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韩姑娘送我回来。”
“无妨。”
一场宴会,他刚刚送走了闻人越,明天,韩筱和上官烨也要走了。
韩筱将君流云推进房间:“可要喝茶?”
“多谢。”
难得开心的日子,君流云忍不住多喝两坛,千里送君的后劲开始慢慢反上来了。他忍不住有些头疼。
韩筱替他倒了茶。
“韩姑娘有打算要去哪里吗?”
“还没想到,不过我打算和师父出去外面看看,大漠极北,塞上孤烟,北方寒冬,梅花飘香。”
“那祝姑娘一路顺风了。这一走,可能再无见面机会。”君流云笑了笑:“你们来了以后,我一直未曾好好招待,怠慢了两位,两位此刻离开,流云也没有什么可送的,我曾与阿染在苗寨得过一对千里蛊,是苗寨好友所赠。无论相隔多远,都能凭借蛊毒察觉到对方安危,找到对方下落,算是上好的寻人之物,你与前辈出门在外,有这一对蛊虫会方便许多。不知姑娘可愿意受流云这份心意?”
韩筱犹豫了半晌:“我对苗疆蛊毒所知不多,不过我相信流云公子的品行,既然公子这样说,我便不客气的收下了。”
韩筱的犹豫在他意料之内,世人多对西苗之地多有恐惧,蛊虫又是极具危险的东西,被传得多么神乎其神。他若不是和阿染亲自去过,还真以为那里多么恐怖。
“不过这么贵重的东西,送我真的方便?”韩筱想了想,开口,只有一对,却送给了他们
“无妨。而且与其说是送你,不如说是送前辈的,毕竟前辈医治我,我尚未表达谢意。”君流云摇摇头,他留着那对蛊虫最开始不过是觉得有趣,后来阿染离世以后,过往所有一起获得的东西就成了他的珍贵之物,但是韩筱
罢了,那对蛊虫留给自己,也是毫无用处,不如送给这对师徒,或许会有帮得上忙的机会。
他对于好友,总是大方的。而韩筱又是他
想那么多做什么?反正他也并无意打算和韩筱如何。
“还是麻烦韩姑娘自己取一下吧。”君流云伸了伸手,忍不住苦笑。
那东西因为环境的关系不在库房,而是在阴暗潮湿的地方,出于一点私心和刚刚醉酒的关系,他带着韩筱过来取,结果却忘记了自己此刻已经站不起来了。
只差一点,却没有拿到。
“无妨,我来吧。”她低下身,君流云把轮椅向后推了推,让她有蹲下的空间:“是那个盒子吗?”
“不是,再往里面,对,你把手伸进去可以摸、”
“到。”
君流云忽然就顿了一下。
韩筱不以为意,因为东西放的位置特别深,她低下身的时候头发散落下来,她习惯性的拢了一下头发以防不小心碰到什么,才再一次低头去拿。这一次果然摸到了那个小盒子。
她站起身:“流云公子,是这个么?”
“嗯。”
“那多谢公子。那我扶公子回去吧。”
“嗯。”
“那流云公子,我先告辞了。”
“好。”
“那罗朵,你确定不会伤到阿染?”
苗疆少女脸红了红:“我承认这是我失误。但是,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嘛!”
她觉得有些理屈,但是想想自己也没做什么,忍不住抬头瞪着眼前男人:“我们苗寨虽然不喜欢外人,但也不弑杀,是你回来晚了一天才害的蛊毒发作,他又非要用内功硬抗,结果害的蛊虫狂暴,差点取不出来,但这是你的问题,干嘛这么质问我?”
君流云噎了噎:“你误会了,责任在我,自然不会怪罪于你,只不过那蛊虫暴走过,阿染反应又那么大,我担心会伤害到他。”
那罗朵这才满意的哼了一声:“放心啦。那蛊本来就不是害人的蛊,就算闹得大发了点,取出来也不会留下太大的后遗症。不用在意。”
君流云忍不住紧张,毕竟是他晚了一天,着实担心墨染的状况:“有后遗症,什么后遗症?”
“你瞎紧张什么?我都说不用在意,你还老担心什么啊!”那罗朵白了他一眼:“平常也不会怎么样,只不过你知道千里送君吧?那里面有一味正好和那个蛊虫相合,也就是如果喝了千里送君,他的耳后会出现一道蛊痕,就这样而已,喝了就有,不喝也就消失了。对他身体和武功都没有任何影响。”苗疆少女点点嘴巴,一身银饰哗啦啦的作响。
“就这样?”君流云着实没想到这么简单,着实愣了一下。
“你以为呢?都取出来了还能有什么问题?你也想的太多了吧?”那罗朵叉着腰:“再说我喜欢他,怎么可能愿意看着他受罪?”
君流云只好接受了这个解释。
“你怎么了?”墨染奇怪的看着老是凑到自己身边的好友。
“没什么。”君流云略微心虚:“你身体真的没事儿?”
“我刚刚和你打了一场,还对了内力。”墨染平板的叙述:“我身体好没好你不知道?”
君流云打了个哈哈。
“放心,我真的没事儿。”大约猜到了好友的担忧,墨染拍拍他的肩:“我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再说了有你这样的好友,我便是隐瞒,又能藏多久?”
君流云这才放下心。
蛊痕
良久,君流云垂下眼睑:“墨染韩筱,呵”
一室寂静。
“师父,东西已经打包好了。”
“嗯。”
“除了一对千里蛊,流云公子还送了一些银两以及一些上好伤药。”韩筱整理了一下包袱:“除此之外还有两件换洗衣服。师父,还要带什么吗?”
“嗯,够了,他备的倒是齐全。”
上官烨转过头。
“上官先生,公子有请韩姑娘,说有事相询。”
一个婢女忽然过来。
“好。”韩筱有些不明所以,看向上官烨。,
这是你的事,看我干什么?
好吧,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是一面而已。她有何不允?
“流云公子,你找我有事?”
“请进吧。”
韩筱敲敲门,得到屋内允许才进屋,然后她就看见了坐在轮椅上的君流云。
“嗯,有件事想问姑娘。”
“请说。”
“姑娘这一走,对流云没有什么其他要说的了吗?”
“你找我来,就为了说这个吗?”韩筱皱了皱眉,她还以为是什么事情:“我并没有什么还要说的。”
“然后你这一走,再也不回,让我一个人自以为是的怀抱着这份爱情到死是吗?墨、染?”
君流云抬头,带着最后两个字,盯着韩筱。
韩筱闭了闭眼:“流云公子,从第一次见面我就说过了我不是”
“你不是墨染,有一双同样的眼睛不代表什么。”君流云打断了她的话。
韩筱皱起了眉。
“你想否认吗?”君流云笑:“你应该知道,我既然说出来了,就是已经认定的事实。”
“你应该还记得吧?我们那一次去苗寨,是因为那个男人样子惨不忍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我闯了苗寨,双方各执一词,你我都觉得不对,后来为了查出真相,你决意留下当做人质,让苗寨予我三天时间查出真相。结果我路上回来的时候遇到了意外,晚了一天,你蛊毒发作。”
君流云语气很淡,仿佛那是个无关的事情:“后来我查出了真相以后,你放弃帮那个男人,因为他自作自受。那罗朵也帮你解掉了身上的蛊毒,那罗朵说过不会留下问题,你也确实没有问题,但我担忧,后来特意问询过那罗朵。”
“然后你确实不会有什么问题,只不过当你喝了千里送君以后,你的耳后会有一道蛊痕。在我后来反复确认过你的身体确实不会有什么影响以后,这件事我便也没有和你提起过。”,
黄昏的夕阳,带着余温与暖意,落到屋内只有一道道微弱的光芒。
房间内,相对的两个人,在屋内留下了很长的影子。
“那么,韩筱,你能和我解释一下,你耳朵后那道蛊痕么?”
韩筱默不作声。
“如果这些不够,我们还可以再来说一下,为什么有韩筱的时候,从来不见墨染,有墨染的时候,韩筱是毫无声息的?韩筱的资料具体可以追溯到你在王府,你是绪王府上的舞姬,用来招待各地的官员,因为舞艺出众,因此小有名气,后来西夏国来朝进贡,带来几位舞姬想与我朝交流,结果我朝败了几阵后皇帝生气命众位大臣推荐舞艺最为出众的人进行比试,你就是那一阵力压所有舞姬,皇帝龙颜大悦,亦对你的舞艺大力赞叹,称其为惊鸿一舞,才成就你的名声,而自那以后,你脱离王府后就再也没有你的消息。而在你消息彻底消失的三年后,墨染忽然就在江湖出现。而更奇怪的是,韩筱固定出现的时间内,墨染是不在的。这不是很奇怪吗?因为你们本来就是一个人。只是一个在江湖,一个是朝廷,一个是舞姬,一个是江湖高手,并没有什么人把你们联系在一起,所以你才一直能够不被人发现。再者,你要怎么和我解释一下,那几年我与你并肩江湖的时候,你每年固定消失的时间去了哪里?我一直以为你去祭拜师父,但现在想来,并不是吧?还有那消失的三年,你在做什么?你是上官烨的徒弟,琴棋书画你虽然不会,但是当真什么也没继承到?或者说你继承到的是无法说出的?现在想来,墨染虽与我相熟,但是我从来没听他提起过师承,他的过去,我们虽然一起行走江湖,但从不曾住在一间屋内,更不成坦身相见过,我确实没有见过你脱衣后什么模样。还有很多巧合。那么阿染,你想好给我怎么样的解释了吗?”
屋内一时间连空气都不可闻,君流云就一直用那么淡淡的说不清是无所谓,还是认真的目光一直看着韩筱。
良久——
“早知道,在当初你对我欲言又止的时候,我就该多问一句。”韩筱神色淡淡,一点没有被揭破的尴尬。
君流云笑的苦涩。
“你现在,还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了吗?”君流云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心慕与你,你才会假死只为躲开我?”
“是,你看我的眼神和最初我们是朋友时已经不同了,那天你和我说待事情结束以后想和我谈谈,我就猜到了。”韩筱点了点头,承认。
君流云感觉到心脏一阵阵的抽疼。
“所以那一场也在你的算计之中?”
“算。”韩筱点头。她不提自己真的差点死去,不提上官烨为了医治她用了多少珍贵药材。也不提养了多长时间的伤,只是一个字。
“所以其实你并不想见到我对吧?”
“是,若不是闻人越请师父帮忙替你医治,我不会在这里。”
仿佛嫌君流云还不够痛,韩筱的话一句比一句伤人。
“为什么?”,
闭了闭眼,君流云低声问。
“因为不爱你。”
良久,韩筱才开口。
君流云抓紧了扶手。
“墨染从来都是个虚幻的人物,是我为了能够在江湖行走创造出的一个形象。亦正亦邪,沉默寡言,温柔体贴。心思细腻。我与你,从来都只是好友,后来当我发现你对我有了超过朋友的情谊,我就知道,墨染该死了。”韩筱无所谓的解释。残酷的话语流淌在室内,即使是暖阳,也暖不了人心。
“我与你关系本是朋友,若成了恋人,总是让我苦恼的,无论怎么应对,这份感情都会变质,那不如就这样收场。而且我确实没想到虽然墨染是个虚假的人物,你却动了情。”
君流云的手握的更紧,他太明白韩筱那句话的言外之意。
他君流云,爱上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让那个人没有办法继续装下去,因为墨染本就不存在,她被逼得没办法,只得让墨染消失。
太讽刺了。
两个人对着,半晌无言。
韩筱无话可说,君流云想问的太多,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问下去。
“我一直很想问你,从我知道你的身份我就很想知道,你是怎么能够做到这般淡定的,淡定的面对我,淡定的不识,你说在你眼中,始终当我是好友,但”他摇摇头:“你为什么可以看着我如此狼狈,却能仿佛看不到?”
韩筱看着他:“你确定想知道?”
君流云有非常不好的预感,但再怎么不好的预感,也不会比他发现的那一刻更糟糕。
“是。”
“因为我是韩筱,不是墨染。墨染会在意君流云,但是韩筱什么都不在意。你对我而言,并不比路边的阿猫阿狗有什么不同。”韩筱的眼是平静的,平静的毫无任何感情,残酷的什么都没有。
“你应该也察觉出来了,墨染和韩筱是不同的两个人不是吗?”韩筱无所谓的看着君流云,眼神流转,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是墨染?虽然都是我,但你可以当成两个人来看。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就一起问了吧!”
“你的确不是墨染,墨染比你温柔,比你体贴,比你有情,而韩筱你,自私,冷酷,拒人于千里之外,你和他一点都不像,但是,你告诉我,为什么你都不是墨染,我还会对你动情?”
君流云挺直脊背,咬着牙看着韩筱:“为什么你和墨染这么不同,我还会爱你?”
“我竟然还会爱上你!”
他曾怨恨自己多情,竟然在爱上一个人以后又爱上了另外一个人。他向来不喜那些风流多情的人,结果自己居然也是这般,简直失望至极,但当他发现韩筱就是墨染的时候,却也并没有因为是同一个人而沾沾自喜,只感觉到天旋地转一般的不可置信。
他来不及思索墨染和韩筱一男一女不同为什么会是一个人,也来不及去想他们相差那么大怎么会是一个人,他只被那个人耳后的蛊痕吸引了目光。连韩筱怎么把他送回去的,都毫无印象。
他心中只有那一天,山峰吹的猎猎红衣,那个人递给他的一瓶毒药以及她残酷的话语。
你,这么厌恶我吗?厌恶到希望我死吗?我对你,如此的无足轻重?韩筱,墨染,我要你回答我!
“那只是错觉而已。这世间喜欢我的舞蹈的人多数都有这种错觉。”韩筱依然无所谓的回答,然而以后她就后悔了。
该死,她不该这样回答。
果然,刚刚已经被打击的无以复加的君流云忽然抬头,那双混乱的眼眸忽然变得澄明。
“阿染,或者说韩筱,这种说辞,你当我是什么人。”
“我不至于分不清喜欢你和欣赏你是什么样子的。”他沉着双眸:“现在想来,从刚才开始,你一直再找各种理由,用各种说辞来说明,韩筱,你怕了吗?”
“激将法对我没用。”
“非也。”君流云看着她:“不是激将,而是你在怕什么?”
“你想太多了。”韩筱皱眉。
“是吗?不见得吧?阿越那天无意中说起,说你在情巢小筑和在外边是不一样的,后来我和她聊天时无意中提起,她说你在情巢小筑内和情巢小筑外,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她曾经因为不适应问起过上官烨,上官烨的回答是环境所致。那天你的回答我也还记得,你可以来情巢小筑。”
他微微挑着嘴角,一双眼睛仿佛看透了韩筱:“差别那么大,说明了什么?只能说明在情巢小筑内,是让你觉得安全而放松的,而出去以后,会让你觉得不安全。你已经是天下有名的人了,有皇上诏谕在手,天下间没人敢为难你。那么你还能怕什么?怕到出了情巢小筑就整个人大变样?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
他顿了一下,才慢吞吞的继续:“你现在是把自己牢牢保护起来呢?把自己躲在壳子里。用语言与态度刺伤别人,不让别人靠近你?”
失算了。韩筱没动,然而心中已经开始弥漫淡淡的后悔。
她不该在那个问题上回答错误的。
“你明知道我不会分不清喜欢和爱的差别,却仍试图扰乱我的想法,攻击我的心房。你不想让我注意到的,究竟是什么?”
“或许韩筱不是墨染,墨染也的确不是韩筱,但墨染还是有你的一部分,你无法割舍的一部分,创造人格通常都是为了逃避什么,那么你在逃避什么?你说墨染的存在只是为了闯荡江湖。因为我爱了墨染,所以墨染必须死,那是不是说明,你在害怕的,你在逃避的,是爱,或者说,爱情?”
韩筱终于控制不住的一抖。
很细微,但是瞒不过一直关注她的君流云。
他说中了。
君流云眯起眼:“那么韩筱,什么都不怕的你,为什么逃避我?逃避我爱你,甚至连一个机会都不肯给我?”
“你在害怕你爱上我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