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啊，你妈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正好下周就是国庆了。”电话那端的女声温温柔柔传来。

    “妈妈，国庆老师叫我去做一个调研。”宁薇薇握着手机走在银杏大道，像一个正常的、和家里人通话的女大学生一样，“要去市里面发问卷呢，没有办法回去了呀。”

    “怎么又要做调研？你都快一年没有回家啦，你才大二，你们老师又不缺你一个学生。”女人显见不满。

    “暑假那个是专业实习，这次是课题项目，有补助的。”

    女生轻声细语：“而且国庆的票又贵又不好买，现在恐怕来不及了呀。”

    她走出校门，顺着马路边的人行道，任由自己的声音被淹没在车流轰鸣中。

    不知对面又说了什么，女生不时应着，“嗯……嗯，我们国庆只有六天假，发问卷要三四天……回去呆半天又要走…太浪费了。嗯，是，今年寒假放得早……好，我尽量。”

    “你要实习，叫楼下张叔叔帮你介绍就好了。”对面的女人犹不满足，絮絮说着，“你在那边实习又留不下来，也不发工资，白浪费时间……”

    宁薇薇弯起唇，白费时间？不不不，如今的宁薇薇刚升入大二，实习还是大一暑假的事。一个大一新生，专业没学多少，业务也用不到她，没有免费搬砖的经历，哪里做得了拿工资的实习生？暑假里的事务所虽然小，却已经在合伙人面前刷过几次脸，下次进门容易许多。

    如此丰富的课外实践，自然不是因为热爱这个专业努力积攒简历，只是不想回家的借口罢了。

    但这些话她不会傻到对养父母说，见前方已经能看到眼熟的牌子，她打断了喋喋不休的黄母：“妈妈，部门学长找我有事呢，下次再给你打。”

    “放假了早点回来啊！你妈妈也想你了！……”黄母提高声音。

    但宁薇薇已经将手机从耳旁放下，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她等到声音彻底停下，挂断电话。

    抬头，米黄色的招牌映入眼帘。

    店名很简单，就叫“猫咪咖啡”，正是一家猫咖。

    t大学生习惯称其为猫咖，是因为这里提供咖啡饮品＋24h刷夜服务。然而实际上，这是一家平价西餐馆——虽然这个平价并不是以宁薇薇的消费水平为标准衡量的。

    t大虽然在寸土寸金的g市，但却坐落在远离市中心的卫星城，对于大部分学生来说，在学校的花销并不算贵，但这其中并不包括宁薇薇。

    宁薇薇，父不详，出生不久就被黄家抱养。在她出生的那个小县城里，黄家条件算不错的，生了一个儿子还能养得起一个女孩儿。

    寄人篱下，就该识趣儿，四年的学费、一个月八百块生活费，还有她的生母宁彩霞时不时看病买药的钱，养父母对她们家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只不过，今天注定要大出血。

    宁薇薇叹了口气，推门。

    门内是个二层的小店。此时一楼并没有人，只有柜台前架了块板子：“撸猫请上二楼。”

    宁薇薇迟疑了一下，她不怕猫，但在黄家养母决不会同意她养宠物，因此并不怎么会和宠物相处。

    她爬上二楼，逡巡片刻，没见到约她的人，只好求助服务员。

    服务生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小帅哥，一见她就笑：“找人是不是？里面小隔间有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是你同学吧？”

    有大学生的地方就有内卷，能刷夜的地方就要有看起来能安静学习的桌子——虽然用猫爬架隔出“单间”，无论是设计的人还是用的人，听起来都不像是打算好好学习的样子……

    宁薇薇不太能理解这种“有钱人”的生活。

    但是她的室友之一却很敏锐：“约你去那种地方，打算表白呀？”

    宁薇薇：“……”

    她默默走向其中一桌、正背对着她的男生身边：“学长？”

    江庭月其实很好认，哪怕只有背影。

    当然不是因为室友所谓的表白，而是会穿成这样来猫咖的人，大概只此一个。

    白衬衫，牛仔裤，上台演讲没问题，日常穿……稍显装逼。但人长得好看也完全没关系。

    只要他不是真的打算告白。

    “来了？坐。”江庭月转过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头顶灯光映亮他的眉眼。

    他穿一件偏复古款的衬衫，领口袖口设计了浅银色的花边，下摆妥帖地收进长裤。最妙的却是腰间那一圈充当束腰的褶皱，勾勒出男生挺拔的腰身。

    宁薇薇挪开眼，避开了他的视线，却借着身高优势将目光从那件衣服上一扫而过，脑海忽然闪过一个自己都没抓住的念头：他穿女装也一定很漂亮。

    “吃点什么？”江庭月递过菜单…啊不，手机，上面是点餐的界面。

    宁薇薇莫名有点想笑，这家店实在是委屈了富贵公子。

    这个描述或许会让人疑心是不是误入了什么玛丽苏文学现场，但宁薇薇认为自己并不算夸张。

    江庭月，这个名字入耳就是一怀诗意，与当代大学生格格不入的那种。而他也配得上一句人如其名，是个标准的古典美人，肤白貌美，眉眼如画。宁薇薇开学时曾听过这位学长的演讲，台风稳重流畅，娓娓道来，与她身边的大二男生相比差别不知多少。

    当然，富贵公子之说不过是宁薇薇的腹诽，她并不了解这位学长家境如何，只不过对方看起来，确实是不食人间烟火极了。

    希望他不会把平价西餐吃出米其林的价钱。

    “意面就好。”她镇定回答，状似随手一翻，稳准狠地选中了最基便础宜的一款。

    顶她在食堂一天的伙食费的那种。

    “介意吃牛肉吗？”接过自己的手机时，对方彬彬有礼发问。

    “……可以。”宁薇薇尴尬回答，开始后悔刚才没有把牛排一了。这玩意儿便宜和贵的之间就又能差出一天的饭钱。

    她倒也不至于穷到出不起这笔钱，可天地良心，所谓有补助的国庆调研只是她敷衍养母随口编的，事实上她上一份家教的工作刚结束，学校节假日也不需要勤助的学生，坐吃山空啊！

    江庭月看了看她，不知领会到了什么，没有再问，低头径自点菜去了。

    宁薇薇：“……”很好，看起来就不是他一个人的饭量。

    她实在摸不清楚这位虽然与她在同一部门、私下却并不相熟的学长到底为什么找她，想了想，尽量用开玩笑的态度：“学长是有什么吩咐吗？”

    好吧，是她自己都会尴尬的那种语气。

    但是对方好像比她还要紧张一点：“你认识章琛吧？你们学院的，我是说，呃，法学院。”

    “啊对……章，学长？”宁薇薇是今年从法学院转到数院的，按照t大的规定要重读大一，所以才随着这一届新生叫江庭月一声学长，严格来说，她和江庭月是同届。

    而章琛是她原先在法学院时的直系学长，今年大三。

    江庭月好像想说点什么，又卡住了，幸好这时候服务生端上牛排，他松了口气：“吃完饭再说。”

    美人亲自操刀切起了牛排，下刀的角度恰到好处，至少洁白的袖口半点没有沾到牛排的汁液，反正宁薇薇看不出什么问题。

    她顺着餐刀往上，看到了江庭月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手指细长，手背上皮肤白皙细腻，是看起来很漂亮的一双手。

    江庭月将盘子向她的方向推了一下，自己先叉起一块。

    宁薇薇挑了最小的，后知后觉意识到扫码点餐的话，对方刚才或许已经付完钱了。

    ……如果不是刚刚那段莫名其妙的对话，她真的有理由相信室友那番告白言论。

    平心而论，这样的男生确实足够让人心动。如果不是……

    好了，停。黄家注定是拖累人的泥潭，多想无益。

    所以江庭月到底为什么约她？

    江庭月也在打量对面的女生。

    宁薇薇穿了件浅黄色的七分袖，。

    可宁薇薇并不认为江庭月随便拿了份假文件开她玩笑。

    中间几页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谱和分析，宁薇薇看不懂也没心情看，直接跳过。

    倒数琛，也是法学院下一届的学生会会长。

    虽然隔了一届，但宁薇薇之前与他同在学生会，算是混了个脸熟，听闻她已经决定转专业，热心把她介绍给自己的，嗯，发小，也就是江庭月同学。

    于是开学后，她很自然地又一次进了新学院的学生会。

    如果没有这位学长，她现在和江庭月估计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世间总有些奇妙的缘分。

    但今天，不食人间疾苦的大少爷打个电话，看看有什么办法。”

    章律师是他们多年的好友，两家的孩子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又读了同一所大学。章琛子承父业，读了法学院，江庭月也是通过他认识了考上t大的宁薇薇。

    兜兜转转，说不清的孽缘。

    宁薇薇收到江庭月的微信：【当初的鉴定……我是找章琛帮忙做的】

    别月：【我们和他们家认识很多年，所以这件事他也知道】

    “对方正在输入…”

    宁微：【嗯】

    过了一会儿。

    别月：【这几天可以见面吗？】

    别月：【和他们】

    宁微：【好】

    宁薇薇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大脑中似乎有许许多多杂乱的念头，细究又仿佛一片空白。

    出神时，脑海中又冒出昨晚的记忆。

    趴在床上被绑住的劲瘦身形，渐渐与想象中的人影重叠到一起。

    现实中怎么会有……这么适合小x文的人设啊。

    替他解了绳子后手腕上的印子好久都消不下去，真嫩。

    因为掩饰不住早起小麻烦而羞窘的表情也很可爱。

    他的睡衣很贴身，别以为她没看出来除了生理反应外，小腹也比昨天更鼓呢。

    手被绑着不方便去厕所也不好意思叫醒她吗？

    她装作不知道，解绳子时因为床太软“不小心”失去重心把人按在了床上，悄悄压上去一半重量。

    几乎可以听到他因为膀胱被挤压小小地抽气。

    外表温柔沉稳，性格却蛮可爱的男孩子。

    宁彩霞的儿子。

    最后闯进脑海里的念头让宁薇薇一惊，倏而冷静下来。

    她重新划开手机，点进免打扰信息里，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号码。

    说真的，对自己多年来以为的“亲生母亲”，此刻宁薇薇的心情很复杂。

    若说恨，当初她把自己送去当童养媳时就该恨。可是这么多年，宁家姐妹对自己并不差。

    宁彩霞一度病得起不来床，在家半昏半睡了好几日，硬生生熬着不说，生怕养父母觉得她是个麻烦。

    最后还是养母带她去看望时才强硬把人送去住院的。

    小姨也是，姨夫打她，打得那么狠，小姨……宁彩云的工资发下来就被收走。

    可她会特意和其他护士换班来学校看宁薇薇，把偷偷藏下的钱塞给她：“拿着，和同学出去总会用到，别太省。”

    为了不让宁薇薇在同学间丢脸。

    她知道养父母虽然养着这个女孩，却只意思意思给点零花钱。

    若不是这么多感情，她就该哄着养父养母，然后偷偷改掉志愿，一个人走得远远的。

    可那样，宁彩霞再也没钱治病，宁彩云也会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

    z县足够小也足够落后。哪怕童养媳是违法的，其他人也只会觉得她宁薇薇忘恩负义，宁家出了个白眼狼。

    所以，曾经的她也真的考虑过，等毕了业就回去，嫁给养父母的儿子，好让母亲和小姨的日子好过些的。

    幸好没有傻到真的付诸行动。

    可是，恨吗？

    愤怒和不甘早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消磨掉，即便一夕得知血淋淋的真相，也已经没有力气产生那么剧烈的情绪了。

    在宁薇薇压抑了二十年的人生中，早就无数次升起过对生母的怨恨，又无数次与她和解。

    她知道，宁彩霞放弃她，是无奈中的选择。

    那时的宁彩霞重病缠身，确实养不起孩子。

    她只是在福利院和童养媳之间选择了后者。

    在黄家，她至少不缺吃穿，还能读书。

    宁薇薇太了解宁家姐妹的境况，以至于直到现在，她都能明白宁彩霞当初为什么要换掉孩子：如果是个男孩，黄家不愿意要，只能送到福利院去。

    z县甚至没有这样的地方。

    送到省城，这个孩子就能养的活吗？

    从运筹学的角度来说，她和江庭月都健康活到成人，金榜题名，没准儿还是利益最大化的方案。

    可是对她来说呢？

    宁薇薇没有设想过自己的人生本该是怎么样的，贫瘠的人生经历也让她很难想象出这一切。

    她又想到江庭月。

    学生会新闻部部长，品学兼优的代名词。

    若是生在泥潭里，还会有今天的光芒万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