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喝着茶理清这里面的关系,然后问,“市面上应该能消耗一部分蚕茧才对,哪怕泰山商行不收其他布坊和织造局也应该能吸纳一部分才对。”
两江总督低下头:“在夏蚕未收前市面上就多出了一批低价优质蚕茧,比春茧价还低一点,这些蚕茧被布坊和织造局拿下了。”
皇帝一下子明白了,“也就是他们已经储备了足够的丝源,哪怕后期市面上蚕茧价格一跌再跌,他们也拿不出足够的钱来囤货?”
市面上的蚕茧稀缺已经饱和,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缺口其实是泰山商行创造出来的,泰山商行找了借口不收,也别管什么理由,只要不收,这缺口也就没了。
他已经看到一双无形的黑手在江南操纵风雨。
“江南的地落入了谁手中?”
两江总督有些为难。
皇帝瞥了他一眼,“怎么很难说?既然更换地契,肯定要去衙门重新制作地契,瞒得了别人还能瞒得过你?”
两江总督低声道:“一部分被赎买了回去,还有大部分落入两个势力,一个是新城里的商行叫昆仑,还有一个是内务府下面的皇商,说是领了上面差遣。”
皇帝顿住,得了,这锅转头撂他头上了。
“内务府哪来的钱?”
银库的钱不是拿去修铁路了吗?剩下那点他还修了避暑山庄。
他都白扔出去那么多真金白银,再花点钱享受一下怎么了?
避暑山庄这边才修了框架,多寒碜呐,有了钱,当然是再扩建了。
两江总督自然是不知晓,他哪里敢问内务府的财路。
皇帝陷入沉思。
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昆仑商行不用说了,肯定是某人的白手套,说不定就是一空壳,连卖地的钱都是跟银行借的。
再盘算江南的得与失。
江南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
得到了一大堆消化不了的蚕茧和债务,失去了大量土地。
这些都是士绅的损失。
那朝廷呢,朝廷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税,从士绅手中拿走的土地往后可以正常收税。
失去的不过是织造局借出去的那部分税收,这些也不是不能收回,只是时间可能要久一点。
表面看江南经济受到重创,好像影响到了稳定,可往深了看完全是好事。
这地在士绅手里,和在某些人手里是两码事。
皇帝觉得再看看,他还是没完全搞懂这里面还有什么套路。
为什么这些士绅跟失心智一样愿意将家里的地契拿出来跟银行借高额利息的贷款。
土地可是这些人立身之本,他们有钱了只会买,为何会愿意拿出来抵押?
……
“因为本来就没想过失去。”
宝音扔了一些花瓣在泡澡桶里。
夏日炎炎,哪怕是避暑山庄也没法跟空调屋比。
她喜欢傍晚泡澡,只是没想到今日他会跑过来。
[在这些人眼里,只是暂时将地契押在银行,等钱赚回来,再赎回来就是,又不耽误土地上的收成。]
[只是没有想过没钱赎,会是什么下场。]
皇帝隔着帘子问,“所以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没错,愿赌服输,成年人可没有反悔一词。]
[再说银行支付的都是真金白银,账收不回来会成为烂账,烂账多了银行也会破产,银行快速将地契拍卖出去平账有什么问题?]
[站在银行这边没错。]
[泰山商行陷入走私的负面新闻,资金流被银行断开,在查清之前资金无法解冻,也无法进行大规模交易,这有什么问题?]
[泰山商行也不想变成现在这种情况,泰山商行付出的可是信誉,商行的信誉可是金招牌。]
皇帝点头,“这是说到底是江南那些人利欲熏心,忘记了只要做生意就得有风险。”
宝音从泡澡桶里起来,披上浴巾道:“没错,只能说他们运气不好赌输了,这种事也没人拿着枪逼他们,输了那就自认倒霉。”
她掀开帘子走出来,“还有什么要问的?”
皇帝走过来一把将人抱起来边往里屋走,边问,“内务府哪来那么多钱购置土地,莫非在外面还有未能收回的小金库?”
宝音摸着他的头,感受到脖子间急切的湿热道:“内务府也有投资广东的洋行,这笔钱是收回来的,买了地后又抵押给银行,拿到钱后又买,这样重复拿地,只要银行允许可以无限重复。”
“这地内务府不要,可以让给我。”
皇帝抬起头,“我何时说不要?”
宝音收紧了浴巾,嫌弃道:“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去清洗,身上都是汗……”
扬州某座繁华的园林内, 几乎整个江南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达了这里。
烟雨扬州什么最出名?
有人说是瘦马,有人说是美轮美奂的园林。
然而公认最出名的还是富可敌国的盐商,无论是扬州瘦马还是冠绝天下的园林都是盐商创造的产物。
而今日整个江南的有点名头的人全都汇聚扬州, 只为借助扬州盐商之力来扳回一城。
不,或者说反败为胜。
“……林兄可是林知州的族叔?久仰大名……”
“王兄这里错,我们是同姓, 坐着一起聚聚。”
近千人汇聚在偌大园林中,大家彼此交流,很快形成了一个个小圈子。
没一会儿园林的主人家派人来请一众人入座。
宽大的花园内摆放着一个个圆桌, 大家依次围着桌子坐下, 很快有模样清秀的丫鬟来端茶倒水。
最上首是张空着的桌子,比其他人要高上一些, 没一会儿进来了六七个人, 其中两位身份特殊, 竟然是江宁织造和苏州织造。
这两位可以说是鼎鼎有名的皇商, 也是众人心知肚明被皇帝安排在江南的眼线。
一众人骚动了片刻, 似乎意外这二人竟然会被请来这里。
这个园林的主人姓江,在扬州算是数一数二的大盐商。
他请几位贵客入座后, 便跟着站起来看向前方昨晚席位的人。
“多谢诸位看得起在下, 本次就由我先抛砖引玉, 再请各位轮番致辞。”
江姓盐商先给众人介绍了几位重客, 再说明请他们过来的原因。
“这次不只是大家损失严重, 两位皇商同样如此,众位之中就有借织造局银子的人,尔等未能弥补损失,织造局这边就收不回欠款,这亏空补不上, 内务府那边要是算起账,这边也逃不过,大家如今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先摒弃前嫌,集合力量度过这次南关再说。”
有人举手道:“老夫同意。”
“在下也同意。”
同意的声音络绎不绝,更多人都是冷眼旁观。
江姓盐商笑笑,然后再次开口,“那行,先请王员外说话。”
一位看起来干瘦的中年男人站起身道:“在下江宁人士,本是书香门第,这次被泰山商行使了小手段被抢走了三千顷良田……”
他深吸一口气,“这些良田都是祖上一点一点攒下来,如今被人夺走,我实在是不甘心,这种利用旁门左道抢走别人家良田的手段简直让人耻与为伍。”
“可是如今,泰山商行利用名下各种行当让利百姓,靠着让出的小恩小惠赢得了百姓的名声。”
“明明是泰山商行以下作手段抢走了我们祖辈留下的土地,民间反而对他们多有夸赞,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我建议大家集结起来,共同组建一个商会对抗泰山商行。”
“预期摇头晃尾祈求他们来收购蚕茧,不如我们集结力量自己开设纺织厂,自己生产布料抢泰山商行的生意,不仅要抢国内生意,还要抢海外生意。”
“若是让泰山商行再这么发展下去,今日他们可以光明正大掠夺我们的良田,明日他们就可以让我们破产,我们不应该任由他们拿捏,应该集合起来打败他们!我今日要说的就是这些!”
王员外大声说完后,喘口气坐下。
这话当即引起了大家的愤慨,毕竟在座几乎都是这次事件中的受害者,全都是手里失地的大地主。
祖传的土地就这么被人强行掠夺走了这谁能受得了?
一直以来只有他们在受灾年间会想尽办法掠夺农民土地,一下子几代人积攒全赔进去了,这谁能承受得了?
该死的银行一点多余的时间都不愿意给,一过期限连宽容的时限都不给,直接组了拍卖会,就让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家土地被便宜出售。
一些陌生名字买地时出很低的价就能买走,轮到他们就有人哄抬价格,要高出原来土地近倍的价格才能买回。
最后钱花了,拿回的土地却不多。
可恶,简直就是戏耍他们!
“泰山商行和银行本就是一体的,这次就是他们自导自演,让我们抵押土地跟银行借贷高利息借款。”
“摆明了就是等着我们还不上,抢走我们的土地,可恶的是地方的法院也是跟他们一个鼻孔出气!”
不断地抱怨声音响起。
曹玺咳嗽一声,众人声音变小,他放下茶碗说道:“地方法院是按照现行商法判案,此次事件完全是泰山商行钻了漏洞,我已经上奏朝廷补上此漏洞。”
“现在埋怨也于事无补,大家手中损失巨大,又不愿意将手中的蚕茧便宜卖给泰山商行,那就按照大家所言开办一大型纺织厂,我江宁织造局愿意参股,还愿意提供出海商队,尽快让大家弥补上损失。”
“至于失去的土地,这个只能再想办法买回了,这一点我怕是帮不上忙。”
曹玺说完,有一位盐商也主动开口,“泰山商行如今陷入私盐案件,不如我们集中力量,让他们的精力都放在私盐案上,我们大家集合起来,在各行各业打压泰山商行。”
“泰山商行虽然庞大,可说到底,在地方大家才是坐地虎,是龙也得盘着,大家共同出力,哪怕不让泰山商行元气大伤,也会让他们陷入焦头烂额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