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里,天地的一切都小小的,瓢泼似的的雨帘好像把一切都隔开了——什么宋家屈家,什么贵妃王侯……所有平日里甚嚣尘上的声音都变得不值一提,只有他手里的灯笼明灭地闪耀。
陈翊琮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大雨里的两把伞也越靠越近,伞面上溅起薄薄的雨雾,终是交叠在了一块儿。
柏灵从一把伞走到另一把伞下,身上旋即被披上了一层桐油雨衣。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一时有些犹豫,“程……”
“我不姓程,我姓陈。”陈翊琮举着伞,认真地看着眼前女孩子的眼睛,“我是恭亲王世子,陈翊琮。我早该告诉你的。”
柏灵低头笑了笑,然后又抬起眼睛,“……原来是世子爷啊。”
柏灵一笑,陈翊琮便有些羞赧地移开了目光,他盯着手里的灯笼,轻声道,“你放心,我们的事,我已经和皇爷爷全部解释清楚了。”
柏灵怔在了那里。
他这么晚专门跑到宫里来,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吗?
世子手里的伞往柏灵那边靠了靠,“我现在来接你去养心殿,他还有一些话要问你。”
“……好。”柏灵也伸出手,将伞柄往陈翊琮那边推了推,“世子小心,不要淋雨。”
挽回
从慎刑司到养心殿,有一段漫长的路程。
柏灵几次住陈翊琮那边看,或许是因为离得比较近,她甚至能听到世子有些紧张的呼吸声。
“世子今晚是特意为了我的事进宫的吗?”柏灵轻声问道。
“……嗯。”世子点了点头,他觉察到柏灵的视线,不由得将手中的伞握得更紧了。
即便只有一点点昏暗的灯火,柏灵还是捕捉到了许多从前不曾留意到的细节。
少年微红的脸颊,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的指节,刻意闪避却又忍不住投向自己的目光……
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十一岁的柏灵也许尚且还不明白,但如今的柏灵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她难以掩藏心中的惊讶——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如今再想想上次东林寺见到世子时,他慌张而反常的言行……柏灵恍然大悟。
这个小家伙……
这个小家伙是……
明白过来的柏灵忽然低头笑了一声——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笑,只是觉得事情有些荒诞,又有些出人意料。
“怎么了?”世子在一旁有些关切地看过来。
柏灵抬起头,发现头顶的伞又倾向了自己这边,陈翊琮半个肩膀淋在雨中也浑然不觉,她忽然很感动。
细算起来,这已经不是这孩子第一次为自己出手,早先在吟风园的那晚,她就曾受过世子的一箭之恩。
柏灵伸手抓住了伞柄,轻声道,“我来吧。”
“这怎么好——”
“让我来吧。”柏灵加重了几分手里的力道,笑着说道。
陈翊琮只好松开了手,任由柏灵握着伞,将它重新执到两人中间。
“圣上责怪你了吗?”柏灵问道。
世子摇了摇头。
“那王爷呢?”
“我还没来得及和我父王说,”世子答道,“反正说破了天,就是挨顿打的事,你不用担心的。”
柏灵轻轻叹了一声,原本想劝他一句之后不要再这样意气用事,但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一句,“多谢你。”
陈翊琮的嘴角有些抑止不住地上扬,他转头看向别处,轻描淡写地说道,“没事的。”
……
等柏灵和陈翊琮一起到了养心殿,两人一起穿过点满了红烛的长廊,柏灵看见尽头黄崇德等在那里,面色严肃。
柏灵微微沉眸,用只有自己和一旁陈翊琮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唤了一声,“世子爷?”
“嗯?”
“一会儿殿前答话,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论我说什么,你都别拆穿,好吗?”
陈翊琮的目光也随之沉静,“……你要说什么?”
柏灵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混着哀求和笑意的目光看着他。
黄崇德离他们越来越近了,世子皱起了眉,低低地答了一声,“好。”
等真正进到了正殿,柏灵才意识到今晚这事闹得有多大。
御塌上的纱帐已经卷起,建熙帝已经换好了一会儿早朝要穿的衣服,坐在塌上闭目养神——而在他的左手边,恭亲王和王妃两人也到了,一见世子进来,他们本能地想要起身,但又旋即意识到这样很失礼,只得又坐了回去。
正殿里的灯比外面还要亮许多,柏灵这时才看清陈翊琮浑身上下全湿了——而一旁恭亲王和王妃两人,虽然看起来身上已经换过了干衣服,但两鬓的头发也依旧湿漉漉地粘着额角。
所有从外头进来的人里,好像就只有自己没怎么淋着雨。
“世子,”柏灵小声开口,她指了指一旁案台上盛在托盘里的衣服,“您要不先去换一身?别着凉了……”
丘实面带无奈,刚想说一声“柏司药甭劝了,那衣服就是世子不愿换才搁在那儿的”,就见世子安静地点了点头——陈翊琮转过身,端着衣服就往养心殿的里间去了。
“嘿……”丘实挠了挠头,旋即听见御座上的建熙帝轻轻“哼”了一声。
柏灵这时才跪下来,“罪臣柏灵,叩见皇上、王爷、王妃,皇上万岁,王爷、王妃千岁。”
恭亲王和王妃看着眼前的女孩子,各自百味陈杂。
恭王那边前脚才听张、孙二人聊起这位司药,后脚自家世子就为了这姑娘冲进了风雨之中。一时间,他竟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恭王余光一直望着建熙帝,思前想后,他还是决定先观望一阵,看看父皇的态度如何,再作打算。
王妃那边就更是复杂了。她只觉得心头惊忧交加,又带着一两分的安心。
惊与忧自不必说,安心的是,原来世子这些天来茶饭不思的人是柏灵这个姑娘——这总好过他喜欢的是东林寺里的哪个俏和尚。
建熙帝仍旧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黄崇德站在柏灵身后,轻声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说说吧。”
“一切都是罪臣的一时糊涂……”柏灵声音沉缓,“原是想在将来给自己多留几条退路,特意结交世子、曾小侯爷、李爵爷和张尚书的公子,岂料世子惜才,得知臣今夜有难,竟然不顾自己的安危前来相救求情。乃至酿成这样大的风波,臣有大罪。”
听到柏灵这番话,御座上的建熙帝不由得睁开了眼睛。
陈翊琮在里间也听到了,他莫名奇妙地回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她在说什么?她想干什么?
黄崇德轻声道,“你都是如何攀附的?”
柏灵望着眼前的地板,“……一开始确实是和世子在御花园偶遇,但臣很快就对世子的身份起了疑心,后来果然发现他不是什么侍卫。
“臣假装不知世子身份,与世子成了朋友。世子仁厚,知道小侯爷他们在见安湖赏花会那晚想来找臣的麻烦,就提前将这一切告诉了我。”
那边建熙帝微微颦眉,这边黄崇德就开了口,“为什么曾小侯爷他们要找你的麻烦?”
“因为他们觉得臣定是在贵妃身上用了什么妖术。”柏灵轻声道,“他们担心放任我在宫中横行,会有损陛下的龙体。”
恭亲王那边松了口气——这倒是给柏灵圆回来了。
要知道,曾久岩可不是因为什么担心贵妃才要整的她,相反,正是因为贵妃一日好似一日,让宋家的尾巴越翘越高,这群少年才决定替天行道来给柏灵点厉害瞧瞧。
接下来的一切,柏灵便如实讲述了。
那一晚她是如何支开的小厮,如何单独接近的曾久岩,又是如何通过曾久岩直接避开了危险,还顺便在小侯爷那边刷了下好感度……
恭亲王听得心中满是不快,只觉得张守中他们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子是个可争取的人才。他小心地去瞥了一眼建熙帝——皇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柏灵,表情不可捉摸。
正当恭亲王拿捏不定一会儿要如何表态的时候,他忽然听见坐在身旁的甄氏极轻地笑了一声。
王妃的智慧
恭王狐疑地侧身望了妻子一眼,又带着几分惊惧瞄了瞄建熙帝,生怕这一声轻笑引来不快。
然而建熙帝的表情自始自终都没有变过,他听着柏灵从见安湖那一晚说到东林寺那一日,她口中的故事与先前陈翊琮的相辅相成,可见没有说谎。
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功夫,恭王一家从养心殿里缓缓走了出来。
直到离开时,建熙帝才面带肃穆地瞥了恭王一眼,低声训了一句,“自家的孩子,自家看好。”
恭王忙不迭地想跪下请罪,却被黄崇德赶了出来。
外头的雨已经停了,只是过道上还多有积水,三人沉默地走过长长的宫道,乘上马车回程。
自从上了车,恭王就开始了对世子一连串的批判。
王妃看了看坐在一旁的陈翊琮,他一直略低着头,看起来像是被寒霜打了的树苗——显然也是完全没有在听恭王说话的。
陈翊琮靠在马车的软垫上,脑海中全是方才柏灵冷着脸自我揭露的画面。他想不通柏灵为什么要那样自贬,为什么不肯坦然地接受自己的好意——可是一想到她说在见安湖的那一晚,与曾久岩的会面是她的反将一军,陈翊琮又忍不住为这分机警与应变赞叹。
“你还笑?”恭王竖起眉毛,“今晚闯了多大的祸你是还不知道吗——”
王妃挽住丈夫抬起的手臂,轻轻拍了几下,“好了。”
恭王看了王妃一眼,声音虽然小了几分,但仍旧带着余怒,“还不都是你宠的!”
“我看那个司药挺不错的,脑子转得快是一方面,”王妃轻声道,“重要得是懂好歹,明事理。”
“什么懂好歹,”恭王呵斥道,“不过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想趁乱捞些好处、攀附权贵的丫头片子——”
陈翊琮突然坐直了,“她不是!”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王妃连忙把两人的手都按下去,声音也高了几分,“好了!都少说两句吧。”
她看向恭王,“今晚父皇为什么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讲,还不是这位司药台阶给得好,我们顺坡也就下去了。要不然你儿子看上了宫里的女官,还三番五次偷偷跑去见面的事怎么追究?”
“母妃不要胡说!”陈翊琮的脸刷一下地红了,“我、我没有看上她!”
王妃笑了一声,“……一屋子的人里,怕是就你一个这么想。”
恭王眯起眼睛回忆着——似乎确实如王妃所言,建熙帝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最后也只是让他们把世子领走就结束了,确实……什么都没有追究。
王妃看着丈夫,笑着道,“这个司药要真是想攀附什么,今晚就该什么都不说,把话都留给你儿子来讲。反正去御花园、见安湖、东林寺……都是她应下的差使,她有什么洗不清的呢?无非是被世子今晚不顾安危前来相救的真心打动,不忍心看他声名受损,所以把事情都往自己这边揽下,再给世子扣个‘惜才’的高帽……且不说传出去别人信不信吧,至少把整件事说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