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程铮的话抽走了她的所有力气与骨骼。
&esp;&esp;她的幸运和蒙昧,都化为了抽向她的长鞭。
&esp;&esp;她深刻意识到,她做得不够。她想要做得更多,要救更多人,更多的妞妞、荔枝,与程铮。
&esp;&esp;“顾南?”
&esp;&esp;“顾南施主?”
&esp;&esp;争先恐后的呼声在耳畔响起,顾南微微动了动眼珠,终于从行尸走肉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esp;&esp;姜婉莹拽着她的手,神色担忧,“到底发生了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esp;&esp;顾南没有受伤,那这世间还有什么事,能让千年厉鬼的神魂震荡至此。
&esp;&esp;顾南握了握姜婉莹的手,试了好多次才使上力气,她按捺住身体几不可查的颤抖,缓慢而短促地吸了几口气,才低低开口:“没事。”
&esp;&esp;现在不是伤心难过怀疑自己的时候,这座岌岌可危的城池里,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需要她安排。
&esp;&esp;记忆中有关鼠疫的所有信息都变得清晰无比,她沉吟片刻,沉声道:
&esp;&esp;“丰城出现鼠疫,今天那些人就是从丰城逃出来的。”
&esp;&esp;话音未落,四下哗然。
&esp;&esp;但不等他们说出些什么,顾南眼风一扫,队伍里的声音立马压了下去。
&esp;&esp;“你们跑得及时,那群人我也安置在其他地方,不用怕。”
&esp;&esp;顿了一下,补充:“我有特殊的方式防止感染,我也不会被传染,你们大可放心。”
&esp;&esp;所有人面面相觑,一片寂静。
&esp;&esp;怎么可能放心,那可是鼠疫,无药可治,一旦染上就只能等死的鼠疫。
&esp;&esp;顾南没给他们心思发散的时间,继续道:“待会你们先去收容所隔离,我会尽快把防护用品给你们送去,三天之后,我再接你们出来。”
&esp;&esp;他们听不懂那些生涩的词语,但明白顾南这是要把他们关起来,以防他们传染了别人。
&esp;&esp;明白这一茬,顿时好几个汉子红了眼睛。
&esp;&esp;年轻的僧人则懵懵的,没反应过来。
&esp;&esp;他们都是十来岁的年纪,从小与青灯古佛相伴,受神佛庇佑,心性澄明,几乎没受过尘世间爱恨贪嗔之苦,更不清楚瘟疫的恐怖。
&esp;&esp;德昭还傻乎乎问:“那我们不清雪了?”
&esp;&esp;顾南看向他,他有一双和程铮一样明亮的眼睛,但很稚嫩,天真无畏,被保护的很好。
&esp;&esp;顾南心口抽痛,嗓音微哑,“不清了。我会在城外搭建哨塔,日夜看守,不会让人接近你们。”
&esp;&esp;德昭挠了挠头,“我们都去隔离,你一个人忙的过来吗?”
&esp;&esp;顾南罕见地和他开了这些天来难得的玩笑,“怎么,你小瞧我?”
&esp;&esp;德昭憨笑,忙说没有。
&esp;&esp;顾南收敛好情绪,打开城门,送他们去收容所。
&esp;&esp;她原猜测明年可能会有瘟疫,建收容所的时候特意建了隔离间,但没想到会那么快派上用场。
&esp;&esp;里面没有收拾过,狭窄逼仄的空间里只有一张薄薄的木板床,墙上开了一个小小的窗户,那是唯一能消遣时光的角落。
&esp;&esp;一人一间分散安排,然后记录好名字和房号,万一有人感染到时候方便清理。
&esp;&esp;“门我会暂时锁上,你们的东西我待会送过来,别害怕,我会一直在。”
&esp;&esp;有人颓唐绝望,有人泣不成声,对顾南的安慰反应迟钝,甚至充耳不闻。
&esp;&esp;在这片笼子似的隔离区里,年轻的僧人反而安静得像一群异类。
&esp;&esp;“你们的东西在山上,会晚一些,想要什么现在想一想。”
&esp;&esp;话虽如此,但和尚能有多少东西,不外乎就是佛龛、经书、木鱼等大同小异的物件。
&esp;&esp;“顾南施主帮我把放在柜子最下面的那包果脯带过来吧。”德昭不好意思地说。
&esp;&esp;顾南记下,笑问:“糖吃完了?”
&esp;&esp;顾南回来之后还买过一次糖,但分到每个人手里不多。
&esp;&esp;“没有,只剩几颗了,留给他们吃吧,他们馋好久了。”
&esp;&esp;“好,我会转达的。”
&esp;&esp;顾南转身离开隔离区,在门口碰到姜婉莹,她举着一个奇大无比的包袱,就像蚂蚁举着比它大数倍的食物。
&esp;&esp;她要去给丰城来的难民送东西去了。
&esp;&esp;除了本身就在收容所里有床褥的,其他人的都要从仓库里取。
&esp;&esp;送完东西,顾南没有立刻回法源寺,而是去了京都最好的医馆。
&esp;&esp;雪灾下的医馆大门紧闭,冷冷清清,顾南直接穿墙而过,把缩在炉子边取暖的大夫捞起来开药。
&esp;&esp;她基本可以确定这是肺鼠疫,急需大批口罩降低飞沫传染的风险。
&esp;&esp;这个时代技术有限,她只能自制防疫口罩。
&esp;&esp;两层麻布或棉布,一层浸药棉花,能戴十五分钟。
&esp;&esp;如果把棉麻布换成纱布,棉花换成吸水药棉,就是抗疫史上有名的伍氏口罩。
&esp;&esp;大夫被她神不知鬼不觉的身手震慑住,又被鼠疫的消息吓得魂不附体,连声说要找其他大夫一起商议。
&esp;&esp;顾南给他们一天时间商定,然后扭头去布庄找老板要布要棉花。
&esp;&esp;口罩不能反复使用,对布匹棉花的需求量很大,她的存货不够用。
&esp;&esp;布庄老板的反应比大夫激烈许多,一门心思要跑,顾南懒得跟他废话,飞花摘叶,武力震慑。
&esp;&esp;拿到仓房钥匙,再来一个禁制闭嘴,别想搅乱秩序拖她的后腿。
&esp;&esp;等一切忙完,月上中天。
&esp;&esp;顾南扛着柴刀去城外不远处的林子里砍树,准备搭哨塔的木料。
&esp;&esp;她不会搭,搭建工作得等明天工匠到位,这些木料也未必用得上,单纯找点事消磨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esp;&esp;现在的京都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姜婉莹接她的手安排衙差巡逻稳定城内,顾南则守住城门和收容所。
&esp;&esp;先安内,后攘外。
&esp;&esp;她得稳住京都,确保鼠疫不会蔓延到城内,才能进一步安排百姓一起防疫,才能腾出手去支援附近的城池。
&esp;&esp;只要隔离区不出意外。
&esp;&esp;只要没有人感染。
&esp;&esp;
&esp;&esp;长夜终明。
&esp;&esp;天光破晓。
&esp;&esp;顾南提着早饭去隔离区,一一打开锁了一天的门,同时询问他们的身体状况。
&esp;&esp;一连问了七八个,都说没有任何不适。
&esp;&esp;顾南笑着说好。
&esp;&esp;他们仿佛被她的笑容感染,心情轻松了些,心大的还她开起了玩笑,调侃她就是心太细,想太多。
&esp;&esp;他们那么听话,跑得那么快,怎么会感染呢。
&esp;&esp;顾南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嘴角的笑容一直没有散去。
&esp;&esp;直到她打开德昭的房门。
&esp;&esp;德昭坐在床上,一张稚嫩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听到声音,他呆呆地转动着眼睛看向她。
&esp;&esp;“顾南施主,我,我好像发热了。”
&esp;&esp;第283章 合力抗疫 变数
&esp;&esp;笑意僵在嘴角,慢慢融化成另一种扭曲的弧度。
&esp;&esp;顾南脑子里空白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走过去摸他的额头。
&esp;&esp;掌下的温度灼人。
&esp;&esp;顾南好似被烫到了,指尖一颤,但仍克制着缓缓收回来,用自己最冷静,最无所谓的语气道:“有一点,是不是晚上没盖好被子,要不要再给你抱一床来?”
&esp;&esp;德昭仰头,灰暗的眼睛里照射进门口的天光,像昨天在城门口时那样亮亮的。
&esp;&esp;然后毫不留情戳穿了她的自欺欺人,“顾南施主,我是我这一辈弟子中睡觉最规矩的一个。”
&esp;&esp;顾南几乎下意识反驳,“那可说不准。”
&esp;&esp;话落,她呼吸一窒。
&esp;&esp;用力咽了咽嗓子,才没让声音发出异常,“先吃早饭,我待会给你送药,认真喝药病就会好。”
&esp;&esp;顾南给他放下今天的早饭。
&esp;&esp;一碗玉米粥,一个红薯,几块煎豆腐,还有一小碟酱菜。
&esp;&esp;“都吃完,不许剩。”顾南严厉叮嘱。
&esp;&esp;德昭乖巧地应了声好,单掌向他行礼,期间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esp;&esp;顾南不敢看他,落荒而逃。
&esp;&esp;事实证明,她最开始高兴的太早,德昭的发热只是一个开始,在他之后又有两个人发起了热。
&esp;&esp;一个被积雪压垮了房子,没有亲眷,以至只能投靠收容所的中年汉子。
&esp;&esp;一个被穷困逼迫着不得不在大雪天做工,养活父母妻儿的年轻男人。
&esp;&esp;前者沉默,后者嚎啕。
&esp;&esp;隔离区投入使用的第二天。
&esp;&esp;京都城的疫况与顾南的祈愿背道而驰。
&esp;&esp;她飞奔去医馆拿药,城内最负盛名的大夫们愁容满面,桌子上是一堆涂满墨渍的药方。
&esp;&esp;“姑娘,鼠疫没有解药,我们不知道这药方有没有用啊。”
&esp;&esp;或许没用,或许有用,但用处不大。
&esp;&esp;顾南不管,现在有药就要用,说不定就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一两个人回来呢?
&esp;&esp;在另一段历史上,再晚一百多年,有伟人曾带领百姓战胜过鼠疫。
&esp;&esp;京都城没有到最难的时候,一切都来得及。
&esp;&esp;她看不懂那张涂改了许多遍才整理出来的药方,却只能笃定道,“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