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一开始就拿捏着化外境剑修的剑气,却选择好声好气地致歉,就算是现在逼玄黓放人,都因说出狠话而微红了眼眶和鼻尖,一副泫然若泣的模样——怎么可能让玄黓感到威胁。
玄黓觉得有点好笑,实际即便真的让他在自己的性命和使命中做选择,他也会优先使命。
毕竟他不能违背族长的命令,且应该遵照父亲对自己的安排,消除所有威胁。
如果没做到,他遭到的惩罚或许比死亡更加痛苦——虽然这只是玄黓的感觉,并没有实际佐证例子,但他就是这么确信。
因此可能造成威胁的闯入者程烨必须死。
玄黓不为所动地继续调度阵法,温歆看出他举动都欲逼死程烨,一时气极。
她无法动手杀死玄黓,但是并非对他要做的事情全无办法。
困住程烨的阵法防护性极强,程烨尚且不能击破而出,自己凭一道剑气大约也不能直接击碎阵法。
可是既然是阵法,就需要供给能源才能保持激活的状态。
能源不像是正细心操控阵法的玄黓以身提供的,那就一定存在别的能源核心,她只需要毁掉那个核心,就能将阵法停下。
不再耽搁,她照自己的计算,剑气直接朝竹庐后的一个方向掷去。
巨大的响动没能让玄黓太多动容,只当她是在发泄不满。
然而当他看清被温歆剑气钻出的大洞朝向的是什么时,他竟立刻放下窥世镜,寒声向已准备用出最后一道剑气的温歆喝道:“你怎么敢!停下!”
温歆先前几番求他放自己与程烨离开无果,被迫只能自己行动,此刻用的也是最后一道剑气,放弃就再无机会,又怎么可能被他喝止呢。
她将剑气朝自己计算出的能源核心掷去,却也因土尘散去而看清所谓的核心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尊与自己小姨颇像的巨大白玉神像——不对,她小姨少有温柔浅笑,若说像,像的应当是自己的母亲。
明明是族长独子, 却被家族遣出,孤独地守护玄关阵法,玄黓一直不曾心怨。
反正他对自己的生活要求不高, 避开与族人相处,不必社交反而自在些。
自建起竹庐, 每日服食自己炼制的辟谷丹,烹煮些自己种植的茶叶,日子倒也过的安逸。
毕竟外间隐蔽玄关的阵法不是寻常人能破解的,他这个守护者根本没见过敌人。
居住竹庐十余年, 玄黓没什么娱乐活动, 一天的多数时候就望着竹庐外的白玉神像出神。
神像塑造的应是位典籍中的神女,只是不知到底哪一位。
他博览群书, 可惜未能找到出处, 判断不是位留名在册的神女——却仍觉得这巨大白玉能雕出她的模样,也算不枉费如羊脂般的精贵材质。
神女以纤柔双手所托的就是由珍惜材料炼制出的阵法能源核心,是玄黓向族长保证一定会守护好的东西。
其实不必命令, 即便没有那枚绝不能受损的能源核心, 玄黓自己也想要守护好白玉神像。
说不清缘由,有可能是雕刻的神女栩栩如生触动了他的心弦, 也有可能神像是这十余年间他唯一的陪伴,已经生出感情。
玄黓没有细想过。
但是在温歆使出的化外境剑气击向神像时,他毫不犹豫地以最快速度奔去, 试图保护它。
一时间也说不清他是更不希望能源核心被破坏,还是更不希望白玉神像被破坏。
然而鸿羽宗化外境掌门的本命剑气, 凭他的实力怎么可能完全挡下呢。
第一道剑气击毁了神像兼有保护和隐蔽功效的屏障, 这第二道就算玄黓以身相扛, 在将他击得重伤后, 也依然有余波击向神像。
白玉的材质并不坚实,阵法核心被击成齑粉的同时,神像自手部开始,逐渐出现裂缝。
玄黓瞠目望着正不断瓦解的神像,眼神一片空茫,心脏疼得厉害,仿佛碎裂的不是神像,而是他的心。
不顾内腑受重创,他一道呕着血,一道尽力挪步接近神像,搜刮脑海是否有哪个阵法可以弥补修复她。
在他满心绝望时,从破损的神像内部竟有一只由光凝结成的蝴蝶飞出,落在了他鼻尖。
轻轻地扇动第一次翅膀,光点鳞粉纷纷落下,毫不受阻地融入他的神知。
仿佛本来就应当是他神知的一部分。
他想起自己被族长遣去凡俗界历练,中途迷途在一座小城。
玄黓本就不擅交际,不知该如何向凡人问方向,周围人又都惧他冷脸尽量避着他,最后只能无措地站在道中,试图自己掐算。
然后就被一个莽莽撞撞奔跑来的女孩撞在腰背上。
对方撞了他,跌坐在地,觉得是他不该站在道中,她更占理些,仰面就要向他骂来
却在看清他面容时转怒为喜,道:“你可真好看,就比我阿姐的第一好看差一点,怎么了,外来者不知该怎么逛芳雨城吗,我领你逛!”
玄黓被女孩牵着袖摆几乎拽着来到了由姐姐开设的酒铺,她一把推了正向自家姐姐献殷勤的醉汉,道:“阿姐,你快看,是从其他地方来的客人。”
小城除却匆匆路过的客商外,鲜有外来者,尤其还是个容貌气质皆出众不似凡俗的适龄青年。
自家姐姐正是将婚配的年纪,城里的男子品性相貌都差自己姐姐太远,她才不愿自己姐姐嫁他们呢,倒是可以试试这位青年。
女孩喊过这一声,又想起什么,转回头来向玄黓颇为夸张地说:“忘了与你介绍了,我叫温嬗,这是我姐姐温婵,芳雨城的第一美人,好看吧,是不是一见钟情了!”
原本垂目打算盘的温婵无奈地嗔她一眼,道:“嬗嬗,姻缘情爱你怎么随便拿来说嘴,你再这样,我就把铺子里的茶壶挂在你嘴上。”
然后又歉意看向玄黓,道:“小妹被我惯坏了,实在对不起,是她强行拉来你的吧?”
玄黓愣了许久,此刻才迟缓地答了个“是”。
他要答的是对温婵的一见钟情,却被温婵以为是答她后一句问话。
——这是他与温婵感情的最开端。
随着蝴蝶翅膀一下下的扇动,无数本就应该属于他的甜蜜记忆悉数回归到他的神知中。
相识、相知、相爱、相许,玄黓仿佛再度经历了一次,终于明白自己对于白玉神像的重视其实源于他不记得的记忆。
就算已经完全不记得,见到与温婵形貌相同的神像,也会不由地心生喜爱。
过多的记忆片段被一次性塞进识海中,即便玄黓就是这些记忆的主人,也承受了不轻的负担,尤其他还因剑气肺腑受伤。
神经鼓胀的痛感和恶心几乎将他吞没,想要逼他陷入昏迷中,可他却咬住舌尖保持住清醒,不肯错漏一分一毫自己曾经被剥夺的记忆。
蝴蝶的光渐渐黯淡,他终于想起自己与已有身孕的温婵告别。
他要回到家族中,向父亲卸去族长之子未来可能要肩负的使命,放弃修仙者的身份,如同一个凡人般与温婵成婚、共度余生。
且那时温婵已经很显怀,再不抓紧时间交卸掉自己的责任与温婵成亲,自己的爱人就要被人议论未婚先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