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如你所愿
矿星索洪多的天空,永远是阴霾而暗沈的,未曾有过黎明,但是年幼的汉娜每日醒来时,依旧会闭着眼睛默默祈祷着,希望今日能见到一丝阳光。
母亲临走前告诉她,无论日子再怎么黑暗,只要活下去,愿望就能实现,因此祈祷的能看到阳光,是支撑她醒来面对每一天最大的力量。
汉娜张开双眼,望着四周一片黑暗,狭小黑暗的低阶矿工小间中,充满着劣酒的气息,让人呼吸有些困难。
汉娜静静躺了一会儿,听到短短续续的鼾声在黑暗中起伏,略略鬆了一口气,悄悄爬起了身,跳下了睡觉用的硬板,摸出了小小水瓶以及一小片压缩干粮,小心翼翼推开门,在矿坑地下宿舍长廊幽微的灯光中一边啃着干粮,快步走到公共空间。
所谓公共空间,其实就是浴室厕所和隔离更衣区罢了,汉娜先舀了一瓢水洗了洗脸,水的凉意让她单薄的身子抖了起来,她抹了抹脸,灌了一壶水拿回房间放,又取出了小小的氧气瓶,跑回隔离更衣区。
只见她七手八脚的套上对于她来说过大的隔离衣,俐落的用绳子绑起了过长处,戴上了面罩,便吃力地进入了隔离室,爬上高高的阶梯,转开笨重的金属门,来到了地表。
索洪多作为矿星的缘故,除了有一定的矿藏之外,地表上环境险恶,难以发展生存空间,更别提旅游胜地了,也因此索洪多绝大部份的居住空间,都位于地表之下,而地表之上,则堆满了垃圾以及废弃机械,苍凉且罕见生机。
汉娜孤零零的站在地表,拉着藏在出口附近的板车,抬头望向天空。即便是黎明时刻,索洪多的天空依旧暗沈、不见天光,汉娜望着应该是日出的方向许久,才回过神来,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在垃圾堆砌的小山之上,两艘陈旧的载运艇倾倒出一堆东西,哗啦啦的增加了垃圾山的高度之后,便轰隆隆离开了。确认载运艇消失之后,汉娜赶紧拉着板车爬上了垃圾山,翻找着里头是否有可用物品。
因为索洪多主要生活空间都在地底,因此许多垃圾就被倾倒在地表,汉娜每天都算好垃圾倾倒的时间,希望能趁着别人来之前,多找到一些能够卖钱的东西,只不过这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一般能卖钱的东西,在倾倒之前就会被清出来,而且检垃圾的人也不少,她年纪小又孤身一人,地表上虽没有什么凶猛动物,但是却可能会出现其他人,人们有好有坏,她就有认识的人,因为捡垃圾与人发生冲突被活活打死。
汉娜知道自己力气不大,很难与人争什么,与她住在同一层,比较好心的矿工们也告诉她外面很危险,要她不要再到外面去捡垃圾,他们愿意给她一口饭吃。
但是她不愿意,宁愿出去捡垃圾换钱也不愿意免费吃人几口饭,除了父亲会痛打她骂她下贱之外,汉娜自己也很清楚,欠别人的,总有一天得还,有些人真的好心,她就是欠人一辈子人情,有些人则不怀好意,可能吃了几顿饭,就要她回报了。
至于回报什么,快十二岁的她模模糊糊知道,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
隔离衣的计时器再度响起,索洪多的地表有一般人难以承受的宇宙射线,即便穿了隔离衣,每天也只能待一段时间,此外氧气瓶若是用完也是必死无疑,所以时间是很重要的,汉娜对此比较谨慎,设了两阶段的提醒,以免来不及回去。
她看看时间,赶紧加快动作翻找东西,把看起来能卖钱的东西丢到板车上去,但是突然间,她却发现不远处似乎多了一个不熟悉的东西,过去一看,发现似乎是一架小型舰艇的残骸。
她不太清楚这东西是何时出现的,但她知道舰艇上往往会有不少能回收利用的仪器,因此她立刻开始搜寻残骸,想到出些有用的东西,那知道在残骸之中,却看到了一只覆盖了浅绿色鳞片的手臂。
汉娜愣了一下,几乎无法呼吸,她伸出手来颤抖的抚摸手臂上冰凉的鳞片,充满刮痕的面罩上立刻泛起了一层雾气。接着她像是发了疯似的,不停地把四周的东西翻开,想要将那副身躯拉出来。不过当对方半张脸从垃圾堆中露出来时,汉娜终于恢復了一点理智。
「不是……」汉娜绝望的喃喃说道,「我真是笨蛋,怎么可能是……怎么可能是……」
汉娜用力地摇了摇头,把最后那一点渴望抛下,可是她却没有离开,继续手上的动作,清理着附近垃圾,小声自语道:「你放心……就算你不是我弟弟,我也不会把你孤零零丢在这里的……」
她伸手想将他额头上的东西移开时,手腕突然被狠狠抓住,那力道之大,几乎在瞬间就在她肌肤上勒出痕迹,汉娜还来不及反应,却看到了一双赤金的眸子。
那一瞬间,汉娜以为自己见到了太阳,但她很快发现,那其实是一双深渊似的眼,金色的眼珠中带着火焰似的赤红脉络,而中间一道全黑的深渊,在望着她时逐渐扩大、扩大成日蚀般的深渊,让瞳仁边那一圈银白更为迷惑人心。
那双眼的主人倏然从垃圾堆中坐起,汉娜才赫然醒悟,对方在这布满宇宙射线、氧气稀薄的地表竟然还能动弹。汉娜之前以为他死了,本来是想帮对方堆个小小的墓地安置,却没想到对方竟还有一口气。
她呆了一下,看着对方和自己差不多细瘦的身躯,突然发疯似的扯掉了自己的氧气罩,拼命的往对方口鼻间送去。
对方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下了一跳,一手想挥开她,汉娜却死死将氧气罩扣在他脸上不放,两人就这样挣扎的滚落了垃圾山,在哗啦啦的声响中,再度被垃圾掩埋。
※※※
矿星的矿工分二到三班制,全天都有人在挖矿,也因此食堂全天都有供应热食,说是热食,其实也不过就是黏糊糊的一坨分不清什么的东西,但至少比压缩干粮好入口。
汉娜有些局促的握着手里的硬币及食盘,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才趁着人少时,赶紧将食盘及硬币放上食台,结结巴巴的对着打饭的大婶说道:「一、一份特餐。」
汉娜很少出现在食堂,毕竟食堂的餐点还比压缩干粮贵上许多,因此大婶看到她便忍不住笑瞇着眼,和蔼地说道:「今天爸爸给你钱来吃饭啦?」
汉娜淡蓝色的眸子黯淡了一下,不过还是勉强扯出微笑,点了点头,大婶也没做他想,一边舀起食物,叩的一声,给了她一大杓说道:「总算像个爸爸的样子了,成天喝酒也不知道照顾女儿,你看你瘦成什么样子,连上学都没办法……要是你妈妈还在的话……」
大婶说到这里,看到汉娜怔怔的望着食盘不发一语,忍不住有些担心地说道:「怎么了啊?」
汉娜摇了摇头,将口中的苦涩咽下,努力做出一副渴望的样子,抬头看向大婶说道:「可、可以多一点吗?」
食堂每份餐点的份量是固定的,不过大婶听到她这么说,立刻笑瞇瞇的又给了她一大杓,低下头来对她小声说道:「多吃一点,还在长身体呢……以后只要我在这,想多吃就告诉我。」
「谢……谢谢。」
汉娜拿起餐盘,向大婶了一个鞠躬,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出了食堂,跑进了灯火明灭的长廊,奔跑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拐入旁边一道黑暗的隧道中。
这一带是旧矿区废弃的宿舍区,没有灯火也很少人在里头走动,汉娜点起了挂在耳旁的头灯,小心翼翼地窜入了其中一个黑暗的房间,将餐盘放在房间里唯一的桌子上,对着板床上那具和她差不多纤细的身躯,轻声说道:「你饿了吗?我去打了一些热食,吃一点好吗?」
汉娜等了一会儿,对方毫无回应,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走到那破旧的板床前,看着卷缩起尾巴,面向墙壁一动也不动的身躯,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灯光微弱的房间中,床上的身躯不太明显,仿佛与四周黑暗融为一体,但是汉娜还是记得对方的模样,布满全身的淡绿色鳞片伤痕累累,但在地表上阴沈的天光下,看起来依旧十分漂亮。
他的五官虽有几分像人,双手也和人手类似,但却有条长长的尾巴,除了那双像是冷血动物,深渊似的瞳孔以及鳞片外,纤细的身躯还有着流畅的线条,很像是蜥蜴,直立的双脚还有着一双锐利的爪子,看起来有些吓人。
矿星上有很多不同星系来的工人,因此汉娜没有大惊小怪,那天她好不容易将对方救回来之后,便默默打听到,他应该是那普勒星人,依据体型来看,应该是位少年。
汉娜不知道那普勒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掉到矿星上来,不过矿星上有很多不同星系来的矿工,所以对于外貌奇异的外星人她并不害怕。只不过他一直不言不语让汉娜觉得很担心,她弄来了最简易的翻译器,试图和他沟通,但是无论汉娜问什么,对方都不发一语。
汉娜没办法,想拉着他去找矿场主任想办法,却被他狠狠抓住,他的手臂虽纤细,力气却很大,汉娜没办法,只好让他待在旧矿区的废弃宿舍中,给他留一点压缩干粮和水避免他肚子饿,无奈地离开了。
不过汉娜还是不太放心,时不时就会跑去看他,见他这几天除了喝点水之外,连干粮也不太吃,她心底着急,便挖出了自己这些日子捡垃圾攒下的硬币,跑去了食堂。
「……起来吃饭好吗?你再这样下去,会生病的……」眼看对方毫无反应,汉娜伸出了手想要推推他:「热食比较好入口,也比较营养,你起来吃一点好吗?」
汉娜的手正要碰到他,却倏然停了下来,讪讪地缩了回去。在这几天的相处中,她发现对方非常讨厌被人碰触,即便她想帮他包扎满身的伤口,他都会冷冷推开她,汉娜只能忧心忡忡让他自己处理。
房间内死寂一片,对方毫无回应,汉娜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想起他这几天的反应,汉娜站在床边好一会儿握紧了手又放开,突然有些压抑不住地说道:「你这样下去,是想死吗?这样半死不活不吃不喝是想死吗?你要是说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家里住哪,还是有办法回去的啊,你不怕爸妈担心吗?还是你没地方回去,如果没地方回去也可以想办法啊!成天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究竟是想要……啊!」
在汉娜想痛骂他的时候,那破烂的翻译机突然吱的发出怪声冒出烟来,吓的汉娜立刻把翻译机丢在旁边,机器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灰尘虽熄灭了上头冒出的小小火花,但翻译器也作废了。
汉娜目瞪口呆的看着那坏掉的翻译机,这东西是收废弃机械的大叔修理后给她的,虽然有说大概用不了多久,不过眼下就这样坏了,她又该怎么和这个不言不语的异星少年沟通。
汉娜蹲下身,捡起了满是灰尘的翻译器,小声叹了一口气:「算了,说不定他是个聋子,什么都听不到呢?不过就算聋了,也可以写字交谈啊,不会写字至少也会比手画脚吧?对他做什么都没有反应,和蜥蜴有什么两样,根本不是外星人而是大蜥蜴吧?」
「是蜥蜴又如何?」
一个陌生的嗓音在汉娜身后响起,那声音有些稚嫩柔软,语调却极为平板而冷淡,汉娜惊悚的转过头,就看到少年坐在床板上甩着尾巴,冷冷的看着她。
「你会说索洪多语?」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用着那毫无起伏的语调道:「我想死与你何干,不需要你多事救我。」
听了少年这样说,汉娜本来因为他有所回应而涌起的一点惊喜,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想起这些天来的关心与担忧,她忍不住大声吼道:「你以为我想救你啊!只是因为你像我弟弟而已。」
少年突然一跃而起跳到她眼前,用着那双深渊似的眼看着她,冰冷地说道:「你弟弟死的时候比我还小上很多吧?得了怪病深上长满鳞片,你就以为我是他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以为自己死去的弟弟长大回来了吗?」
「你、你怎么知道……」
汉娜愕然,心中深起了一股说不明的情绪,有愤怒、有悲哀,以及深深的绝望。
她唯一的弟弟死前得了一种怪病,脸上身上会浮现浅浅的鳞片印子,不断蔓延全身,医生说那是免疫系统的疾病,不会传染但是也极难医治,父母耗尽了多年在索洪多存下的积蓄,依然救不回弟弟的性命。
弟弟死时,家里付不起剩余的医药费,即便父母多方奔走,却连弟弟的尸体都无法领回。其实她早就该接受弟弟死了,死得连尸体都找不回来这个事实,但她不能接受,父母也不能接受,所以母亲太过悲伤,便因为小小的感冒而死去,父亲也性格大变,开始酗酒。
父亲本来位于一个环境比较好的矿区工作,因为酗酒的缘故,一路带着她往环境次等的矿区牵去,这一段过去,现在矿区的人几乎都不知道,汉娜也没有和任何人提过,岂料会从捡回来的少年口中听到。
「只要靠近,我就能知道任何你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所以你最好离我远一点,我不需任何怜悯,更不需要你这种三餐不继的小鬼帮忙。」
「你……你自己还不也是个小鬼!」
汉娜眼中涌出了泪水,在失去弟弟和母亲后,她再也没有在别人眼前落泪,但是她简单几句话,却让她觉得自己脆弱无比,因为他轻易就能翻起她不愿意面对的过去,她以为找回弟弟,他们全家就可以回到过去温暖的日子,但实际上,她永远都回不去了。
汉娜满脸泪水跑了出去,而少年则独自留在全黑的房间之内,沉默地望着桌上盛满食物的餐盘,许久许久……
※※※
旦瑟斯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了母亲,母亲总是温柔的拥抱他、陪伴他,对他微笑,母亲不会介意他总是无法稳定保持人型,也不会逼着他当实验品,孤独面对一次又一次的电击测试及脑波攻击,以便取得最完美的数据。
但实际上,在他出生之时,他的身生母亲就受到他脑波影响,因为精神崩溃而死,根本来不及见上他一面,所有他渴求的温暖与关爱,都只是虚妄的幻想。遂着年龄渐增,他也逐渐忘掉那些不可能的愿望,所以他没料到自己竟然还会做这种梦,渴望温暖的抚触以及不求回报的关怀。
旦瑟斯睁开眼睛,四周依然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不过对他来说,无论有没有光,只要他想,他就能轻易看到附近的东西。
他知道餐盘还放在桌上,盘中的食物早已冷透,在这种地方出现食物,很容易引虫,不过因为他在这里的缘故,附近根本不会有什么敢小生物靠近,除了那名叫汉娜的无知少女外。
「汉娜……」
旦瑟斯反覆念着她的名字,这是他这几天独自练习索洪多矿星通用语时,最常念的两个音节,即便他知道这不是索洪多语,而是她的名字。
汉娜,这个发音在纳普勒某个方言中是晨曦的意思,即便她是一个这么瘦小、纤细、满身灰尘、极为不起眼的少女,但是旦瑟斯想,她确实是配得上这个名字。
即便他有家族中有史以来最高的超智能数值,但他却一直无法好好掌控自己的力量,他的蜥态稳定度远高于人型,但是哈布斯家族向来推崇人型。
他不断被逼迫要保持人型,但人型的他,情绪稳定度根本无法压抑太过强大的脑波,像是一只被困在人皮中的野兽,偏偏外头的人还不断要他保持冷静、将他的能力逼到极限,好获得一个漂亮数据以供展示。
生在那普勒最悠久的哈布斯家族,又是是在万众期待下出生的,他看似身份尊贵、备受重视,但实际上只是一个用以彰显家族力量、提供样板数据的展示品罢了,他没有自由、也没有选择权,只是一个光鲜亮丽的傀儡。
所以他逃了,筹划了许久,顺利逃出那普勒星系,独自向宇宙深处漫游,但是他的心情并没有想像中愉快,逃离一个处境是一回事,但是尚未成年的自己,接下来又该何去何从、该做什么才不会被家族发现踪迹、又该怎样处理自己的未来?
他自小接受的就是特殊教育,面对的是无数的实验与特殊的超智能教学,除此之外,他没有娱乐,也不能有嗜好,加上多年被迫压抑许多情感,即便外面世界五光十色,对他来说却没什么吸引力。甚至因为太容易能察觉别人想法,他也不太乐意让人靠近。
虚伪、贪婪、试探、别有所图,这样的气息让他极为厌恶,当然,也是有些人会给他温暖美好的感觉,但他却不由自主抵抗这些美善。
从懂事以来,他若对什么东西露出喜爱的情绪,家里的人就会毁掉那样东西,包括母亲留下的所有东西、包括一只会舔他手指的绵软小生物,因为执着就会容易让情绪失控,他不被允许失控。
所以他只能一直逃一直逃,逃到最后不知道为何而活,无论丑陋或美善之处他都不能驻足,直到在索洪多附近遭遇攻击,他甚至放弃了抵抗,任由舰艇坠毁在行星表面。
他想,在家族中活下去只能做傀儡,逃出来又无所依归,死了或许会比较容易,只是要死也并不简单,在小型舰坠毁之际,能力自发性的护住了他,让他只受了些不足以致命的伤。索洪多地表虽然氧气缺稀又有宇宙射线,但对于蜥态的那普勒人来说,称不上是什么致死的环境。
而他即便不愿意清醒,却还是被唤醒了,被那饱含悲伤、却渴望光明的情感所唤起。他睁开了眼睛,看到的就是她。
他知道她并不是晨曦,至少她没有晨曦般耀眼的外貌,但是他想她是在漫漫长夜中,依然相信黎明将至的少女,心中拥有不灭的晨光,所以叫汉娜。
他并不排斥她,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他不愿意让别人发现自己,当然更不愿意被人知道他在这里,她看着他的伤口如此着急,让他不得不将全数的力量疗愈,以至于之前那些茫然的情绪一涌而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同辈的人相处,何况她还是个异星的少女,他该怎么告诉她,她眼前的人是一个怪物,而现在这个怪物满身是伤,克制不住力量,她一接近他,他就会知道她的想法、知道她悲惨的过去、知道她为何救他,知道她多么担心他,又多么想要关心他,就像是幼年时他遇到那只伤痕累累的小生物,那一只给了他温暖,却因此被夺去性命的小生物。
「汉娜……」
旦瑟斯将自己的身躯卷缩起来,以克制他对自己的憎恶和绝望。他觉得她不再出现比较好,她得面对自己残酷的生存,而不是担忧比她更有能力的他,不过当她哭骂着他也是个小鬼,然后跑出去后,旦瑟斯心中更是懊恼万分。
他确实幼稚,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就像是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一样,其实这几天在黑暗中,他一直在等她来,一直用着翻译器学习着该怎么与她交谈,但是每当她踩踏着光明而来,他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说,就这样将人赶走,确实幼稚,可是他能怎么办呢?他确实是一个小鬼,还是一个不会和人相处的小鬼,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是不是至少应该告诉她他的名字,就像是她那样认真的告诉他她是汉娜一样。
旦瑟斯闭上眼睛,隔绝一切对外物的感受,之前她不会这么久都不来看他,这次她应该伤透了心,不会再出现了。这样很好,对她冷淡点,说出残酷的话,将她赶离他才是正确的,她自己都吃不好了,还想分神照顾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实在太过愚蠢。
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是能力却没有完全恢復,像他这样子的人,静静的在黑暗中消失比较恰当,他想要尽快离开,但必须等大部分的能力恢復后才能走,因为在离开前,他想要为她做一件事情。
旦瑟斯强迫自己陷入最深的黑暗,好忘掉她不会再来的这个事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却听到外头漆黑的长廊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旧矿区的长廊上一点光都没有,所以那人应该是在全然黑暗中,摸索着墙壁前进,那脚步声极轻,旦瑟斯却能听出当中的一丝忐忑。
同样的,旦瑟斯也感到自己心中有几分忐忑,因为那步伐声,他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旦瑟斯倏然起身,悄然移到门口动也不动,旧矿坑的黑浓稠凝滞,仿佛能夺去人的呼吸,而旦瑟斯确实屏息凝神,不可置信望着长廊边纤细瘦小的身影。
他一动也不动,深怕那是自己的幻觉,而这个幻觉除了她的身影外,还能让他感受到她小心翼翼的担忧与愤怒,虽然饱含復杂的情绪,却有着温暖单纯的心意。
在此同时,摸黑的汉娜撞上了他,吓得她惊叫出声往退去,在黑暗中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差点摔倒。在千钧一髮之际,旦瑟斯猛然拉住了他,而她顺势便撞到少年身上去。
「我、我、我只是回来拿餐盘的。」
汉娜结结巴巴的说着之前想好的理由,却发现少年一动也不动的抱着她,因为她的手挡在中间,两人贴的不是很近,但在黑暗中依旧让她无所适从,她能感觉到鳞片微微摩擦她的脸庞,淡淡的气息扑鼻而来,而他的身体虽然有些冰冷,拥抱她的姿态却意外温柔。
汉娜无法理解他为何突然如此,只能震惊的任由他抱着,好一会儿之后,他缓缓地移开了两人的距离,低声说道:「汉娜,我是旦瑟斯。」
汉娜抬起头来想要看他,但四周的黑暗让她什么都无法看清,她伸出手来想要将灯打开,他却按住了她的手,继续说道:「汉娜,我很抱歉。」
少年尚未变声的音调极为悦耳,即便语调依旧毫无起伏,但没有之前刻骨的冷意,在漆黑的环境中听起来格外温柔。
「没关系。」她轻声说道。
「谢谢你,汉娜。」
旦瑟斯的声音非常微弱,但是一个字一个字说的极为慎重,不知怎么,汉娜突然觉得这几天的愤怒担忧与委屈,似乎全数都消失了,她不由自主对旦瑟斯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让少年眼睛亮起了美丽的光彩。
※※※
汉娜睁开双眼,破旧布帘遮掩的空隙处,洒进淡淡灯光,房间虽然依旧狭小,却已没有过往浓厚的酒味。
汉娜翻身起床,却发现枕边摆了几枚硬币和一块用纸包起来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将纸包打开,里头是一块小小的点心。汉娜抬头望着躺在对面板床上打鼾的父亲,眼眶泛红的将那块点心重新包起来,轻轻地放入口袋中。
她一如往常般洗漱添水后,便换上隔离衣来到了地表,蜥态的旦瑟斯正站在出口不远处等她,汉娜见到他的身影,立刻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跑到他旁边说道:「等很久了吗?」
旦瑟斯摇了摇头,便和她一起拖着板车向前走去。
「你吃饭了吗?」
汉娜一边走一边问道,她几乎每天都ㄅ会问旦瑟斯这个问题,不过旦瑟斯向来都不会回答,因此汉娜也很自然的接口道:「一定没有吃过,爸爸昨晚带了一块点心给我,等一下我们分着吃。」
说到这里,汉娜眼睛笑的弯弯的,十分开心地说道:「最近爸爸已经很少喝酒了,而且都会留餐费甚至带点心给我,我们今天可以吃食堂呢!」
旦瑟斯看着她,依旧是不发一语。他其实不太明了汉娜为何总是能为了小事开心,说这些话的时候笑得好似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不过看起来他对她继父的催眠确实起了作用。
汉娜并不知道她口中的父亲,其实只是她的继父,才会在妻儿死了之后冷落汉娜,某方面来说,她的继父并不坏,毕竟他没有把汉娜卖掉,也没有因为酗酒对她拳脚相向,但是他确实也因为悲伤不管汉娜死活,所以旦瑟斯对他动了一点手脚。
当然,这些事情旦瑟斯不会告诉汉娜,他只是希望她过好一点,即使他离开,也有人可以依靠。
此时倾倒垃圾的舰艇倒完了垃圾离去,汉娜蹲下身来开始翻找里面的物品,旦瑟斯则面无表情的用超智能力挑挑拣拣,让看似能卖的物品自动跳到板车上,或是让东西在旁边颤颤排队来又像是骨牌似的倒下,惹汉娜发笑。
汉娜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聊着,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又说道:「不过你这样子在地表上可以吗?又有宇宙射线,氧气又稀薄……」
「那普勒蜥态的身体比较能适应宇宙各种环境。」旦瑟斯淡道:「你不喜欢?」
汉娜听了他的话,有些迷惑的想了一下:「你不是说那普勒人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两种型态,和遗传有关,这样的话该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和我喜不喜欢没关系吧?」
「如果我外貌是人的话……」
「点心还是只会分你一半,并不会因为你变成人就都给你。」汉娜接口道,然后放下手上的东西,很认真的对他说道:「旦瑟斯,你现在这样很好,很漂亮,我很喜欢你的鳞片,也很喜欢你的尾巴……当然,如果能让我摸摸就更好了。
我有听说那普勒星上因为争论蜥态和人型哪种比较优秀而打仗,所以你可能很介意自己不能变身,不过其实各星系人本来就长得不太一样,你不用在意这种事情。」
汉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她又继续说道:「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健康而已。」
旦瑟斯没有回答,汉娜也不纠结,继续兴高采烈地说道:「我是觉得你这样很厉害啦,而且是不是这个型态可以隐形啊,上次我们不是有遇到别人,可是大家好像都看不到你。」
旦瑟斯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这和蜥态无关,和能力有关,我不想让人看见,他们就看不见。」
汉娜愣了一下,也没有多想,疑问就脱口而出:「就是那种叫超智能的力量吗?你知道我的事情也是……可是大家说这种能力是能学习得来,但是却没听说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啊……」
「汉娜。」旦瑟斯打断汉娜的话:「你害怕吗?」
「害怕?」
「害怕我的能力。」
汉娜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坦承回答道:「你那天说到我弟弟的事情时,我真的很害怕,又难过,不过后来就觉得很火大,觉得你跩什么啊……」
看到旦瑟斯因为她的话好像有点呆滞,汉娜又笑道:「有时候你真的挺跩的,不过想一想你也有跩的本钱就是,既然有能力的话,就让自己过好一点,一直郁闷也不是办法啊。
妈妈告诉我,人总要有目标、愿望才行,愿望让我们能坚持下去,不会被眼前的困境局限,知道在漫漫长夜后,总有黎明到来的时候。」
「汉娜的愿望是什么呢?」旦瑟斯轻轻问道,语气非常温柔。
「愿望……愿望有很多啊,有小有大,对于不同人也会有不同愿望啊!」汉娜开始扳起手指算着:「我希望能看到阳光、看到黎明,要不然就每天在地底乌漆麻黑,出来的天色也都是阴沈的。我希望能回学校读书,如果可以,我想要回到地球。嗯,之前希望爸爸不要再喝酒,这个愿望已经快要实现了。希望能交到一个新朋友,这个愿望也实现了。对了,旦瑟斯的愿望是什么呢?」
「我?」
他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淡淡说道:「我曾经有一个愿望,也算是实现了,但实现之后我才发现那并不是我真正的愿望,或许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适合有任何愿望。」
听了旦瑟斯的话,汉娜很认真的说道:「有时候许一个小一点、比较容易实现的愿望,就能让人感受到小小的幸福。譬如说我之前希望你能和你好好说话,见你好好吃东西,现在愿望实现了,让我很开心。所以你来许个愿,我会帮你一起完成愿望,愿望实现后就会很快乐了。」
看她笑的一派天真,旦瑟斯深渊似的瞳孔形成狭长缝隙,看起来很不信任的样子:「你?」
「喂喂,你不要又跩起来喔!」
「你可以帮我实现什么愿望?」
「嗯……这个嘛……」
「好吧,我的愿望是,今天想要吃到一整块的点心。」
旦瑟斯瞇起眼睛,看起来很是邪恶的说道,汉娜听了立刻跳起来大喊道:「你别得寸进尺!」
「说什么帮我一起完成愿望……」
「我、我知道了,全部都给你就是了。」
旦瑟斯睨着汉娜,很做作的假咳了一下说道:「你实现了我一个愿望,我也给你一个愿望好了。」
「什么给我一个愿望,你怎么可以跩成这样!」
总之那天,旦瑟斯吃到了这辈子吃过最粗糙却最美味的点心,也了解了愿望实现的快乐,他知道那份快乐并不是因为点心,而是因为汉娜。
※※※
他早就习惯了无边的黑暗,黑暗安静、冰冷,可以藏匿任何事物,但是到了索洪多之后,他开始习惯在黑暗中搜寻光亮,而在这片黑暗中,汉娜是唯一的发光体。
「旦瑟斯。」汉娜张开手臂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很高兴的说道:「爸爸帮我买了新衣服,很好看吧?」
其实那不过是套宽大的上衣与吊带裤而已,在她动起来的时候,裤管会因风鼓起,滑落的吊带让她看起来有几分憨意,他不懂她为何可以这么开心,但是看到她本来削瘦苍白的脸庞,因为那点笑泛起了可爱的红晕,让他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见到旦瑟斯的回应,让汉娜笑得更开心了,她带着他到处乱跑,时不时蹲下来翻捡垃圾,如果翻出什么无用却有趣的东西,就会兴高采烈与他分享。
「旦瑟斯,你今天许愿了没有呢?」
每天汉娜都会记得问他这个问题,他有时候会点点头,有时候会摇摇头,一旦他摇头,她就会叫他许一个容易实现的愿望,实际上他哪有这么多愿望可以想,不过他会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下,然后故意刁难她道:「今天的愿望是,希望汉娜跳个舞给我看。」
「为什么你的愿望都在我身上啊?」汉娜气鼓鼓的说道:「而且我不会跳舞啊。」
「我可以教你。」
旦瑟斯温柔牵起她的手,轻声说道:「我会很多星盟的官方舞步,你不是希望有一天也有机会参加舞会,和想像中的白马王子跳舞吗?早点开始学比较好。」
汉娜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哎,我开玩笑的啦!你看我这个样子哪有可能去那种舞会啊!而且学习其他星系的舞步,也只能招揽个外星王子。」
「外星王子不也是王子?」
「也对,那你快点教我。」
于是他就以蜥蜴的型态牵着穿着隔离衣的汉娜,假装垃圾山是盛大的舞会,一次又一次跳着各种舞蹈。
即便是这么滑稽的场景,汉娜依旧是很开心的样子,她与他一起转圈圈,拿起缺损的塑料杯与他干杯,小声说道:「旦瑟斯,我觉得遇到你真好。」然后她咬了咬下唇,有些忐忑的问道:「你会一直待在索洪多吗?」
旦瑟斯看着她许久,摇了摇头,汉娜身上的光彩立刻黯淡了下来,四周又恢復了一片黑暗。
旦瑟斯睁开了眼睛坐起身,一只破旧的金属杯就飞了过来,他喝了一口水,握着那个杯子,倏然将杯子捏成废铁。
他其实不想走,但他非走不可,在汉娜身边,只要她开心,他的力量与情绪都非常稳定,旦瑟斯很清楚自己的状况,他正处青春期,情绪应该是最容易失控的时候,太过稳定才是异常。
得到渴望之事,固然会让情绪维持稳定的状态,但是这和吸毒没有什么两样,习惯了她的陪伴与微笑,他可以预见,如果离开了她身边,他的状况应该会变得很糟。
幸好发现得早,只要他尽快离开,至少不会波及汉娜,即便他自己也不知道离开索洪多后该去哪里。
熟悉的步伐声从走廊上传来,在细微的灯光后,是汉娜小声的叫唤:「旦瑟斯、旦瑟斯你在吗?」
他没有回答,等着她冲进房内,看到他的身影时,汉娜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有些涩意的将一个小包递给他,小声的问道:「这里面是压缩干粮和一些小东西,路上能用得到,你要去哪里呢?」
「还没决定。」
汉娜有些难过的看着他道:「那你为什么不留在这想好要去哪再走?待在这里不好吗……」说完她又自顾自地叹了一口气:「好吧,确实是没什么发展。」
旦瑟斯伸出了手按住她的肩膀,一双赤金色的眼与她平视,淡淡的说道:「我答应过给你一个愿望,在我走之前,你可以向我许愿。」
汉娜迷惘地望着旦瑟斯,本来想要拒绝的,哪知他深渊似的瞳仁镶着一圈耀眼的光,带一股奇特的力量,仿佛能将人完全吸入万劫不復的黑暗中。
她哑着嗓子张开了嘴,想要叫他留下来,因为她舍不得他走,但是舍不得什么自己却分不清楚,而且矿星上除了矿藏什么都没有,他又这么与众不同,她凭什么自私许出这个愿望。
「汉娜……」旦瑟斯低喊着她的名:「只要你许下愿望,我会竭尽所能地为你办到,无论是想在索洪多看到黎明,还是回到地球……」
汉娜觉得眼前的旦瑟斯好近却又好遥远,眼中闪烁着黑色的火焰,能肆无忌惮的将一切圈入燃烧,抽出她心底最深的渴望。
这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对他,有着比在索洪多看到黎明或是回到地球更深的愿望,但是她无法辨明那是什么愿望,更无法将那模糊的感情脱口而出。
「汉娜,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我不知道。」
突然间,旦瑟斯退开了几步,之前那种让汉娜迷惘的凝滞感倏然消失,汉娜不解的望着旦瑟斯,却见他别过头去低声说道:「我没多久会离开了,你别再来了。」
汉娜想要说点什么,喉咙却好像哽住了什么东西,而旦瑟斯语气平静无波的继续说道:「谢谢你这阵子的照顾,自己要好好保重。」
旦瑟斯说完后,一股力量将汉娜向外推去,她有些踉跄回望着身后一片漆黑,那里静得仿佛什么都不存在,而旦瑟斯则只是她因寂寞产生的幻觉而已。
※※※
旦瑟斯一如往常,毫不遮掩地的走上人来人往通道,那普勒人的蜥态,在这里并不是很常见,但也没有人往他那里看一眼,在这个罕见超智能力开发的矿星,混淆别人耳目,对旦瑟斯来说实在易如反掌。
这是索洪多一个中小型的星际接驳港,处处都是货艇及工人接驳舰,旦瑟斯找了一个身材瘦小的工人,让对方走到角落昏厥,而他跟进去之后,很快就变成对方的模样,拿走身份与船票,极为从容的通关到了登机门前的等候区。
他不想走,但他没有任何理由留下来,他越来越眷恋汉娜的笑,可是汉娜却对他毫无愿望。
在别离之时,他起了心思,想引出汉娜对他最深的想法,她知道他有能力,因为他在她面前多少有些虚荣,不太掩饰的展现出非比寻常的力量,他希望她对他有多一点贪婪,许一个逾越的愿望也好,至少这表示汉娜对他有不一样的想法。
那一瞬间,若是汉娜叫他留下,他真会留下,但是汉娜没有。她面对他坦然的时候多,与他对她曲折的心思截然不同,若是他真的留恋她不放,而她却不能有所回应,他只能毁了她的人格才能得到她。
想到这里,旦瑟斯心中有些苦涩,对汉娜来说,他或许比较像是她的弟弟,她会担忧他、关心她,但却不会对他有真正的渴望。
旁人的言谈与各式情绪,如同潮水般一波一波的打入他脑海,他想着要让他们闭嘴,于是那些声音都沉默下来了,只余新闻的播报声,在他耳畔清楚响起:「x-xx区矿坑发生矿灾爆炸,连带影响生活区坍塌……」
旦瑟斯有些迟疑的看向相关资讯,先是呆了一下,反覆确认灾区的矿坑编号,瞳仁猛然紧缩,而后他不顾众目睽睽,立刻变身往回奔去。
矿灾的现场一片狼籍,因为生活区坍塌,使得出入口被封,救援极难进入,除了地下通道的固定疏通外,救难人员还须在灾区地表上方清出一块地方,布上防护罩才能开始向下挖掘。
挖掘的进度并不快,旦瑟斯看到新闻时,灾变已经发生了好一阵子,折回去候又花了一些时间,到处都是人,慌张的、无助的、满脸彷徨尽是悲凄。
太多的人与情绪,以及未明的生死,让旦瑟斯论如何也搜寻不到汉娜的脑波,他再也没办法克制自己的情绪,也无法管是否会被家族发现,闪身步入正在钻开生活区通道的救援队中,一口气就将眼前巨石化为碎石。
一般的救援,为了避免伤及生还者,再打碎石头方面都要十分小心,避免碎了这个石头却让别得石头压下来。此外,钻破的力道与方向也都需要注意,不然被震飞的石头可能会为生还者带来更大伤害。
但是旦瑟斯却能在一定范围内,先巩固着结构,才让石头从内破碎落下,清出通道,每踏出一步,眼前的障碍均是灰飞烟灭。
在众人目瞪口呆之时,旦瑟斯已深入了那漆黑深暗的通道,不顾众人议论纷纷,也不顾是否有伤者在黑暗中呻吟,那些事情都与他无关,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
「汉娜……」
他不由自主轻轻地喊着,希望能得到她的回应,他毕竟是个少年,就算力量再强大,也是支撑不住如此消耗,身体与脑部激烈的疼痛警示他应该要停下,不然之后会受到极大的反噬,可是他无法停止,在确认汉娜平安无事之前,他无法平息内心的焦灼。
「汉娜……」他再次震碎眼前的阻碍,搜寻着附近所有生还者的脑波,却隐隐约约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哭声。
「旦瑟斯……」
旦瑟斯停下了脚步,向四周不断搜寻,那个声音很遥远、细微,且不在他眼前的已知通道上,也不是他所预期的,汉娜本来居住的房间。
「旦瑟斯……你不是说要给我一个愿望,竟然就这样走了……」
汉娜的哭声回荡在四周,旦瑟斯愣了一下,接着便毫不犹豫地往旁拐去,进入了旧矿区。
旧矿区早已废弃,因此就算多处坍塌,却没有人会先往那里搜寻,当他好不容易定位到她的位置,才发现汉娜竟然是在他之前所住的房间。
房间内虽有落石,但是坍塌的并不严重,在黑暗中他能清楚看到汉娜缩在角落一动也不动,知道她生命无虑,旦瑟斯心中涌起了一股怒气。她困在这种地方,在外面的救援结束之前,救难人员根本很难到这里搜寻,若不是他冲了回来,汉娜即便没有受伤,也注定会死在这里。
「汉娜。」
听到了他的声音,汉娜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即便在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但她还是抖着声音应,伸出手来向前摸索道:「……旦瑟斯,你、你也被困在这吗?」
旦瑟斯被她这句气的差点噎到一口气,但一想到她是在这里等他,本来烦躁、愤怒又苦涩的心,突然柔软了下来。
「我是来找你的。」
旦瑟斯弯下了腰将她抱入怀中,旦瑟斯的身高和她差不多,体型也不见得比较粗壮,因此他这样一把抱起她来,让她觉得有些慌张,但是她又不敢挣扎,深怕两人一块摔倒在地上,因此只能任由他这样抱着出去,讪讪的说道。
「我脚没有受伤,可以自己走……」
「这么黑又到处都是碎石,你能走吗?」
汉娜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的说道:「我想要去找爸爸。」
「……你父亲。」
旦瑟斯顿了顿没有接话,汉娜呆滞了一下,也不愿意再问下去,两人就这样沉默的离开了灾区,没过多久,汉娜在救难人员的协助下,找到了她继父的遗体。
这个时候,汉娜连泪都哭不出来了,只是呆呆的坐在角落,身上着毯子,连旦瑟斯递水过来,杯子在她面前放了许久,她都没有察觉。
「有想到之后该怎么办吗?」旦瑟斯低声问道,逼着她喝了一点水,汉娜摇了摇头,又把头埋进手中,哑着声音说道:「我想回地球……但是根本没办法,回去的船票很贵。」
旦瑟斯思考了一下:「我有办法带你回去,但是要转乘很多趟舰艇,花很多时间才能回到地球。」
汉娜有些迷惘地放下手看着他,旦瑟斯继续说道:「汉娜,你愿意相信我吗?」
汉娜望着眼前与她形貌相差极大的异星少年,如果是一个认识不久的成年男子说要带她回地球,她恐怕很难接受,而若是其他少年说出这样的话,她也完全不会相信对方有能力办到,可是他是旦瑟斯,他说她可以带她回去,她竟是一点也不怀疑。
汉娜点了点头,旦瑟斯那深渊似狭长的瞳孔,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
旦瑟斯让汉娜领回新的身份证明以及少许的救助金之后,就买了两人的船票,与汉娜上了运输舰艇,汉娜刚经历了劫难,又失去了仅存的亲人,正处于一片混乱的时候,加上她根本什么星际旅行的经验,因此旦瑟斯带她去哪,她丝毫没有一点意见。
便宜的星际舰艇,不像是高级舰艇那样有迁越装置,航程往往旷日费时,最便宜的船票都是通铺,可是旦瑟斯却带汉娜进了一个双人套间,虽然小却设备齐全,只睡过通铺的汉娜有点吃惊,不过旦瑟斯只是让汉娜先去洗漱,并没有特别解释。
汉娜小心翼翼地脱掉衣服,舰艇上的卫浴设备比矿坑的设施好上许多,热水虽然限时,对汉娜来说依然是很奢侈,她很认真地将自己从头到尾洗得干干净净,不过洗完澡后,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干净的内衣裤了,只能红着脸套上宽松的衣服,想着等旦瑟斯洗澡时得赶快将自己洗好的内衣裤弄干。
这时候,她才想到自己即将要和旦瑟斯一起渡过整个漫长的行程。房间很小,进去只能看到一张床及通往卫浴的走道,桌子与柜子都是隐藏式,也就是说,接下来的日子她都要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
还未满十三岁的汉娜,家里环境本来就不是很好,不到十岁就被父母带到索洪多,失去母亲与弟弟后,连上学的机会都没有了,成天在矿坑之中努力求生存。
矿坑中的生活虽然困苦,但毕竟是一个封闭且有管理的空间,不像是外头这么復杂,而且继父除了要她小心别被男人骗到无人角落中外,并没有教过她什么,因此对于很多事情她懵懵懂懂,并不是特别清楚。
更何况旦瑟斯面对她向来都是蜥态,汉娜对他总是不太避嫌,直到今天才想起他其实是个异性,两个人又已经不是十岁的孩子,就这样单独住在一起似乎太过亲密了些,还不如住大通铺稳妥。
想到这里,她又有些稚气的摇了摇头,旦瑟斯虽然从未提及自己背景,可是从他谈吐来看,就不像是她这种穷人家出身的孩子,或许他就是不愿意住大通铺,才订了这个房间,而且大通铺也不如房间安全,她何必胡思乱想。
于是她拉了拉衣服,避免贴到身上,然后打开了门对旦瑟斯吐了吐舌头,遮遮掩掩的小声说道:「我洗好啰,该你了。」
此时旦瑟斯正坐在床缘背对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汉娜的话,他转过身来点了点头走过去,看着汉娜步出淋浴间,轻声对她说道:「早点休息。」
「嗯。」
汉娜虽然这么说着,脑袋还在想着要把看了会让人害羞的东西藏起来才好,哪知道她坐在床上突然觉得很累,打了一个呵欠,迷迷糊糊想着要瞇一下,便一头倒在枕头上去。
等到旦瑟斯出来时,汉娜已经完全睡着了,她半侧着身子躺着,宽松的衣服软软挂在身上,隐约裸露出里头苍白纤细的身躯。
旦瑟斯无声的在床边走动,长长的尾巴轻轻在身后摇摆着,看着汉娜微微起伏的身躯,好一会而,他才轻声说道:「汉娜……」
汉娜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旦瑟斯漆黑的瞳仁猛然一缩,悄悄坐上了床缘,伸出手来轻抚着她的脸庞,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小口一会儿,便伸出了舌头轻轻地舔了上去。
蜥态的舌头长而细卷,舌端分岔,十分灵巧,为了避免让汉娜害怕,平日旦瑟斯是不可能伸出舌头让她看到的,但现在他却恣意探尽了她的口中,沾取了她一丝蜜汁品尝。
灵魂接触的滋味本来就十分刺激,更何况是两个从未经历情事的少男少女。旦瑟斯才吸吮了一口,汉娜便不自觉呻吟出声,他因她那可爱的声音心头一震,慢慢地收回舌头,却让汉娜转过身来平躺在床上,并且欺身压上。
即便生活困苦,封闭的生活环境却让她依然带着天真,相比之下,旦瑟斯除了外貌外,并没有任何天真的地方。
生在那样的家族,又是在特殊教育下长大,未成年的他能一人逃离家族,只身在星际,凭藉的可不只是超凡的能力而已。他想操弄一个成年人都很容易,更何况是一个完全信任他的天真少女。
他眷恋的抚触她苍白的肌肤,感受薄薄衣衫下才刚开始发育的纤细身躯,因为长年营养不良,汉娜是最近才开始长身子,因此胸脯上根本看不到什么起伏,只有两点因为被旦瑟斯玩弄,而逐渐挺立的小小蕊点挺立。
「汉娜……你何必这么信任我呢?」
旦瑟斯淡淡说道,低下头来亲吻着她锁骨,让无形的触手抬起她的身体,脱去了她衣服。尚未发育完全的少女,披散着头髮,全身赤裸,毫无抵抗之力的躺在床上,任由蜥态的他缓缓品尝她青春的肌肤。
但是旦瑟斯觉得有些不足,因为她被他催眠睡去了,很难有太大的回应,于是他轻轻的抚着她的额头,温柔地唤醒她一部分神智,接近潜意识那一部分,这样子的话,面对他的侵犯,她会做出最原始的反应,可能会挣扎、可能会哭泣,增加他占有她的乐趣。
旦瑟斯知道,当他听到她可能性命垂危,而他飞奔回去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不可能放弃她了,为了救出她来,耗费了太大的力量,没有办法被压制的情感就像是饥饿的野兽破笼而出,对于一个正值青春期的少年来说,最能满足饥渴的,就是欲望,赤裸裸的肉欲。
所以他问汉娜打算怎么办,并且如她所愿的,说要带她回到地球,但实际上他只不过想要带她离开索洪多而已。
一来他在矿灾时做的太过明显,必须要逃离家族的追踪,二来她一旦离开索洪多,就只能完全依赖他才能生存,他可以对她为所欲为。
是的,为所欲为,就像是现在一样。
如果他真的想送她回地球,他多的是办法弄到速度最快、转乘最少船票,但他却故意买了一班慢船,打算慢慢晃到某个转运站再做打算,而且订了这样一间小小的房间,好让她完全只能与他困在一起。
哈布斯家族在那普勒星系,等同是地球具有皇族血统的贵族家系,既然拥有渊源流长的历史、庞大的财富与光耀权柄,同样就有黑暗的阴鄙之处。
作为超智能力天赋极高的家族,为了力量的稳定,不得不压抑情感,但是欲望总是需要出口宣洩,随着年龄渐长,如果最终无法克制,便会养成各种卑劣的嗜好,如大肆屠戮,或是养些玩物。
这里所谓的玩物,往往是类人生命体,拥有比较高的智力、接受过文明教育,甚至接受过超智能力的开发。
这样的玩物比一般豢养宠物更具有挑战性和娱乐性,所谓的养,不过就是摧折对方的意志、玩弄对方的肉体,而在这玩弄的过程中,不见得全然是施加肉体的楚痛给对方,而是将欢愉及楚痛轮番调教着,直至对方完全坏掉,离开了主人后无法拥有完整的意志。
哈布斯家族的权势,默许家族血脉做这些毫无人权的事情,以排遣无法宣洩的欲望,年龄尚轻的旦瑟斯并没有尝试过那些事情,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不了解那些细节。
因为他的父亲已经为了青春期的他,准备了不少玩物,等着他宣洩,而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任人摆布或摆布人的生活,所以逃了出来。
但是他没想到,遇到汉娜后,自己从未正视过的阴暗部分会慢慢滋生,有光的地方必有阴影,他有多喜爱汉娜的微笑与陪伴,他就有多渴望将汉娜撕裂吞入腹内。
那普勒人有两种型态,也就是同时拥有最鲜明的人性与兽性,无论哈布斯家族多么推崇人型,都不能否认家族中超智能力越高的人,在蜥态的状况下都是最稳定的。
稳定、安静却嗜血贪婪的冷血生物,渴望着温暖,因此想把对方吞噬入腹,好得到那份晨曦。
旦瑟斯缓缓分开了汉娜的双腿,将自己修长的身体押上她的下腹,尾巴愉快的轻甩着。因为长年营养不良的缘故,她甚至连初潮都没有来,因此下身羞涩紧闭,如果被强行破开,一定会非常痛苦。
所以旦瑟斯没有打算今天进入她,可是他可以从今天开始催熟那可爱的果子,并且让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落入他口中,谁让她这么天真呢?
「……旦瑟斯……」
汉娜迷惘地睁开双眼,发现旦瑟斯正压在自己身上,她有些彷徨的想要推开他,他却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双手拉高到头上,汉娜不由自主扭动了下身想要挣扎,但他那看似瘦弱的身体却紧紧贴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汉娜不解的看着旦瑟斯,却见他深暗地瞳仁缩成深渊似地裂缝,赤金的眼珠仿佛是在燃烧一般,而瞳仁边那一圈银,如同火烬中的余灰,格外触目。
汉娜的身体不由自主僵硬了起来,感受到她的反应,旦瑟斯微微的笑了,即便是蜥态的他,五官看起来也十分漂亮,但今天这个笑看起来却有些阴暗,与往常格外不同。
「汉娜……你知道我想对你做什么吗?」
旦瑟斯凝视着眼前少女,她天真、弱小、一昧信任着他,如果发现自己遭到背叛,不知道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他确实是只邪恶的冷血生物,如果她不像他那样渴望他,如果她不像是他那样喜欢他,他便想要看到她碎裂的样子,好将她一片片拆卸入腹。
汉娜有些无助的别过了头去,又闭上了眼睛好似想要逃避,旦瑟斯等了许久之后,才听到她小小嗯了一声,然后她就放软了身体,没有再挣扎。
这下换旦瑟斯愣住了,他瞇起眼睛往她身下蹭了蹭,让她立刻又发抖起来,而他则继续说道:「汉娜,你真的知道吗?」
「我知道……」汉娜紧紧闭着眼睛,小小声的说道:「爸爸妈妈都说,不可以让人做的那种事情。」
「那你怎么不抵抗?」
汉娜有些忐忑的睁开眼睛,看到他凝视她的样子,又别过脸去说道:「如果是旦瑟斯的话……」
这一瞬间,旦瑟斯突然觉得之前所有的渴望及阴暗的想法都缓缓褪去,而汉娜则有些哽噎着说道:「那个时候四周一直摇晃,好多石头打下来、出口也被封住,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所以我许了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
「只要……只要能再看到你一眼,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汉娜这一句话,将他黑暗的心思全被打碎,心碎的苦痛之中,剎那注入了一道连阴影都无法寄宿的无边之光。
「……汉娜……」
「旦瑟斯……你不是答应了要给我一个愿望。」
「嗯。」
「我想到要许什么愿望了……所以我去找你,却没看到你。」汉娜的双眼有些失焦,因为处于半催眠状态,她恍恍惚惚想起了灾变发生时的事情,而旦瑟斯则停下了动作,静静地望着她,低声说道:「你想和我许什么愿望。」
汉娜张开口诺嚅了些什么,却好像说不出口,旦瑟斯松开了箝制住她的手,温柔的轻抚她的髮,轻声哄道:「汉娜,全部说出来,你希望我为你做什么,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旦瑟斯的话仿佛是一道解开她封口的咒语,让汉娜终于小小声的开口道:「那时候我想告诉我,我希望你……无论去了多远的地方,都要记得回来啊……我会等你的,会一直一直等你的。」
「所以,你是希望我回去找你吗?」
旦瑟斯以双手按住了汉娜的额头,用着那双赤金的眸子凝视着汉娜失焦的双眸,口气平静无波,却像是有千金之重。
可是在旦瑟斯的凝视之下,汉娜突然慌张了起来,无助地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有些彷徨的说道:「不,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我的愿望是和你永远在一起。但是旦瑟斯,我知道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你不可能一直留在我身边,你也从未打算让我连络上你,所以……所以我只能希望你记得我,并且在你离开后,我们有机会再见一面。」
说到这里汉娜的声音渐渐变小,还带着旦瑟斯从未听她流露出的悲伤:「至少……再见你一面。」
旦瑟斯猛然将她抱在身前,低声说道:「汉娜,告诉我你真正的愿望。」
「……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再说一次……」
「……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
旦瑟斯让汉娜忘记那天晚上的事情,并且再也没有对她下手,只是他确实多花了一些时间才带她回地球,好拉长两人相处的时间,并且趁这段时间,教了她一些超智能力的基础以及那普勒的基础,并且严正的告诉她不能太过相信异性……同龄的也一样。
因为汉娜尚未成年,旦瑟斯将她送入了社会福利体系之后打算离开,那个时候汉娜再度拉着他,问他要去哪里,他却只是告诉她,之前他许诺她一个愿望,她现在可以说出。
汉娜迟疑了一下,小声的说道:「无论你去了多远的地方,我希望……你若来到地球,一定要来找我……我会等你的,会一直一直等你的。」
旦瑟斯看了她一会儿,才淡淡说道:「我之后会回家。」
「回去那普勒星吗?」
旦瑟斯点点头:「我出生于哈布斯家族,如果你想见我,得努力一点才行。」
「……什么,你怎么又跩起来了!」
旦瑟斯瞇起眼睛,里头有着罕见的笑意:「汉娜,愿望不能光凭着等待来实现,我回去是想要实现一个愿望,我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还记得你对我的愿望。」
汉娜有些不解的看着旦瑟斯,但是她还是很认真的点点头,上前拥抱着旦瑟斯:「你的愿望一定可以实现。」
她顿了顿又轻声说道:「我也会努力,等你回来让你刮目相看。」
旦瑟斯没有作声,只是点了点头,接着他转身就离去了,没有挥衣袖,当然也没带走任何一片云彩。
在旦瑟斯离开之后,汉娜回到了学校读书,她比任何人都努力,一心想要进入外星事务学系,并且很早就开始努力专研当时在地球很冷门的那普勒语及文化。
然后她终于知道那普勒的哈布斯家族是什么样的地位,知道他为什么可以这么跩,而他与她确实是完全不可能在一起,不过即使如此,她依然一心往那普勒星相关事务努力。她总想着,即便他不来地球见她,总有一天,她也会有能力自己到那普勒星,与他见上一面。
汉娜不知道的是,在最初的那一夜,旦瑟斯听了她真正的愿望后,所做下的决定。
他渴望汉娜渴望的难以自拔,而汉娜同样也眷恋着他,所以他愿意现在放过她,给她一些时间,也给自己一些时间。在这些时间中,他必须要强大到能对抗家族保护她,而她则不能忘记他。
太早被家族发现他对她的执着,她一定会遇害,所以他不能和她有所联络。等他有能力摆脱家族的控制,来到地球时,若是汉娜忘记当年她对他的愿望,他就会毫不犹豫毁了她,若她依然心意不变,他就会实现她真正的愿望。
或说,实现他们两个人的愿望。
于是,在许多年之后,远在那普勒星系,哈布斯家族最年轻的长老,看到了地球超智能开发教学相关计划中一份地球女性履历时,那张总是冷凝着俊美脸孔,露出了罕见微笑。
照片上的女子,已经没有当年的稚气幼嫩,一张化妆得宜的脸孔看起来格外动人,漂亮的履历让人很难想像她十三岁前颠沛流离,连基本教育都没有顺利完成,而她之后的专业教育与论文,几乎都与那普勒星系脱不了关系。
男人修长的手指有些留恋的滑过了立体影像照片,而后他以低沉的嗓音开口说道:「地球的开发计划,由我亲自监督。」
「地球位置偏远,计划规模也不大,无需您亲临。而且您之后的行程已经……」
秘书如此诺诺说道,男人却只是冷冷的看着通话影像中的秘书,不发一语,秘书呼吸一滞,立刻躬身领命,在影像中消失。
没多久之后,男人顺利的进入了地球,地球接待方举办了盛大的舞会,欢迎贵客的到来,揭开之后合作的序幕。舞会上邀请了所有计划相关工作人员,当然也包括他特别指定,之后将担任他随身特助的汉娜。
旦瑟斯现在已经不是蜥态的模样了,这十几年来,他对外都是人形姿态,因此他很想知道,汉娜究竟能不能认出他来。
于是在典礼开幕之前,他站在一旁,打算寻找他等待多年的身影。舞会还没介绍来宾,他打发了随从人员,加上身上冷凝的气质,即便身形与相貌格外引人注意,也没有人敢上前与他攀谈。
旦瑟斯恣意地扫过了一次会场,很顺利的在角落中看到汉娜与人交谈的身影,她的身材在地球女性中不算高挑,但也不至于太过玲珑,合身的套装衬托出她窈窕的线条,而与人交谈时的神情恬静而认真,与过去活泼的样子截然不同。
和她交谈的是一名年轻男子,旦瑟斯不用猜测两人的关系也能感觉出来,对方对汉娜有好感,不过汉娜……旦瑟斯赤金的眸子闪了闪,汉娜的想法他竟然没办法看透。
果然自己还是非常在意她的,一旦在一个人身上投注太多感情,多强的超智能力都无法看到对方的心,毕竟会被自己的心思混淆,看不到真实的情绪。
不过有些事情不需要超智能的试探也看得出来。
旦瑟斯踏着无声且优雅的步伐,来到汉娜身后,不发一语,汉娜与对方谈的认真,一时间没有察觉突然出现的身影,倒是与她对话的男子抬起头来,看到旦瑟斯高深莫测的神情时,突然慌张的向汉娜告辞离开。
汉娜不解地回头看去,就看到一个极为俊美的陌生男人站在自己身后,他身形高大,穿着西装的线条优雅迷人。一头黑髮张扬,五官轮廓分明几乎是完美无瑕,流露着高贵的气质,但却与一般地球人熟悉的面容有些差异。
而他的双眼……汉娜的心不由自主紧抽了一下,那不是一双地球人的眼睛。
金色的眼珠里仿佛有红色的熔岩在流动,完全漆黑的瞳孔旁有着一圈醒目的银边,她不可能认错这一双眼睛,因为他总在她的梦里静静凝视着她,将她往无底的深渊拖去,但她却心甘情愿。
旦瑟斯看着汉娜淡蓝色的眸子倏然发亮,让她整个人都绽放出光芒,与她当年望着他时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这一瞬间,旦瑟斯突然感到自己当年真是太过生嫩,竟看不出她对他的感情。
而此刻,多年的遥遥时间似乎都不曾存在,汉娜仿佛变回了当年那个向他许愿的稚嫩少女,开阖着小嘴许久,才哑声吐出了一句话。
「你……你回来了。」
「是的。」
旦瑟斯弯下身来,在她的唇畔低声说道。
「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