而带着一股邪性,我倒想尝一尝,是怎样的味道能让皇姐明知有毒而义无反顾!
我看着他的动作,双眼朦胧起来,转而便感觉泪水倾泻,不
他闻声,带血的嘴扯出一丝苦笑,不?
皇姐,你是为我玷污了你而拒绝,还是因着担心我而拒绝呢?
他的手逐渐放缓,抚摸着我的脸颊,面上是从没有过的悲伤,皇姐,你是在怨我恨我吗?
恨我囚禁你那颗比天还要高的心,恨我毁了你十几年的苦心谋划,恨我将你心尖上的人一个又一个的抹杀掉
恨我一个本在烂在泥里的人,翻身将你欺在脚下吗?
我已经听不清晰他在说什么了,只感觉头昏的厉害,身子也再支撑不住软了下去。
本以为会跌倒在冰冷的地上,却不想整个人都被他抱在怀里。
我听到他的夹着哭声的呼喊,皇姐,子潜在这呢。
皇姐,子潜在这呢。
曾经的夜里,我也像这般抱着尚年幼的他。怕他受寒,怕他心惊。
可笑的是,我俩的话语都极为相似。
那时候的他,刚从被我从死人堆里领回来,夜夜受梦魇的折磨。
随从的小太监,听着他梦中无助的哭喊声,火急火燎地赶来寻太医。
我听着消息赶去时,便只见他面色苍白,就连嘴唇都煞白。他一双丹凤眼藏了一半在锦被里,怯生生地看着我。
还没张开的身子,缩在一角如同受伤的小兽。
我轻声唤他也不应,刚刚伸手想要抚摸他,便被躲闪而过。
感受着这宫殿里的寒气,我坐到床上。不顾他的反抗,直接将他连人带被扯过来,和火热的汤婆子一块揽在怀里。
子潜,姐姐在这呢。
我望着手上被他扯的血印,笑了笑,子潜的手这么白皙干净,当用来写字,而不是与我像小猫一般拉扯。
怀中的人听后,没有再继续挣扎,怔愣了片刻后,将脸转到了一旁。
子潜,又做噩梦了?
你放心,有姐姐在,谁都动不了你了。
你现在是君主的公子,再也不是任人欺辱的东苑小儿。
我的父皇荒淫无道,宠幸的人不计其数。直到敬事房都细数不过来,昏庸的皇帝直接下令另起宫殿,名为春和宫以放置那些没有名分的女子与孩子。
宫里的太监们,自然瞧不上春和宫那些没名没分的人,私下便直说东院那些人,久而久之人们也便都忘了春和宫。
东院里的女子,有戏子出身有平民出身有关外女子,也有宫女,还有百官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送来的礼物。
而子潜便是里面最低罪女之子,据说她母亲本是南江郡郡守的女儿,可惜因祖父犯错而被满门抄斩。
那时候,他母亲不过十一岁,入了军妓。却意外被那贪色的昏庸皇帝给看上,带回了宫里。
他母亲听说是极具涵养的大小姐,颇受老皇帝的喜欢。
子潜出生后,更是备受宠爱,只是不过两年。便因巫蛊案,被暴尸城门。
而子潜也一夜失宠,在东院受尽了折磨。
我虽未到过东院,可也知晓东院的恐怖。
老皇帝早就忘了东院的存在,太监们便做了东院之主。
泄欲暴力充斥着整个东院,直至老皇帝倒台,太后长久以来难以忍受的怒气,化作了东院的流血场!
那时我刚从公主府闻讯赶来,便见着东院的大火仿佛是烧不尽一般地染红了卫国半片天。
而在大火外,我一眼便看到了东院门口的少年。不过十一二的模样,眼神却比谁都恐怖。如同利剑般的眸子射向我,只一眼我便知道他就是我需要的人。
于是,我下令让身边的禁卫军,无论如何也要把他给我救出来。
就这样,我将子潜从死人堆里拉了出来。
子潜被救回后的数月里,都备受梦魇的折磨。
为此,我日夜操劳地照看他的起居,以换取他对我的信任。
直到,那年春节,在宫里最冷的一处梅园,他望着眼前绽放如血的红梅,缓缓开口叫我,皇姐
那是他第一次唤我皇姐,我记了好久。那晚的他,身穿白色貂绒斗篷,就连上面的青竹都是我亲手绣的。
他说,姐姐手下的青竹,果然傲然挺立如皇姐一般。
想起他那时,勾唇说笑嘲弄我的子潜,我竟然不顾疼痛,只想着,原来这么多年,我的绣工到底是没有长进的。
极具少年气息的脸庞,与眼前狰狞的人相重合,我轻轻抬手,想去触摸他。
子子潜,你究竟想要些什么呢?
感受着他紧握的手,用力的让人心疼。
所以到现在姐姐,还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一话落地激起千层浪,我听后,心如坠火一般疼痛如焦,一口血再次喷出,在黑绸上化成了浓墨。
可本宫本宫是你的皇姐!皇姐啊!岂可容你这般大逆不道?
这话用尽了我最后的一点力气,零星着的一点清醒中,听着他说,纵使不许我大逆不道,我也坏事做尽,又怕些什么呢?
子潜的心思并不难猜,在这场与我博弈中,他是直接将欲望摆在了眼前。
自他正名身份,搬去了朝天阁,我便派人教他识字读文,练兵习武。一切起居研习,都是按照帝王习术而来。
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老臣扶持的小皇帝倒台,太后赵氏一族与我的公主府能借正统血脉而延绵昌盛。
如同我与太后所设想那样,起初的子潜抵触着所有人。
太后以为是东苑给他留下的创伤所致,许过段时间便会安好。
可后来发现,真实的他就是孤僻而又狠厉,总凭着一言两语便将先生堵的哑口无言。而下人们也没有几个敢服侍他,太后让我注意些。
她说,卫国的君主从不会是一个孤僻乖戾的独狼。
受到警告的我,即可决定搬去朝天阁。于是,我对外称病久不出门,实则每天在朝天阁照看他。
子潜是极聪明的,从我搬入朝天阁的第一天,他便清楚我的目的。
虽然他一直以来视我于无物,甚至一个眼神都不肯分给我。
可想到太后的警告的话语,我还是硬着脑袋未曾懈怠。
看着认真读书而未曾歇息的人,还有些稚嫩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劳累。
我为他沏茶倒水,如同嫡亲长姐般担忧,读书纵然需得辛勤,可也不能累坏身子。
他手中的竹简甚至没有放下,一个坏身子的人,不是更方便操控吗?
冰冷的眼神从他那方射来,比深秋的寒风还要冷,你也无需这般,我会让她满意。
之后,我便不敢再妄言。
而子潜对外也换了副模样,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只是,朝天阁内的他仍旧是不会笑的狠厉模样。
四、
朝天阁里的生活,大概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了。
那些旧臣从不把朝天阁放在眼里,一个没有母妃帮助的懦弱弃子,也只是养在天子脚下以彰显圣明亲恭的摆设罢了。
在朝天阁,我不敢向在公主府一般放肆。吃穿也都跟着他,一样清淡无味。
长公主府里有的是你欢喜的东西,又何必跟我耗在这里?
我夹一直在夹那掉落的豆子,却只是徒劳无功。
他大步跨过门槛,利落干脆地夹起那颗任性的豆子,抵在我的嘴边,轻轻送进口里,又涩又苦。
怪人!
你不也是?次次皱眉,却还是要了这盘豆子?
他用力地将筷子放在桌上,颇有怨气地坐在了一旁。
这只有我一人份的,你若饿了便让人再做一份。
他刚动筷,便被我一句话塞了回去。他皱眉看着我,又看了眼摆在桌上的四菜一汤,弱柳扶风的样貌,却是七尺大汉的饭量!吃的真多!
本宫这般貌美,自当竭尽全力吸收天地精华,以滋补养颜!
那你应该吃的是仙气,而不是剔缕鸡还有
他说着挑了挑眉,眸色一暗,还有半杯八汉倒的阳江春酒!
我迎着他探寻的目光,遮了遮自己的酒杯,年纪轻轻,懂得挺多。
他脸色极为不好,冷哼一声,接着没有犹豫,直接夹起我偷偷让人送来的的剔缕鸡,不过三下就见了盘底。
任我如何阻拦,他都不为所动。将桌上的菜一扫而空,除去朝天阁做的那些清水焯青菜。
酒足饭饱,起身后还故意失手打翻了我的酒。
白瓷酒杯应声而碎,酒渍印在他的白袍上有些显眼,呵,我可真不小心。
看他勾唇满是得意的样子,恨不得直接将桌子掀到他身上。
殊不知,他如同洞悉一切般,太后要你好生待我,若是磕了碰了,不知你能担待得起吗?
你
他极为嚣张地拿捏住我的命门,我只得放他而去。
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我白日陪他读书,生怕不小心他又恼了夫子,让那些满头银发摇摇欲坠的老人排着队给太后告状。
半年里,看似风平浪静的卫国朝堂,少不了的明争暗斗却都落在了朝天阁和公主府外。
太后明里暗里让我退出了,那天皇兄祭日,她跪在佛殿前,冷冷地说,你暗中拉拢左大人的事我可以不与你计较。只再有一次,你便给孤滚出长阳城!
佛殿内富丽堂皇,大佛坐落高台,威严而又庄重。我想起皇兄病逝那夜,也是在这座佛殿里。
母妃发了疯一般,将我按在地上,嘴中不断重复着,为什么?为什么我日夜求佛,苏儿还是殁了。是你夺了苏儿的命,是你!一切都是你!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我躺在地上,无助地望向慈眉善目的佛像。
原来,自皇兄病后母妃她日日吃斋诵佛,祈求的是用我的命换皇兄的命。
母妃,你究竟是想要什么呢?
我看着那座未曾变动过的佛像,慈眉善目不似人间。
太后捻着佛珠,连眼皮都未曾翻一下,你的职责便是照看好姜子潜,若他再有意外,卫国公主也只会心急陨落。
我走的时候,失魂落魄。仿佛再回到了那年,我从来都不是母妃喜欢的孩子呀。
朝天阁里,意外灯火通明。
子潜站在正堂门外,一身黑色袍子望向我。
眼神里似乎带着别样的情绪,那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
我走过去,整了整他有些褶皱的衣领,到底是个孩子,不过数月便长得这般高了。
他打掉我的手,脸色极其不好,抿了抿唇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入冬的寒风袭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天冷了,先进屋吧。
不知为何,今夜的晚餐格外丰盛。看着桌长的好酒好菜,甚至城东五芳斋的糕点都摆了几道。
哟,这是提前过春节了吗?
我由着婢女脱去斗篷,笑吟吟地望着他。
话真多!
他捏过一角的桂花糕,直接塞到我嘴里。
有些凉意的手指,划过嘴角,转而被淡雅清香所包围。
餐桌上极为安静,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是梗着脖子,一直为我夹菜。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他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继而摇了摇头,连看都不在看我。
我以为这边结束了,刚要抬脚回房间,却听到他说,你
闻声,我驻下脚步望他,他背着烛光,看不清他的脸。只见他直直地伸直长臂,手中是一枚发簪。
听着萧公公说,今日是你的生辰。
随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看着他白皙的手中,梅花簪子格外的雅致精巧。
梅花簪子做的大方精巧,只是送礼的人却伸直长臂向后侧头,格外的别扭。
我微微一笑,接过他手中的簪子,谢谢。
继而,见他脖子满是红色。不由得,笑出了声。
随你,爱戴不戴!
那日他落荒而逃,又怎么会见我一人把玩着簪子许久呢?
只是,当天夜里便出了意外。
我被叫到他房间时,匆忙的甚至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只穿着里衣,披着貂皮斗篷便赶了过去。
他的梦魇又犯了,我本以为他又梦到了他母妃。
只是,侧耳倾听才发觉,他唤的是我的名字。
姜宁!
姜宁!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样待我?姜宁!
五、
那时,我并不懂为何他唤的是我的名字。
只整愣了片刻,便见他惊醒。双眸恶狠狠地如狼一般,我不由得一惊。
接着,便感受到他带着狠劲的手,死死地抓住了我的脖子。
我挣扎中,斗篷随之落地。濒死的感觉,让我心惊胆战。
你想干什么?
他脸上的神情全然不似一个13岁的少年,目光狠厉,手下也是极为凶狠。
唔
姜宁!你好狠!我被你骗得好狠!
零零星星听着他的话,我陷入迷茫不知他在说什么。想解释却发现无济于事,只能由着恐怖蔓延。
原来你也会痛吗?
唔子潜
挣扎间,我的手上落下一点冰凉,不知是不是我被吓出的泪。
直到门外的婢子,听到挣扎声,推门将他硬拉开,这才作罢。
纠缠中,我被推搡在地。看着想挣脱束缚,而向我扑过来的子潜。
他眼角微红,脸上带着泪痕。
我有些失神,摸向自己的脸,上面没有一点泪珠。
原来是子潜哭了,他被三位下人联合围困着,如同困兽一般嘤咛,我那么相信你,你为何独独骗我骗得那样狠呐?
话语间,满是他的恼火与不甘心。
我不知他在说些什么,但在看到他痛苦落寞的神情后,心竟也钝痛起来。
那时的我自然是不明白,子潜为何会那样发狂。
只怀疑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站在窗前望着子潜房内灯火通明。
不敢去想,他今夜是怎样的难挨。
第二天,他没有任何要提昨夜之事的意思。
我是不是对你做过什么?
自皇兄去世后的8年,我都是荒唐而过。像一个傀儡一般,由着太后牵引。做过的坏事,我也记不清了。
昨夜他那般,想必是怨恨极了我。
本在写字的他,身形一顿。我眼睁睁地看着,墨水滴落在他铁画银钩的宁字身上,却没有出声提醒。
直到他回神,苦笑一声拿起宣纸,颇为无奈地望向那团黑渍,这一纸安宁终究是被我毁了。
我听不懂他的话,明明在一个不谙世事的年纪,但他身上的城府却似乎深不可测。
随后,他将纸在手中揉碎,看着他白皙的手上沾了些墨汁,一白一暗之间,格外的引人注意。
不过是癔症犯了,昨夜是我冲撞了长公主。
他说话时,眼眸不知看向了何处,话音落了。人人也迈出了门框,寒风瑟缩中,他形单影只。
那年春节,小皇帝高堂而坐。
太后依旧是告病不出,小皇帝也乐得自在。
我坐在位置上,听着他们群臣欢宴。眼神时不时向着形单影只的子潜看去,应该是接触到我的目光。
他举起酒杯,微微示意,随后便一饮而尽。
原本,我以为春节欢宴,我与子潜皆是局外人。
却不想那小皇帝,竟下了高堂,在群臣瞩目下向子潜敬酒。
他说,嘉幸宫变,便只有你我与皇姐三人了!
我听后,认命般闭上双眼,努力克制自己的表情。
一时间,原本热闹的宴会顿时冷了下来。
嘉幸宫变,谁人不知这是出自太后之手。一夜间,血洗东苑。不仅残杀嫔妃,更虐杀了所有皇子皇孙。
独独留下了我救出来的子潜,还有那位高堂而坐的小皇帝。那小皇帝是因早年被宠妃设计陷害流放在外,而得以幸免一难。
滔天的罪孽,因着太后的权势而不了了之。多少大臣敢怒不敢言,此话一出,无疑为他们燃起了一把怒火。
子潜听后,脸色如常,温良端恭,皇恩浩荡,天灾终有时。
小皇帝听后,笑了笑,望向我,说得好!
随后,便又从我面前走回高堂,大笑曰:今日佳节,多些热闹才好!
萧公公极具眼色,接着便是歌舞升平,一片太平景象。
宴会吵闹下,我实在难以忍受,提前托病告辞。
我没有去朝天阁,反倒回了公主府。
宴会上,子潜那番话无疑是拒绝了小皇帝的拉拢。
若是我再留在朝天阁,怕只会是对他不利。
夜里,看着不断绽放的烟花,我站在梅林下,看着红梅绽放血。
我想的出神,甚至没有察觉到那人的到来。
这片红梅倒是养的极美。
我看着他翻墙而来,不由得惊讶。
你来这做什么?
他迎着风雪而来,身上的斗篷因着刚才的动作而沾了雪,自然是想你
今夜无所事事会无聊,所以过来看看你。
听着他的话,我笑出声,我没这么无聊。
不,你有。不然也不至于,一个人在这看梅花。
赏梅乃雅兴,一个人也是雅兴。
听后,他却笑了。笑的极为爽朗,随后身形一顿。
我顺着他的目光,才发觉他是在盯着我的脑袋。
他踩着雪而来,发出知呀声。
走近时,我抬头望着他。不过数月,原已经这般高了。
他伸手,我目光不由得随之而过。
我就想着这簪子是配你的。
他目光沉沉,眼神里满是柔情,不由得让我有些呆滞。
随后,又听他在我头顶微微叹气,似乎下定决心般,再信你一次,也信我一次。我来救你!
你说什么?
他听后,摇了摇头,将手中的东西塞给我,没什么,新春快乐,皇姐。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平安福,有些疑惑。
却见他开口笑道,如果新春不让你快乐,希望我可以!
闻言,我心中一动。
六、
日子不长不短,因太后的原因,我被彻底驱赶出了朝堂。
我难以捉摸,太后究竟打的什么算盘,于是只能暗中游走在朝堂之中。
直至有一天,探子来报。
回主子,公子子潜今日暗中入了左大人府上。
我饮茶的手微微一顿,这已经是今月的第五次了。
子潜接连暗中入左大人的府邸,究竟是所为何事呢?
起驾,朝天阁!
等到我进了书房,才发现里面的子潜原不过是个小厮。
纵使仆人万般阻拦,也没拦住我。
我拎着裙边,闯进书房时。那个小厮已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我由着那小厮跪在地上,陪我一同等子潜回来。
皇姐,一直闭门谢客,怎的今日突然来见我?
我看着下人打扮的子潜,沉声道,你想做什么?
他似乎没有听我说话般,命人将那小厮拉了出去。任由他如何求饶都无动于衷。
你究竟想做些什么?你想拉拢左大人反抗她?
我面色十分难堪,语气都有些不稳,她门客众多,朝中大臣也多在她麾下。你不过是个弃子,何必冒这样大的风险?
皇姐在担心我?
他眸中闪过一丝惊喜,皇姐,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我抿了抿唇,面色忽冷,不过是告诫你,你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莫要做些送命的事情。
没敢看他,便想离去。却不想还未踏出门框,便被他拉住了手腕。
随后,感受到一具温热的躯体附了上来。他的长臂微微困住我,他似乎是极为小心,甚至连手臂都是颤着的。
埋在后颈处的温热传来,皇姐
皇姐
说着他一声又一声呢喃而来的是,他不断用力的双手。
皇姐,我不后悔的。
听着似乎有些哽咽的声音,我心下一惊,你
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一句话,只微微叹了一口气后,推开他走出了朝天阁。
明面上我不再参与朝堂任何事物,但朝中所发生的事都有探子呈报。而我隐瞒了我所知道的一切,甚至暗中协助子潜。
直到那日祈福时,意外出现了。
太后的突然出现,打乱了所有的计划。左大人被她牵扯着没法抽身,子潜装作仆人在约定的地点干等着。
探子来报时,我心中满是慌张。立刻换了衣服,直奔约定的地点而去。
好赶慢赶,终于赶在太后之前,给子潜通了信。
皇姐,你怎么来了?
他看着身穿婢女衣服的我,眉头一皱。
快走,太后那边知道了。只怕左大人他们撑不了多久!
一块走!
他拉着我的手腕便要向外走,两人走了没有多久,便听到寺庙封锁的消息。
你先走!
皇姐,你呢?
听后,我苦笑道,我没事,我与左大人早有预谋。太后也不会真的责难我吧
我后半句话说的极为心虚,太后又怎会不责难我呢?
等到太后带人赶来时,看着身穿粗布麻衣的我,面上满是愤怒。
当即过来,扇了我一掌,孽子!哀家当初就不该生下你个逆子!
那一掌极为用力,我被打倒在地,路上的石子将我的手划了一道又一道的血口。
我被强塞到轿子里,不知被带去了何处。
我问你,姜子潜究竟想干什么?
明面上对哀家毕恭毕敬,不问朝政。却在暗中与皇帝旧臣勾结,这几个月来一桩又一桩的案子,哪个没有他掺手?
我让你盯着他,你便是这样做的?
我跪在她面前,看她狰狞的面容,苦笑,母妃,那些案子哪一个不是伤天害理的,那些被砍头撤职的官员哪一个不是丧尽天良?
母妃,既由着他们作乱,便早应该想到今日了!
混账!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条贱命,你公主府的荣华富贵都是他们保下来的!
她手中的茶杯直直地落在了我的肩膀上,滚烫的茶水溅了我半身。
母妃,滔天的权势谁不想要,什么方法不能得到?可你为什么独独选择了这一条,官宦勾结,害人杀人呢?
她闻声,嘴角上扬似乎是极为嘲笑,为什么?因为我失去了我的儿子!失去了我的太子,只留下你这个没用的废物!
听后,我重重地合上双眼,感受着脸上的泪水,叹息一声后问到,母妃,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吗?
从我一出生,你便是厌恶我吗?
她起身,缓步走到我的面前。感受到眼前的黑影,我张开双眼,望向她。
她似乎微微地叹了口气,轻轻抚着我的脸庞,面上是不曾有过的温柔,你也是我的孩子
我心中一动,带着期待望向她。
却不曾想她手下突然用力,捏紧我的下巴,将东西塞进了我的嘴里,可你为什么不听话呢?
被掐着下巴灌下了药,我想努力推开她。挣扎间,她手中的佛珠滚了满地。
最终,她满意地撒手,看着我在地上挣扎。
我努力扣着自己的咽喉,却是无疾而终。我绝望地望向她,满脸的不可思议与难以接受。
手掌下压着的佛珠,狠狠地留下了印记。
你放心你还死不了,只有等到有着赵氏一族血脉的皇子出生,你才有死的资格!
感受到体内的燥热,我难以接受地看着她。
既然所有人都不听话,那就都给我下地狱!我要一手培养我的皇孙!
不
不
体内的燥热更甚,四肢无力的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推门走去。
我用力地向门外爬去,努力地想抓住她的衣角让她停下,却怎么也实现不了。
直到木门紧紧地关闭,我心中满是绝望。
侧门香气,一位身穿黑色长袍的男人走过来。
刚要弯腰抱我,在看到我手中的刀时,还是停顿了。
公主,您还是死了这条心吧。这药效猛烈,别说您身体娇弱,只怕是七尺大汉也扛不住。
我头脑一片混沌,身上满是燥热,咬着牙割了自己的手腕,这才让自己清醒了一些。
他貌似没有想到我会这般,却还是弯腰将我抱起到床上。
我十分警惕地看着他,用刀断绝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抱胸,似乎是极为好笑的看着我。
公主,您撑不过半个时辰的,还不如早些将事情办。
闭嘴!
每隔一段时间,我便会在手腕上割一刀,直至满身是血,仍不敢松懈。
那人却极为耐心地看着,似乎在等我提前撑不住。
有些暗的房间内,只有我两人的呼吸声。格外的压抑人心,我连眨眼都不敢,死死地盯着那人,他只要有所动作,刀便随之而动。
看着一旁桌子上的佛像,我满是绝望。
任由诸佛慈悲为怀,可他们谁又能救得了我呢?
直至屋外传来嘈杂声,我心中一动。男人自然也听到了,他起身走到门口想观察外面的动静。
却不想,下一秒连人带门一同被压倒在地。
看着飞尘木屑中的那人的模样,我手中的刀直直地落在床上,原本高度紧张的心情顿时瓦解。
他接下斗篷,飞奔而来。下一秒,我便陷入一个夹着寒气的拥抱。
皇姐,我来迟了!
七、
我循声望去,便是那张熟悉的面孔,门外的飞雪随着他的光影一同闪进来。
皇姐
他微颤的声音,随着抱紧我的颤抖的身躯而落地。
子潜,救我
子潜,救我
我不成声的句子不知他有没有听清,只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般乞求着他。
皇姐,我来了,子潜在这呢。
他紧紧抱住我的身躯,温热的脸庞紧紧贴过来,眼前英气的面容被泪水朦胧的不成样子。
他伸手为我抹去脸上的不成器的泪珠子,轻声细语道:皇姐不怕,我带你回家。
他便脱下身上的长绒斗篷,随后将我拦腰抱起。一时间,天旋地转,那张脸迎着门外的飞雪和屋内的烛光,宛如神明般不容置疑。
看吧,原来我也不是那么一文不值。至少,现在有一个人肯为了我这般舍命相救。
回大人,下山的路被滚落封死了,怕是明天才能通开。
隔这厚厚的长绒斗篷,我虽然意识不太清楚,但还是识出了那人的声音。当今圣上的得力助手李川。
太后猜测的没错,子潜这几年假意为太后所用,然而早已转头小皇帝那边。
在我还未来得及思考,他究竟是如何让小皇帝放下戒备信任他时。便听到,那人带着怒气的声音传来,那就给我炸开!
狠厉的声音,完全迥异于往日的子潜,甚至带着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样子。
如此的杀伐利落,干净果断。
貌似,事情早已脱离了我的预判。我嗅着他身上的冷竹香,仿佛又增了药效一般。我不由得攥紧他胸口的衣袖,却不想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极为贴心地俯身,小心翼翼地为我拢好斗篷,面带柔情地安抚道,皇姐莫怕,我们一会儿便能回家。
我不受控地伸手搂住他,马车外处雪花漱漱外,万籁俱静。在无人敢打扰的禁忌之地,仿佛只有子潜才是我唯一的解药。
斗篷不知何时便被甩在地上,寒风凛冽,不仅让我打了寒颤。这寒颤却有余劲般,只顺着向心走去。
我颤抖的手伸向他英朗的面庞,幽暗的环境中,彼此呼吸叫嚷着。望着眼前死死盯着我的人,原来不知何时他竟然红了眼眶,我又凑近了些,他双眸带着雾气,像父皇最爱的桦川池般令人向往。
手顺着他的面部轮廓描绘着,随之而来地便是他微颤的喉结。
皇姐,你会后悔的
他紧紧地抓住我作乱的手,扣紧我的腰肢。
子潜,我好难过
我痴痴地望着他,呼吸不断加重。
是药效吗?
他慌张地望向我,全是束手无策。
子子潜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生着一张苦相脸,总让人觉得他这辈子一定会过的很难。
你救救我好不好?
我靠近他,却被他一闪而过。转而,被紧紧地扣在怀里,无法动作。
他似乎咬紧了牙,皇姐,再等只需一会儿便就到家了。
随后伸手马车车窗,与外面的人极为小声的低语了两三句。
还未等我反应,他便早已关上了窗,回到了我身边。
皇姐
他宽厚的手掌,不断抚摸着我的脸,带着些茧子的手有些扎人。随后,又附上已经被包扎好的伤口。
随后,将他白藕般的手腕递到我的嘴边。
皇姐,你难受便咬我
八、
望着那如冬日白藕般手臂,我有些失神,而下一秒一声巨响袭来。
我不由得瑟缩一下,子潜转而拥我在怀,低声安抚着:皇姐,莫怕,我在这。方才是手下的人在炸山路。
我一眼望去,却只满是朦胧。混沌不堪中,只觉得一路颠簸。
那马车似乎行驶的极快,却又转而急急地停下。
听着外面嘈杂的声音,我极力地竖起耳朵,却是毫无办法集中精力。
只听到一句,太后懿旨便毫无意识。
醒来时,见着的是子潜的。
他有些疲惫的面容,微微扯出一个笑,皇姐,你醒了。
子潜,我怎么会在这?
望着面色突冷的子潜,我心中有些怔愣。
皇姐你总是这样会忘记自己的言行
他话语里有些苦涩,眼睛深深的似乎在追忆些什么。
没什么,皇姐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我想起昨日的荒唐事,只觉得头疼,轻轻扶着脑袋。
皇姐可还有不适?
想起昨夜拦下马车的人,着急问到:太后那边如何?
子潜听后微微一顿,苦笑一下,你尽可放心,有小皇帝的圣旨在,那边自然无事。
我微微松了一口气,却又陷入更大的慌张,此番与太后纠缠,只怕已经决裂。以她的手段,日后便是不得安宁。
皇姐,你在想什么?
他望着我,眸色深沉,语调里有些微颤,面对太后的手段,你刚才是在为你而想,还是在为我而想呢?
我望着他沉默不语,他硬朗的面庞上,剑眸星目,原来子潜已经这样大了。
皇姐,这几日好好休息。外面无论发生什么,您都不要管。
说完,他便离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原来,那个站在东苑大火里的少年,已经长得这般大了。
他走的毫不留恋,正如他在朝堂上杀伐一般冷冽。
我望着偌大的公主府,听着朝堂上的子潜一路踏血而上。我恍惚间觉得有些事情不对,总觉得有些事情藏在子潜身后。
那日之后,我再没有踏出公主府半步,每天被小皇帝以慰问为由的探子守着,听着如同话本般的朝堂轶事。
听着太后手下的人,接连倒台,就连太后也都只得远赴罕山寺。名为为国祈福,实则被逼远离朝堂。想着那位遮天蔽日的太后现在应是自顾不暇,自然也将我这个弃子给忘了吧
可即便那人远离了朝堂又如何呢?我终究还是出不了门,终日受小皇帝的监视。算来算去,这世上原来从未有人与我亲近罢了。
那天我刚喝下药,便见人翻窗而入。
看着那熟悉的模样,忍不住调笑道:我只当是哪来的采花贼,连公主府都敢闯。仔细一看,原真是个不要命的。
子潜身上穿着的是许久前我做给旧袍子,那衣袖上傲然挺拔的青竹,在烛火中格外昂首。
皇姐
怎得还穿着这件旧袍子?我还以为当今圣上的皇弟,朝中的新晋宠臣会是怎样的光鲜亮丽,今天一瞧,过得到还不如我这个不入人眼的公主
皇姐的嘴还是这般不饶人。他自顾自地坐在一旁。
你要是烦了大可以走。
那人竟放肆笑了起来,我乐在其中,毕竟皇姐只待我一人如此。
听后,不自觉地白了他一眼,你不陪在小皇帝身边,到我这来做什么?
他抬头望着我,烛火中的眼神随着烛火而摇曳。半响他才开口,声音沙哑,皇姐金固关一战赵将军大获全胜,将择日回朝
我征愣在原地,一些破碎的窒息感似乎再次席卷而来。
当今赵将军是我的亲舅舅。
子潜似乎看出了我的情绪,柔声道:皇姐,赵将军这次班师回朝,怕是来势汹汹
你不,你和那小皇帝想要怎样做?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皇姐,明日会有人来接你
你是怕我的亲舅舅会谋害我?我听着他的话,觉得格外的讽刺,你也好,小皇帝也罢,不过与我同父异母,又生在帝王之家何来的亲近?我自幼看遍了手足相残,你当你这些日的温情脉脉便可打动我?
收不住的泪珠如断线般往下坠,那是我的亲舅舅,是我的母妃他们怎会害我?
子潜疾步上前紧紧抱住我,皇姐,皇姐。
他们怎么怎么会
皇姐莫要伤心,你还有我,你还有我。
其实,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的生母从不爱我。无论我如何努力,都不及我的皇兄,因为那才是正统,才能给她她贪恋的滔天权势。
我是什么时候才意识到这一点的?
许是早在皇兄去世那夜,她掐着我的脖子一遍又一遍地质问我:为何死的不是你?的时候吧。可我一直不信,哪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的?
所以,这么多年来我对她言听计从,只想让她看到我,看到她虽然失去了儿子,可还有一个女儿。
为此,我为她招揽门客,终日与小皇帝敌对,手下养了一众的探子为她的政治网服务。
可直到祈福那日,我被她灌药,望着佛祖时,我明白了从未有人能救我。
那夜我不知哭了多久,仿佛将自己所有的委屈都吐露在那里。子潜在那待了许久,直到丑时才离去。
临行前,他紧紧攥着我的手,皇姐,无论如何等我。
我还是听从了子潜的话,趁着月色离开了京都。
在城外的一处宅子里,被人继续守着。跟着一同出来的还有一直服侍我的丫头,冬雨。
冬雨一直以为我是被小皇帝挟持至此,终日发牢骚。直到那天,她面色苍白地走进来,磕磕绊绊地说着:公主公众大火朝天阁被一把火烧了
在一处荒山上,我望着灼灼大火,心里格外的冷静,果然,还是动手了。
而朝天阁被烧的第三天,在惊蛰那天发生了宫变。
在冬雨急的满地踱步时,我心中竟然在想这时的子潜会是如何呢?
宫变消息传来的第二天夜里,门外便响起了马蹄声。冬雨听着门外的响声,拿着短刃的手不断发颤,却仍旧死死的护着我,公主,冬雨无论如何都会护着您的。
直到那人推门而入,我悬着的心才落下。
皇姐
九、
再后来,小皇帝清除皇后一派。杀的杀,流放的流放。
我再次搬回了公主府,我的门客早已走的走散的散。留下零零散散的,不过三人。
我望着他们三人急切的目光,摆了摆手,冬雨差人将早已备好的财宝尽数奉上。
我看着府内那棵已经枯败的梧桐树,声音沙哑道:你们走吧,是我对不住你们。
公主
小皇帝得势,并不动我多是因为子潜的缘故。太后待我虽坏,却终究是母女。而子潜这般得势后,又能守得住几分真情呢?
我望着那些人的目光,走吧,这国怕是再无你我的容身之处了。
他们走后,这长公主府便彻底陷入了死寂。再无门客的高谈阔论,再我姜宁的生息。
我总喜欢在府内发呆,从不想出门,也尽量不去想那些暗处的眼睛。而自从那日子潜送我回府后,我便再没见过他。
也许,他因自己毁了我母亲的半生筹划而不敢来见我吧。
我以为日子总会这样平静度过,直到那天我在梧桐树下发呆,听到门外的嘈杂声,我第一次迫切地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我不顾一切地向外走去,那些暗卫也不再隐藏,一层层地拦在府门外。可她们又怎能拦得住我呢?我自小便师从宫内最厉害的武术师傅,不过几下我便逃脱他们的阻拦,顺着公主府内的小道逃了出去。
我顺着嘈杂的人群走去,直到了宫门前。
我看着拱门上悬挂着的数颗人头,都是些熟悉的面庞。
我也是那时候才得知我离开的那些日子发生了什么。
望着城门上悬挂的人头,其中一个是满头华发的中年人。沙场的风沙都揉在了他的脸庞上,留下一道道沟壑。
我望着那已经被暴晒得不成模样的人头,我笑着叹息:你真傻,舅舅。
我印象中舅舅是一个威武的将军,一生为国效命,为我混账的父皇守住他的荣华富贵。也为我的母后,守住她的后位。
他总是对母后言听计从,一身卓越的武术为母后,为我,为赵家竖起最安全的屏障。
在那段窒息的岁月里,舅舅仿佛是我唯一的思念。我思念他为我向母后求情,为我演练剑术,为我置办各种新奇的东西。我思念他满身的沙场味,仿佛在靠近舅舅的那一刻,我便彻底脱离了这个深宫,走向了域外。
可是在这一刻,我永远失去了我的思念。
舅舅是听到母妃被困,才带兵归来的。他是怎样的傻,又或者说是怎样爱我的母妃。可以为了她,为了她的野心,甘愿弃整个赵家不顾而起兵谋反。
我仿佛已经看到那日,宫内舅舅带着兵卒深入却被层层包围,最终惨败的情景。
听着那些民众的责骂声,我应该是笑着离开的,不然子潜怎么会平静如常呢?
他的乱糟糟的头发显示出他的慌张,却在见到我的时候又变成了一脸平静。
皇姐,回去吧,外面风大。
我望着他紧皱的眉头,笑意更甚了,赵家满门抄斩了吗?
他走上前来,将他的披风该在我的身上。
我问你,赵家满门抄斩了吗?
我挣开他的手,那个我曾亲手缝制的披风落在了地上。
嗯。明日太后便前往庆陵
听后,我笑的更加大声了,那我呢?
他望着我,眸中竟是忧伤,皇姐,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你想哭就哭出来。他紧紧地抱住我,声音满是哽咽。
子潜,是不是你的主意?
是我,都是我。
那你为什么留下我一个人?
因为我要救你,我都是在救你,皇姐你信我,好不好?
我听后,轻轻推开他,向着公主府走去,子潜,被满门抄斩的是赵家而不是你。
第二日,我被人服侍着穿上礼服,送我的母妃离宫。
仿佛是一夜之间,曾今那个威严的母妃便苍老尽了。她望着我,摇了摇头,似乎一句话都不愿同我说。
你终会等到你的报应!
这句话是她对子潜说的。
我望着她的背影,心中苦笑,为什么?为什么时至今日,她依旧这样对我?
泪眼朦胧间,我看到她有人搀扶着上了马车。那模糊的身影,与记忆中的身影逐渐重合。
那是我十岁时,失足跌下池塘,我挣扎中看到这样的身影。我不住地求救,呼喊着母妃,可她却不为所动。
直到我沉入塘底,被护卫救出。那次,我病了三月有余。每一天,我都期盼着母妃能来看我一眼,可直到我好了,能再次活蹦乱跳时,她都没有来看我一眼。
我望着眼前那熟悉的身影,忍不住喊道:那年我跌落池塘时,那人是不是你?
是不是你?
那人听后竟然没有一点迟疑,自顾自地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我望着远去的马车,第一次御前失礼。我不顾旁人的阻拦,追在马车后,不住地喊道:那日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看着我跌落池塘而不为所动?
你为什么为什么这般厌恶我?
直到我跌落在青石道上,双手额头都跌破了,那辆马车都没有任何停留的意思。
我听着那悠悠的马车声,看她远去,就此彻底地离开了我的世界。
子潜跑过来,将我抱起,一路抱回了公主府。
我不知道那日是怎样的情况,我只知道这世间真的只有我一个人了。
自那之后,曾今叱咤朝堂的公主姜宁再无消息,终日呆在公主府中,不知天地为何物。
子潜总会时不时地来公主府,我不问他朝堂之事,他没有对我说过一个字。
我们两人总是相对无言,我以为他会慢慢地退出公主府,但他却还是坚持不懈地前来。
有时是在下朝之后,有时是在晚上。每逢佳节,他都会带着阳江春酒和礼物,默默地出现在公主府。
他的礼物,有西域红珠做的玫瑰簪子,有泊良玉做的玉镯,有青丝绸做的斗篷都是上等的东西。
可我却无动于衷,再也想不起来那日雪夜中他送我簪子时的场景。
我有时望着坐在旁边的他,都会怀疑之前那个在别扭着送我簪子的少年,真的是眼前的人吗?
一年又一年的春节过去了,子潜每一年都没有缺席。可我却越来越怀念,那个春节乘着风雪而来,只为唤我一声皇姐的子潜。
我的痨病越来越严重了,每天守着药罐子亲自煎药。仿佛这样,才会有点事情做。
子潜来的越来越勤了,他看着院里的梧桐树,也看着我在一旁煎药。随后,竟悄悄来到我的身后,趴在我的耳边问道:皇姐,你看过金色的雨吗?
我心中一顿,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那我带你看好不好?
说完,便见他飞身而去,不知何时他早已带好了他的佩剑。随着他的身姿而过,一时间院内金黄的梧桐叶随之而动,飘落了满院。
原来,真的还有金色的雨。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这个的,我只记得那是在我幼时,皇兄总在秋天时那这样的小把戏逗我玩。
斗转星移,原来皇兄已经离开这么久了。
我望着子潜的身影,不觉勾起了唇角。
我以为我已经忘了那些岁月,原来那些日子一直都在我脑海中。
曾经有皇兄为我而来,如今竟还有子潜。
那事之后,我们关系似乎有所缓和,我也会答他的话,可是我总觉得不太一样了。我有时会望着那身子挺拔的少年而出神,原来他已经这般大了呀。
仔细算来,已经过去了六年了。子潜早已成年太久了,可我却似乎忘记他的成人礼了。
我记得曾今许诺过,会在他成人那日,给他挑选卫国最美的女子嫁他。可我却对他的成人礼毫无印象。
后来,我才意识到子潜并没有办成人礼。
我问他,他却说,怎么,皇姐这便是想要我说亲不成?
卫国重礼,你怎可如此任性?
他冷笑一声,那皇姐时隔多年后才想起来,可是亏待了我?
听此,我不觉有些理亏。只言他事:你可有心上人
话还没说完,便听到他冷冷地说道:皇姐到真是热心肠。
皇姐且歇着吧,我未办成人礼,便是那时的许诺不作数。
我听后,不觉有些诧异,那你岂不是孤身一辈子?
他听后,望着我,眼神深邃不可查,里面翻涌着我不知的情绪,皇姐,你在等等我,好不好?
我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又听到他说道:待我想办成人礼之时,皇姐是不是真的会为我求娶我的心上人?
我有些征愣,随机点了点头。便见他如得至宝般,喜笑颜开。那样爽朗的笑容,我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
十、
后来,我才明白那日子潜所说的成人礼是什么意思。
时隔十年,卫国再次风云变化。仅仅四年,子潜便登上了卫国的皇位。我至今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只看着满朝文武皆对他俯首称臣,小皇帝早已命丧黄泉。
小皇帝虽有智谋,可却继承了我父亲的荒淫。我原以为太后在压制他,却不想失去压制后的小皇帝竟变成这样。
我看着身居高位的子潜,心中虽有惊讶,却又觉得合理了。
我从来没有看透子潜,哪怕是他在少年时,我都觉得他隐藏了太多东西,他真的是令人难以让人琢磨而又可怕的存在。
自他登位那日后,我没有见过他。直到那天,他接我入宫。
我看着身穿黑色长袍的子潜,心中竟觉得更加陌生了。殿内,酒气重的厉害。我望着他跌坐在案几旁的身影,有些迟疑。
而他在望到我的瞬间,原本沉郁的脸色瞬间变得开朗起来。他满身酒气地跌跌撞撞跑过来,全身依靠在我的身上。
皇姐,皇姐你看你看这江山是我的了
你开心不开心?再也没有人威胁你了,皇姐你开心不开心?
他身材高大,我一时难以支撑,挣扎间两人跌坐了地上。
子潜,你先起来。
我看着他不清醒的面庞,想侧脸躲过,却不想被他扳过脑袋,正视他的脸。他靠的格外近,阳江春酒的气味不断铺落在我的脸上。
皇姐,我救下你了。
你再也不会丢下我了
子潜,你在胡说些什么?
听后的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紧紧地扣在地上,我没有胡说,皇姐。你知道吗?在那里,我亲眼看着你死去,被他们杀死。
我感觉到他掉落的泪珠落在我的颈窝处,他呢喃着:皇姐,对不起。我以为你从不真心待我,直到我死去时,我才明白。可那时候,你已经去世太久了。
你知不知道那天在火中,我看到你时,我有多激动,我以为是梦,却不想那是真的。
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流放太后,你恨我设计赵家,你恨我谋权篡位。可皇姐,只有这样才能救你。
太后,赵家他们都会杀掉你,小皇帝也对你虎视眈眈。我要救你,必须杀了他们。
皇姐,我求你,求你不要恨我好不好?
我只当他醉酒说了胡话,可看他哭的那样伤心,却又不禁怀疑他话的真实性。
你会信我吗,皇姐。
他微微抬头,望着我。看着他那双泪眼,我轻轻地为他抹去泪水,只得默默点了点头。
子潜似乎很满意我的动作,随即抿了抿唇,试探着问道:那你恨我吗?
恨吗?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得上恨,只觉得心酸。可那些佞臣也好,赵家也好,太后也好,他们都是自己走到的那一步。
赵家有恩于我,舅舅善待我,可他们对卫国人却称不上善待。舅舅对外抗击,对内却听从太后的话,放任佞臣,造成民生哀怨。
除去他,民众称好。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恨,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子潜。
他见我犹豫,方才的笑容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可怜的模样,让人心疼。
我只得实话实说,我不知道,大概是不恨的。
听后的子潜,仿佛收到了极大的礼物,笑了。随后,便紧紧地靠在我的身上,缓缓呢喃着:皇姐,你还记得你曾经的许诺吗?
听后,我一时有些征愣。
你说待我成人后,便为我求娶我的心上人。他缓缓抓着我的右手不断摸索着,最终与我十指相扣。
我望着他埋在我颈窝处的脸庞,仿佛一切都暂停了。我感受着他的摩挲,心中鼓点如雷,我不敢想他接下来的话,仿佛无论是否是我想的那样,都令我窒息。
皇姐,今日我想办成人礼了。
我听着他果断的话语,胸膛因心跳的牵动竟不住地起伏起来,成人成人礼,需早些准备,待改日与礼部
话还没说完,便被他再次打断,可是皇姐,我今日便想你为我求娶心上人,可好?
听后,我微微侧过脸,挣扎着,你先起来,我便为你求娶。
他笑了,温热的气息铺洒在我的颈窝处,令人心痒。
皇姐,当真愿意?不惧千险万阻,也要为我求娶?
你身居皇位,岂有人敢忤逆你?
听后,他笑的更甚了,有,皇姐,有。
说着,他抬头与我四目相对。顿时,我有些惧怕。
皇姐,我的心上人现在就在我眼前,你肯为求娶吗?
十一、
他一声唤着皇姐,仿佛间我回到了那晚雪夜,他立在梅树下第一次唤我时的情景。
他气息温热,带着浓浓的酒味,一字一语都落在我的脸上。
皇姐,你可是应允了?
子谦白皙的手指,因酒的原因印出些红晕,他嗓音低沉沙哑,就连那双眼睛都因长久劳累而布满血丝。
子谦,不
话还未说完,便被他吞了下去。我望着殿上的琉璃玉瓦,从未觉得人生会如此荒诞至极。
那一夜,我仔细听着窗外疏疏落雪声,砸得树枝丫丫作响。寝殿内的火炉滋滋冒着热气,这是我听了十几个冬天的炉火声。不同以往暖意的浸润,却是我第一次被那声音吵的心烦意乱。
在那数九寒冬的日子里,我第一次觉得燥热得难以忍受。直到白嫩如藕的手臂,推开一旁的的窗子,飞雪尽数飘落而下,哪怕室内温热至顷刻间便将其融为雪水,可依旧免不了被风席卷进来的命运。
我看着窗外的飞雪,这才感到一丝凉爽舒服。只是不过瞬间,那解救我的窗扇便被那双充满力量的手臂关的严严实实,只留下些消失殆尽的雪水和一声低哑的男声。
皇姐,冷。
不知过了多久,子谦才缓缓起身,皇姐,我该去早朝了。
我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听着一旁窸窸窣窣地穿衣声,装作不曾听见。
子谦伫立在床旁许久,临走之际,他声音凄凉道:是不是只有这样,你便是解脱了我?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却只敢在心中默默应声:我们最后一亲情的联系也被这样打破了。
自那之后,我便再没有见过他。他再是随意出入公主府的子谦,皇宫也再不是我公主姜宁的家。
直到春节宴席,我落座在一旁,望向那高堂而坐的皇帝。
他面色如霜,不怒自威。纵然与人笑颜相向,却总让人觉得心惊胆战。
我想起数年前,他站在高堂之下,与小皇帝对话。那时的他,是怎样的?我仿佛有些忘记了,只记得他穿着月牙色的长袍,墨竹笔直的点缀在一旁。
而现在的他,面色冷峻,身穿黑红色的华服,金龙利爪,一下一下地刺得人心颤。
我望着他失神,直到一个骨瘦如柴的泥孩子闯进了宴席,一时间席内乱作一团,护卫接连护在子谦身前。
哪里来的贱婢,还不拖下去?一旁的太监,着急地差人将那格格不入的人抹去。眼看着护卫便要将人拖下去,那小孩却盯住了我。
皇姑姑,皇姑姑。求您救救重礼,救救重礼,好不好?
皇姑姑,救救重礼
他跪在我的脚底,不断拉扯着我衣裙,我吃惊地望着眼前衣袖肮脏的孩子,很难想象这人竟是逝去的小皇帝唯一正统的儿子重礼。
我蹲在他面前,扶起他满是鞭痕的手臂,你是重礼?
他哭着望着我,皇姑姑,是重礼,是重礼呀。
听后,我为他拂去泪珠,将人护在我的身后。望着那人紧皱的眉头,说道:重礼身上有伤,我先带他去太医院。
随后,便无视他的反应,为他披上我的斗篷。牵着重礼的手,向着太医院走去。
那晚,我一夜守在太医院,看着他们为了重礼忙进忙出。再醒来时,人便在朝天阁了。
这是朝天阁重建后,我第一次来。
醒了就喝点水。
我望着眼前递过来的水杯,声音干哑,重礼为什么会这样?
子谦紧紧地握着水杯,喝水。
我问你,你知不知道重礼为何会这样?
小皇帝死的罪有应得,当初子谦为安抚朝中旧臣,曾言会好生照看重礼。却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差错,造成了这般局面。
我还在失神,然而下一秒,我便被他死死捏住了下巴,随后便感受到抵在牙齿上的瓷杯。温热的水缓缓浸润我的喉咙,然而大部分都落到了棉被上和我的衣物上。
对不起,重礼一事,是我的疏忽。
他道歉的如此坦诚且毫不犹豫,面对这样的局面,我竟不知如何应答。
你不怕养子为患?
他听后摇了摇头,不怕。
皇姐
下一刻,他便紧紧抱着我,全然不顾棉被上的水渍,皇姐,但是我怕不理我。我求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闻言,我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打算。
算了,那是你的事。我累了,你送我们回公主府吧。
子谦听后,果不其然地立刻松开我,他目光沉沉地望着我,你想带他回公主府?
我望着他不言,却是默认。
随后,他开口道:皇姐,朕已经命人将重礼接到了朝天阁。日后,便由你照顾他吧。
说完,他未等我的回答便离去了。
朝天阁的日子,远比公主府要让我爽快得多。重礼虽然年幼,却极为乖巧。
我教他识字读书,下棋饮茶。有时,我看着在梧桐树下笨手笨脚舞剑的重礼,总会想起年幼时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同他这般笨手笨脚的,皇兄聪明伶俐,凡事一学就会,却总会不嫌麻烦地一遍又一遍地教我。
那时候,皇兄总骂我眼眶软,凡事都喜欢掉泪。就像现在,只单单是想起他,我便落了泪。
重礼停下手中的剑,看着我,皇姑姑,你怎么了呀?
我听着他稚嫩的声音,摇了摇头,没什么,皇姑姑只是想起了一些故人。
故人?
皇姑姑,是故人西辞黄鹤楼的那个故人吗?
我看着他稚嫩的脸庞,一阵心痛,我不知道子谦将他养在眼下是什么目的,我也不知道重礼成人之后会惹起怎样的风云。
我看着那棵新移植来的梧桐树,却觉得她早已经垂垂暮已一般。
那日,子谦踏进了朝天阁的门。重礼呆呆地看着他,随后才笑着行礼,皇伯伯
子谦一把抱起他,笑着说,是皇叔。
我看着两人和善的笑容,第一次察觉到心悸。这偌大的皇宫里,谁又不是会天生的察言观色呢?
数月以来,子谦一直都在暗处,第一次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而来。他拍了拍重礼的小肩膀,皇叔与你皇姑姑说些事情,小重礼先去一旁玩好不好?
重礼的眼神一转,笑盈盈地便跑远了。
看着重礼走远,他拿起桌上的小木剑,在手中把玩着,太后想见你。
听后,我的手竟不自然地搅在一块。
子谦也看出了我的窘迫,伸了伸手,却也只在我肩膀前停住了,去看看吧,也算了心事。
我再看到太后时,她全然不似印象中的模样,灰白干枯的头发虽然整齐地梳在一起,但却毫无精神可言,满是沟壑的脸庞尽是岁月的痕迹。
你来了。
我坐在她对面,默不作声。我不知道如何回应她,也不知道要与她说些什么。
我知道你恨我,恨吧。
我在这想通了很多道理,只是我做的事从不后悔,我从不求你的原谅。
今日叫你来,不过是为了还你一样东西。
随后,她便将那把绣花针递到我眼前。年幼的我,拿不起重剑。皇兄便亲自绘制了一柄更细的轻剑,那时,他说:有了这把剑,我们阿宁便是能挥剑如舞的女将军了。
每把剑都有自己的名字,阿宁要为自己的剑取什么样的名字呢?
绣花针,我要叫它绣花针。
那时皇兄没有笑我的绣花针,反而许诺我,日后天高云远,阿宁是自由的凤凰,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可是,皇兄眼中的凤凰,终究是没有飞出卫国深宫里的那棵梧桐树。
这是你皇兄临终前要送你,拿走吧。
我望着她冷漠的神色试图从中窥探出其他的情绪,却发现只是徒劳。
我本以为,收到这份迟到多年的意外之礼,会让我泪崩决堤。然而,一路上我都未落下一滴泪。
子谦早早候在一旁,他表情复杂地望着我,满是欲言又止的犹豫。
走吧,回宫吧。
我将绣花针藏了起来,谁都没见。就连朝天阁里的梧桐树,都未曾见它一面。
卫国的春天总是来的很晚,即便春来,也只是黄沙飒飒。皇兄所说的湟海的暖风,从来只吹到远在东南的海岸,从不会吹到卫国的长街。
子潜再来之时,冬雨正陪着我在朝天阁的屋前,缝制春衣。
重礼年幼,身条生长的极快。商衣阁的衣物送来了一批又一批春衣,可重礼却仍只穿着那身破旧的冬衣。
他看着我手中的阵线,笑意浅漏,看来皇姐的手艺更为精湛了。
我看着他身上做工精巧的便衣,再精湛如何?也比不了商衣阁的绣工。
子潜蹲在我身边,随意地拿起布料放在手中捏了捏,皇姐倒是看的透彻。
皇姐,太医说她大限将至,你若是
人总有一死,她又何尝不是?
我笑着回答他,子谦,你很怕我死吗?
他极为痛苦地望着我,是,是的,皇姐。
那我答应你我不死,好不好?
随后,我便被拥进了一个怀抱。我抱着他,心中想的却是左大人的那句:卫国之君,不可是残暴不仁之人。
十二、
入夜,朝天阁外灯火通明宛如夏夜蝉鸣,唯有此处寂寥如冬。黑色的庭院,枝叶繁杂的梧桐树伸着无尽的爪牙。
公主,该喝药了。
冬雨尽职尽责地将药端到我的手边,一旁的重礼眼神清澈,咬着筷子尖问我:皇姑姑,那是什么?
这是药。
白瓷碗里黑色的药汤,发着温温热气,扑面而来的苦味不断刺激着桌上的饭菜香气。
他望着那碗,微微出神,转而冲着我灿烂一笑:我知道,皇姑姑。我看过我母后喝过,不过她喝的是毒药。
他笑着说出这句残忍的话,不觉让我有些畏惧。眼前的这个看似不谙世事的孩子,说这话时平静的异常,仿佛是一件与他毫不相关的事。
重礼的母妃,宁皇后乃卫国御史大夫之女,为人温厚,不善心机。入宫后,颇得小皇帝喜爱。不过,随着小皇帝日后荒淫,后宫一片复杂,宁皇后多次被人陷害。直至,那年宫女发现她中毒而死的尸体。
那时的重礼,就守在她的床边。
太后让我去时,重礼一人坐在宫殿的角落中,看着宁皇后被人抬走。
皇姑姑,重礼没有母后了。
他坐在那里,抬头望着我,话语里没有一丝胆怯。背光中,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得如现在这般令人心悸。
皇姑姑,我吃好了,先去看书了。
他放下碗筷,笑着离开了朝天阁。
冬雨看着我,公主,要不要派人
我摆了摆手,随他去吧。
等我喝完药时,夜更深了。整个深宫却还未静了下来,朝天阁高耸,可以看到宫外的灯火,我便时常抱着汤婆子细数着窗外的家家灯火。
忽然间,窗边传来声响,我赶忙跃下,而冬雨几乎是立刻拔剑相向。
两人战战兢兢地望着窗外,直到子潜的声音轻轻响起,我两人才放松下来。接着,便见身穿黑色便衣的子潜翻窗而入。他笑着望向我们,接着便示意冬雨退下。
皇姐,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皇姐,跟我来便知道了。
他伸手为我披上黑色斗篷,又握了握我的手,随后不顾我的回答,带我翻越朝天阁。顺着卫国皇宫长廊,躲过禁卫军,向着宫外走去。
宫外的一位小太监,牵着两匹马早早地便等候着了。
陛下,公主。
他见着来人,恭恭敬敬地行礼。
子潜接过他手中的缰绳,皇姐来试一试。
我不由得一震,你这是?
皇姐,听说你马术精湛,今夜你我便试一试可好?
我随心中一顿,却还是选择不应,我马术不精,再说白日骑马岂不更好?
子潜笑出了声,随后自顾自地翻身上马,似乎没有听到我说话。
我觉得无趣,便要转身离开,却被他拦腰抱起。
惊呼间,便已经被他拥在了马上,他温热的气息落在我的颈肩处,皇姐,走了。
我慌张地看向小山,生怕他有所察觉,小山只低着头牵着缰绳,似乎没有一点察觉。
我下去。
随着一声驾,便感受到一旁的树木向后涌去。夜晚的小道上,人迹罕至。只有飒飒的风声,和树木的身影。
他贴着我的耳畔呐呐低语,皇姐,我带你去看卫国的长街夜市,去喝最正宗的阳间春酒,去吃最好吃的剔缕鸡,好不好?
我感受着背后的热源,心动如鼓在捶,听不清的是风声还是心声。
直到小道消失,进入卫国最繁华的长街,这里人声鼎沸,不似皇宫的沉闷,也不似朝天阁的安静。一步一步都是烟火气息,高低错落的商铺,灯火通达见尽是叫卖声。
皇姐,喜欢吗?
他将马交给一旁身穿布衣的小甲,随后牵着我的手,向长街走去。
我鲜少出门,这还是第一次来卫国的夜市。
皇姐,你尝。
我还在四处好奇,便被他手中的糖葫芦吸引了目光,我向来不嗜甜,目光沉沉地盯着他手中糖葫芦。灯火下,艳丽的红色配上嫩黄的糖浆,格外诱人。
几乎是没有承受它的诱惑,轻轻咬了一口,便听到一声脆响,脆爽的糖浆迸发出的香气迅速布满整个口腔。
好吃吗?
子潜眼神明亮,甚至有些急切地追问我的答案,我微微点头。
那人便笑出了声,醇厚的笑声低低传来,混着糖浆弥漫在卫国的长街上。子潜一口咬在嘴里,随之而来的是一张有些变形的俊脸,嘶,酸死了。
子潜是个嗜甜如命,吃药都是个难事,记得刚出东苑那段时间。他就总是推脱着不喝药,一碗药总要拉扯半天。后来,他一盘甜渍杏子才能喝下一碗药。
想起他被药苦皱起眉头的样子,我便想笑。
皇姐,你在笑什么?
我仔细瞧着我,一时间我竟失笑,意识到我在笑什么的子谦挑了挑眉,随后将那剩下的糖葫芦塞到了我的嘴里。
皇姐别笑我了,去那边看一看。
他温热的手紧紧地抓着我的手,挤进长街的人群中。卫国风俗开明,夜市通宵不休,成年男女可结伴上街。只是,如子潜这般放浪的行径,却仍是少见。
一时间,引得人频频注目。
我一时紧张不敢抬头,虽有妆容有变,但却还是怕人能将我们认出来。
皇姐,不用怕。
子潜极为大胆地牵着我的手,混进人群里,皇姐,你看。
我看着那一排排精致的面具,满是惊叹。随后,便见他拿着面具递过来。那是一张由傩戏演变而来的青面神面具,喜欢吗?
他声音低沉,灯火映衬下的眼神格外明亮,一闪一闪中便迷失了自己。只记得我微微点头,他轻轻为我戴上。然后,探头到我面前,皇姐,真好看。
小贩见状,便更为热情地夸赞,公子眼光极好,此由傩戏面具演变而来,材质乃是出自魏国的上等梁木,纵使多年也不朽不烂
子潜却如听不清他的话一般,探头看我,随后由选了一个红面的面具,那是谁的面具,我并不知晓。
他随意地扔下一定钱币,便牵着我的手继续走去。
皇姐,前面还有更好玩的。
卫国长街夜市,数不清的好玩的。他一路拉着我,不住地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周边全是身穿粗布麻衣的小贩,或是身穿精致衣物的出行男女。
他们满脸笑意,不住的笑声远远大过嘈杂声。子潜拉着我,时不时地回头,我似乎看到了他面具下的笑意。
我也慢慢被周围的笑声感染,不住地笑。
我跟着他,猜字谜套圈射箭从街东跑到街西,将好玩的统统纳入囊中。
直到,人群慢慢散去,那处黑暗处街口空无一人。
我依靠在石头墙上,满头大汗地笑望着子潜。他依旧是气定神闲的模样,手中拿着刚解下的面具,闲庭信步地走向我。
直到走到我的面前才停下脚步,我看着他遮背着身后的灯火,俊朗的面容早已脱去印象中的青稚,已然是一位成年的君王,不由得微微失神。
子潜双手绕在我的脑后,取下面具,随后轻轻单手扶上我的颈肩处,皇姐,你快活吗?
我望向他,不知如何回答,只望着他,远远的灯光落在这处。他目光依旧闪亮,回答我,皇姐。
我感受他温热的手掌慢慢上移,落在我的脸庞,不断摸索着。
他手上有些茧子,摩挲间令人失神,回答我,皇姐。
他低头间,额头轻轻抵在我的,声音喃喃地落尽我的耳畔,皇姐,回答我。
我听着渐渐消失的嘈杂声,此处安静得过分,仿佛只有我们两人,在这处慢慢咀嚼着细微的心声。我微微张嘴,快乐
话语未尽,便被吞噬殆尽。
他手不断摩挲着,慢慢落在我的后脑勺,不住地向他怀里推着。满是山楂的和糖浆的酸甜,弥漫在两人之间。
直到面具掉落的声音响起,失神之际,便感受到他另一只手拦腰而来,力道之大令人诧异。我只得,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以分散些注意力。
唔
我微微挣扎,却也无济于事,他已经不是往日的少年,而是一个杀伐果断君主。
结束时,他仍抵着我的额头,双手不住地摩挲着,声音微喘:皇姐,我好欢喜。
他脸色微红,耳尖不知是灯火映衬的原因还是其他,已是红的彻底。他捧着我的脸,声音低哑:皇姐,我带你喝正宗的阳江春酒,好不好?
话音落地,却没有任何动作。反而,微微弓腰抱住了我。
到达飞沙渡客栈时,客人已经不多了。小二见着我们的装扮,稍作惊讶。
我看着他红面面具,再想起我的青面神面具,想着我们二人定是像极青面獠牙的索命鬼,由此不觉有些好笑。
姐姐,别笑了,我都听到了。
他咬着我的耳朵,有些隐忍地低语。我也毫不顾忌地笑得更甚。
随着小二上了楼,两人坐在桌边,我看着窗外的湖景,觉得美好此处美好至极。
姐姐,喜欢吗?
子潜坐在桌边,慢慢饮茶,眼神不移地看着我,此处是赏景的好地方。
待饭菜上齐后,我喝着那阳江春酒,不由得发出一声喟叹,好酒,好酒。
子潜只笑着喝酒,姐姐喜欢就好。
我不知喝了多少杯,阳江春酒一向是后劲大,待到我有所察觉时已晚。不断重影的子潜落在我眼里,完全看不清他的神色。
只听到他微微叹息一声,醉了也好,免得再给我冷眼。
我记得离开时,我已经彻底醉的走路都有些摇晃了。我拉着子潜的衣袖,便向外跑。被他抓着戴上面具,我只觉得难受,不戴。
乖,戴上再走。
子潜的声音格外温柔,他仔细为我带好面具,才肯松开我。
一脱离他桎梏的我,便如同放飞了燕子,活脱地要命。
子潜无奈地向小二扔下钱袋,才免得被我拖拽倒地,姐姐,慢点。
我却不停,自顾自地拉着他满大街晃来晃去。
直到一个身影将我们拦下,我还在诧异之际,子潜已然将我护在了身后。
那人衣物破烂,拄着一个木棍,是个瞎子。
他的声音哑得如同在磨刀石上擦过般,这位姑娘,可要卜卦?
多谢,不需要。
说着,子潜便要牵着我离开。
公子,逆天之行不可长久,切莫贪恋。
此话一出,子潜便怔在了原地。我还在迷迷糊糊的,只笑着问他;大叔,你真的会卜卦吗?
听后的那人笑出了声,姑娘,你本是凤凰,可偏偏落在牢笼。红颜薄命,一生愁苦。
胡说!子潜厉声怒骂,恶狠狠地望着他。惊吓之余,我牵了牵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急切。
却不想那人丝毫不在乎般狂笑不止,公子,且回吧,且回吧。
无济于事,无济于事。
那人笑唱着离开,子潜望着他的背影,背影落寞。
我却只当他是胡言,笑着继续耍酒疯。
子潜被我抓着,也跟着四处乱逛。直到走到湖边时,我看那湖中的游船,不由得心动,说着便要下水。
这才被子潜拦了下来,小心着凉。
我要坐那个!
我指着湖上的游船,眼眸放光。子潜却摇了摇头,不可以哦,我带你去看个更好玩的,好不好呀?
我摇了摇头,偏不。
子潜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个比这个好玩多了。
有多好玩?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戴着面具贴在我额前,面具遮盖着我们的身份,也遮蔽着面具下雀跃与心动。
子潜带着我纵马而行,直到丘陵之上,俯瞰整个卫国长街。
飒飒的春风,我感受着那不住的春风料峭,仿佛体会到了舅舅所说的边疆风似刀刃的感受。
风吹的我有些清醒,但还是昏昏沉沉的,看着子潜将马拴好后,牵着我走向一旁的凉亭。
那里铺就着朝天阁一样的白绒毯,一壶姜汤沸腾着,皇姐,夜间寒气重,除一除寒气,
我就这他的手,饮下一口姜汤,顿时觉得舒坦了很多。而就在我抱着瓷碗时,嘭一声巨响从西南角响起,我惊讶地望去。
却刚好看到一株烟花在空中绽开,紧接着整个卫国上空迸发着绚烂的烟花。
不知何时,子潜站在我身后,拥着我嘴唇紧贴着我的耳畔低语,皇姐,好看吗?
好看。
我望着那漫天的烟火,笑着说:好看
不住声的好看慢慢被泪水浸润,我死死地握着子潜放在我腰处的双手,说着好看。
十三、
回到朝天阁后,我没有再提那晚的疯狂,只是子潜来的似乎更勤了。
那晚太后病重,身体怎样了?
出宫的那晚,正是太后病重之时。子潜听着我的问话后,批阅奏折的眼睛抬起,近日有所好转,还请皇姐放心。
那便好。
一旁的小山恭恭敬敬地伺候着子潜,我看着屋外一角漏出的一角,心中微叹一口气后继续左手中的春衣。
重礼虽然每日对他笑脸相迎,却在无人的一角尽是阴郁。我又怎不想为子潜除去这个隐患,可重礼一死,我姜宁在卫国便是再无依靠。
雨水那天,太后薨了,她临走之前传唤了子潜,却至死都没有再看我一眼。
她的贴身宫女,也就是我的乳娘,出宫前悄悄来看了我一样。那时的我,正跪在佛前念经。
我从不信佛,可不知不觉间也愿拿起佛珠念经,仿佛只有那样才能让我舒缓所有的情绪。
她哭着跪在我身边,老奴,今日一别,便是与公主死别了。
我听后,心中不为所动,只扶起她浅笑道:嬷媪这是说的什么话,您若想回来便是能随时回来。
她听后却是哭的更甚,我知道您还恨太后,可是公主您不得不恨她。
这深宫中,哪一个不是长满了心思,长了三眼六臂的
我听着她的话,心中颇为烦躁,便打住她的话,嬷媪,我知道,您不用再说了。
看她还想再说,我只摇了摇头,您走吧,离这越远越好。
我看着她踌躇不前,只向着深殿走去,丝毫不顾及她的反映。
夜晚,身穿孝服的子潜缓步走来,听着说你没有胃口,给你带了你爱吃的鱼片扒时蔬和松菇芦笋,多少吃一点。
我看着小山摆好食物,却也是毫无胃口。
子潜遣散了所有下人,皇姐,现下只有我一人,你若是难受便哭出来,可好?
我望着他,摇了摇头,我不难受。
我想起嬷媪今日所说的,心中没有一丝难受,她说的,要恨便要彻彻底底地恨,恨到人死都不为之动容。她做到了。
是的,她做到了。从那日我坠落池塘开始时,她铺就了今日的结局。她从不需要我的爱,只需要我的恨便足够了。
只要我足够恨她,便足够她放弃我,让她在这翻滚的朝堂之上心狠手辣,无所顾忌。
只要我足够恨她,便能顺理成章地在她大势已去时,将我推到他人一派之中。
只要我足够恨她,我便能在她的布局中,带着她的血脉走下去。
子潜听后,只怔怔地望着我,说不出一句话来。我夹起一块鱼肉,看它晶莹剔透,宛若世间最纯洁的事物般。
她同你说了些什么?
子潜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样问,怔愣了一会儿,说道:她要我杀了重礼。
听后,我笑了一笑,看来,你们的计划就只差这一步了。
子潜借小皇帝想肃清宫内之心,挫创朝中贪官佞臣。小皇帝至死都没有想到,这也是太后的想法。
她不惜赌上自己与赵氏一族,找出叛贼佞臣,救卫国于水深火热。可却不料舅舅只有勇武,没有计谋,白白赔上了赵氏一族的命。
太后曾经的棋子,如今走得稳稳当当,正坐高堂之上。
可那又如何,我依旧恨她彻骨。
那晚,朝天阁沉默至极。我看着缩在自己房间内的重礼,心中一阵酸痛。
看着他那怯弱担忧的模样,想起往日的自己,那是皇兄去世,我也是这般缩在自己的寝宫内。
皇姑姑,我怕。
我抱着他,不怕,不怕。有皇姑姑在,有我在呢。
他们会杀了我吗?
我一怔,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不会,有皇姑姑在,重礼会安稳长大,待成年后获得卫国最好的封地,然后安稳一生。
我不断安抚着他,直到东方翻起肚白才离去。
子潜眸色深沉地守在朝天阁,似乎是一夜没睡,皇姐
该上朝了,皇帝。
皇姐
我笑着为他整理好衣物,该上朝了。
是呀,该上朝了,重礼的生死便由朝堂重臣决定了。
我忐忑不安地等候着前朝消息,却不想等来的却是,重礼为质的消息。
听后,我火急火燎地闯进子潜的寝宫,便见他皱眉批阅着奏折。
小山阻拦不得,跪在地上求饶。
子潜摆了摆手,将人遣散而去。他看着我,何事?
你要重礼为质?
听后的子潜,捏了捏眉头,靖国来势汹汹,直逼骁关,眼下卫国国库空虚不可久战。
如今,靖国有意求和,自然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听后的我,勃然大怒,将手边的奏折全部扬到他身上,好方法?我卫国之人皆是挺胸昂首,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如今到落魄到要一个小孩为质来换取一国安宁了。
奏折砸到他身上,却是毫无反应。他望着我,眸色深沉。
我不同意,这是靖国人提的要求?
子潜深深地望着我,随后摇了摇头,不是。
是你提的?
他没有否定,只不眨眼地看着我。
我的怒气更甚,要有人为质也可以,那便只能是我。
听后的子潜,反应强烈,他紧紧握着双拳,仿佛下一秒便要怒起。
朕不同意!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面前用朕这个词,我颇为讽刺地一笑,我乃卫国长公主,当今为国之主的皇姐,我为何不能为质?
他起身,抓住我的手,恶狠狠地盯着我,姜宁!
别逼我!
我没有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我毫不畏惧地瞪回去。他知道我心系重礼,自然不能杀他且朝中颇多旧臣也上奏要子潜好好善待重礼,以彰显卫国君主博大胸襟。可重礼终究是隐患,日后崇礼成人后终会养虎成患。
如今,远赴靖国为质,是生是死便不再是卫国的事。
自然是两全其美的好方法。
姜宁!
卫国绝不可失了脊骨!
听后的子潜恶狠狠地抓我过去,你再说一遍!
我被他用力扯到怀里,迎头便撞到他胸膛之上,撞得肩膀处极疼,我微微皱眉,颇为挑衅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卫国不可失了脊骨!
我还想再张口,便被他堵得严严实实。
两人毫不示弱,血腥味传到我的口腔内,我也丝毫没有畏惧,冲着他的下嘴唇狠狠地咬了下去。他要暴露出长久隐藏在我面前的血性,不住地回击。
直到我难以抵抗,最终被他困在怀里。
姜宁,那么多理由你不用,为什么独独用这个借口来搪塞我,来骗我?
他松开我,神色冷漠地看着我,你知道我容不得沙子,你别逼我。
说完,他便离开了。
我看着他离开,跌坐在地上,脑中不断回想的是他那句:那么多理由你不用,为什么独独用这个借口来搪塞我,来骗我?
他的意思是,我可以直说的吗?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朝天阁,却看到重礼正跪在我面前,他面色凝重地望向我,皇姑姑,重礼请求远赴靖国为质。
我伏下身子,与他平齐,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重礼点了点头,此乃挽救卫国之大计,纵使重礼会受人白眼吃尽苦头,可重礼不怕。求皇姑姑应允。
我看着他瘦弱的身躯,笑了笑,向着寝室走去。
现在,我真的太累了。
十四、
我一个人坐在窗边,脑子中一片混乱。
父皇荒淫无道,后宫不堪入目。母妃所有的依仗全都落在了皇兄身上,他贵为太子,聪敏宽厚又武术精湛。深受朝中大臣的喜爱,所以即便宠妃一再陷害,也只有我与母妃在后宫中受苦,因着皇兄而得以苟全性命。
我从来不是后宫之人,母妃厌恶痛恨父皇,而我却每天希望父皇的到来,以求和睦亲情。
直到,那年狩猎场的意外,皇兄受伤病重。母妃就此日夜不计地为他祈福,我看着她一夜华发,曾经柔和的面庞为狠厉所代替。
人们说信佛的人总会日益慈悲,可母妃却日益狠厉。她掐着我的脖颈,痛恨我的无用,痛恨我为何要眷恋后宫中最不值一提的亲情二字。
后来,皇兄终究是走了。我哭着喊着要将皇兄,却都没有得到母妃的应允。
她那日站在殿前,眼神冷漠地看着我:无用之人何踏明堂?
从那之后,我明白了要得到母妃的爱,先要成为有用之人。
自那之后,我再不去奢求父皇的亲情,每日跟随先生习剑读卷。待到我成人之际,安置好公主府后,广招门客探子。一批又一批的能人异士入了公主府,又在深夜离去进入朝中重臣的身旁。
卫国群众说姜宁公主乃工于心计之人,乃卫国之妖女。
这样的说法一旦由人说出,便只会嚣张而不会减弱。直到传入了宫中,进了父皇的耳畔。
他醉醺醺地望着我,姜宁,你可知罪?
儿臣愚钝不知所犯何错。
那人听后,直差人将我架起来,你胆大妄为妖祸乱世,惹得卫国国神大怒!你可知罪?
儿臣愚钝,不知何罪之有。
他没有在说什么,只恶狠狠地望着我,拖进宗辅库,日后再审。
在宗辅库的日子,漫无天日。虽没有受尽酷刑,却每日看着宗族人受刑,那样的惨叫声日日不觉。
直到,嘉幸宫变那日,才有公主府的人将我救出。
母妃一直都知道我在那里,却如同那年我跌入池塘那般,视而不见。
后来,我救出了子潜。我看着年幼的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却看到他夜夜噩梦袭身,对我恐怖之时。
我犹豫了,不敢再将他培育成我这般,任由太后玩转手掌,一生没有亲情眷恋。
那是我第一次反抗太后,她要利用子潜来制衡小皇帝,一旦失败也只是子潜命陨。所以,我对子潜的叛变闭口不谈。
我已经是死在这卫国深宫里的人,为何还要再拉下一个人呢?
那夜,子潜唤我皇姐之时,我才觉得我是活着的。
如果能用我的命,换下子潜,也不失一个好方法。可是,我错了。子潜远比我想的要游刃有余,他进入朝堂,亲近小皇帝却又归属于太后。
他仿佛胜券在握,将朝堂之事稳攥手心。太后被他骗了,小皇帝也被他骗了,我也被他骗了。
可即便如此,子潜却还是乖乖地叫我皇姐。
我不得不承认在他唤我皇姐,赠我发簪,与我打闹和救我于寺庙之时,我第一次觉得我是值得活着的。
他给了我曾经最想要的亲情,却最终又将其销毁殆尽。
我只能看着他身居高堂,于是一次次想要逃脱他,却都被他拖拽回来。我告诫自己,他是比太后还要心狠的恶魔,却在他一次次唤我皇姐之时沉沦无法前。于是,只能一次次放纵自己。
直到,重礼出现。让我惊醒,子潜终究会为了王位斩断所有阻碍。
我不敢在子潜身上堵,他待我几份真情,我看不透。也不敢猜,只能如履薄冰般与他走在深宫中。
于是,我只能借重礼为最后的底牌,那是唯一能与子潜抗衡的。重礼年幼,却有重臣支持。
可总是天不如人愿,要以重礼为质,那这深宫之中只有我一人,孤立无援任人宰割。
于是,我骗他卫国不可失了脊骨,实际却是为自己谋划。原来,卑劣如我,仍旧是信不过子潜。
子潜又怎么会看不透我的谎言,我看他勃然大怒,心痛如刀割,却依旧是一意孤行。
夜深,我躺在床上,感受到一旁的人影,心中忐忑不安。
却听到他微微一叹,随后被他囚禁于怀,他手抓的不紧,微微一挣便可脱开,可我却没有。
皇姐,我说过别逼我。
可你,为什么总是不信我呢?
是呀,我总是不信他的。
子潜什么时候走的,我记不清了。只是,那夜之后,重礼为质的消息慢慢消失了。
在那之后,重礼与我更为亲近,子潜却很少踏入朝天阁了。
后来,靖国兵退,卫国黑骑日益强悍。黑骑撩影之名,响彻八关。子潜确实是一个合格的君主,每一步都督促着卫国的兴盛。
只是,他仍旧未纳妃,正如朝中流言所说:当今君主守得社稷终究是公子重礼的江山。
而重礼已经出挑成宫中佳俊,那些旧臣的不安之心,也日益迸发。
重礼开始出入朝堂,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惶恐。
皇姑姑,重礼回来了。
我看着他,再有几月,你便要举办成人礼了,你可有想要礼物?
说着,我想起那人的成人礼,心中不觉一痛。
重礼只笑着,皇姑姑的礼,重礼从来都奉如至宝。
只是,重礼有一事想求问皇姑姑。
你说。
陛下的成人礼,皇姑姑所赠为何?
我看着他笑的脸庞,心中一惊,微微皱眉地望向他。看着他的笑脸,良久才说道:时间久远,忘记了。
他笑着应允,便离开了。
只是,那个笑却格外令人后怕。
冬雨看着他离开,皱眉道:公主,重礼已经大了。
是的,重礼已经大了。开始磨牙利爪,想要大施拳脚了。
我再见到子潜,是春节。我已经多年不赴宴会,每每春节,都只一个人在花园里祈福。
那日,他悄无声息地过来,为我披上斗篷,天寒,早些回去。
我点了点头,拢紧了斗篷。
他却并没有离去,而是又为我拭去发丝的飘雪,随后不知从何处拿出的发簪为我戴好。
好看。
我望着他,笑了笑,谢谢。
他似乎还有话要对我说,却被一旁突然出现的重礼打断。
皇姑姑
似乎有些惊讶地望向子潜,儿臣参见皇叔。
子潜收回右手,示意他起身。我望着突如其来的重礼,一点笑都扯不出来。
天寒,我先回去了,你们聊。
重礼看着我,笑着说:那儿臣送皇姑姑回去。
我没有应允,只匆匆离去。
那夜过后,重礼受寒病重,我在朝天阁照看他。
冬雨却匆匆拉过我,重礼暗中收兵,现在朝中大臣都口诛笔伐,要重礼下狱。
她问我要如何办,我却摇了摇头,他自己选的路,由他自己走下去。
重礼卧在床上,怯生生地看着我,仿佛知道他所犯何罪。我却闭口不谈,只嘱咐他按时吃药。
皇姑姑
临走,他唤我。
明日,我便回公主府了,你一人要照看好自己。
皇姑姑
他有些急切地下床,却被棉被绊倒在地,我看着他在地上急切地挣扎起身,却也只狠了狠心向外走去。
却被赶来的子潜堵在了门口,他望着我,又看了眼地上的重礼。
等会再走,朕让太医煎了一副药,你让他吃下再走。
此言一出,重礼眼中的慌张尽显,他胆怯地看向我,声音微颤,皇皇姑姑
我看着子潜递过来的白瓷药碗,又看了看他冷漠的神色,想从中窥探出什么,却是无济于事。
皇姑姑重礼身穿里衣站在一旁,面色慌张地看向我。
我接过子潜手中的药,缓缓走向重礼。
重礼不断后退,直到跌坐在床边,皇姑姑不要,重礼求您。
皇姑姑,重礼知错了。
皇姑姑,求您求您救救重礼,重礼知错了。
他不住地求饶,却只是唤着皇姑姑,而不是皇叔。
他从床上下来,跪在我面前,紧紧扯着我的衣裙,如同那年他跪在宴会之上求我一般。
皇姑姑,重礼知错了。您体谅我年幼,饶过重礼吧。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重礼,又回头看向身后的子潜,他身穿黑色的五爪金龙服,神情冷漠地看着这边,仿佛置身事外般。
我苦笑着忘了他一眼,最终将碗中的毒药一饮而尽。
重礼惊讶地看着我,大喊着:皇姑姑
子潜却似乎料到我会这般,疾步走到我身旁,紧紧地掐住我的脖子,一时间有些毒药从口中吐出。
随后,子潜将我抱起,疾步走出朝天阁。
身后的重礼,跌跌撞撞地唤着:皇姑姑,却被一旁的侍卫给拦在了朝天阁。
十五、
第五日,姜宁公主薨了。卫国君主潜痛心不已,葬之怀山,祭以素馐,遣内官行礼。
姜宁公主死了的消息传出了卫国,直到靖国国土边境,还有人言说。
冬雨驾马在前,时不时进入马车,公主公子,前面就是靖国了。
我闻言,望向马车外,果然看到一众打扮与卫国相异的百姓。
冬雨说完,便前与小山一同去驾马。
那夜,太医将我救了回来。
子潜日夜守在床边,我醒来时便看到他沧桑的模样。他察觉到我醒来,笑着抚摸的我头,皇姐,对不起。
太医来瞧后,跪在一旁瑟瑟发抖,陛下,恕臣直言命虽挽救回来,只是公主心病成疾,只怕是
子潜没有让他说下去,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
他一边搅动着药碗,一边笑着端过甜渍杏子说道:皇姐,这杏子比公主府的还要好吃的紧,你尝一尝。
只是,说着说着他竟然哭了起来,皇姐,我究竟要怎么做,你才会永远在我身边?
听后,我望着他,声音沙哑,子潜
他竟摇了摇头,皇姐,带你休息好了,我便放你走,好不好?
皇姐,对不起。我明知道你想要什么,却还是把你困在这漫无天际的深宫里。
他摸着我的脸旁,笑着说:皇姐,我送你出去,从此之后,你再不用在这深宫里谋算,你大可自由自主活着,好不好?
他那几天说了很多,有关他的过去,有关他的梦魇。
他说:皇姐,你信我。在那一世,我只恨你。恨你将我当作棋子,所以我费尽心思用尽手段,将太后将赵氏一族与你生生割断。
让他们恨透你,将你下进大牢,受尽酷刑。可后来,我才知道你也不过是被太后利用的棋子。
皇姐,我恨透了我自己。所以,当我看到你还活着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只是,我重活一世又能怎样,我以为只要把你绑在我身边就可以,可我忘了。
我忘了,你不喜欢这深宫,你从来都是想飞出卫国深宫的凤凰,可我却偏偏种下梧桐想要将你囚禁于此。
皇姐,我错了。我放你走,从今以后,天高云远你是自由的,好不好?
临行前,他送我一只香囊,皇姐,此行山高路远,愿你平安。
子潜安排的一切妥当,我一路畅通无阻。我和冬雨、小山,看遍了靖国的海岸,直到落脚在一处小镇。
那里江南水乡,风景秀丽,四季如春。只是,独独没有梧桐树。
后来,一年又一年的秋天过去了,却再也没有梧桐叶落下。
直到那年秋天,一阵秋风吹来,小街的黄叶打着旋儿地落在秋雨的水洼中。姐姐,等我。少年稚嫩的声音响起,我惊惊地回眸,看着少年少女欢笑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