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向阳觍着脸,迎面而来就是一个狗腿赔笑,语气那是一个谄媚:
“都怕都怕,大哥您老待会儿要上的时候,提前说一声啊,提前说一声。”
张彦生非常不耻江向阳这种能屈能伸的作风。
他认为,男子汉大丈夫的就应该顶天立地,哪能这般谄媚!
但前边那个躺着的,是人是鬼都不知道,现在又是哭丧又是烧纸钱的,小朋友看到这种,心底难免会有一点点的本能发怵。
虽然按照时间推算,张彦生死了也有几百年了,但人家一点当鬼的自觉都没有。
俩人就这么齐刷刷的,揪住大哥衣角,江向阳揪左,张彦生揪右,分配十分合理,一人一边互不干扰。
女人的哭声停了。
三人眼睁睁看着她转过头来,白烛“啪”一声爆鸣,屋顶的瓦片应声落下。
“哗啦啦——”
几只耗子争先恐后,在碎片中“吱”声四起,从棺材里钻出来,争相逃窜。
屋顶漏出一个破洞,月光透过缝隙,尽数倾洒。
他们看清了,女人的脸上,根本没有五官。
她身后的棺椁,在此时砰然炸开,官袍僵尸直挺挺站了起来,在月光下两手平举过胸。
女人不见了。
月光照射下,僵尸青面獠牙,只见它从棺材板上跳下,“哈”了一声,对准三人直扑飞来。
“我靠!你爹棺材板压不住了!”
“你爹才棺材板压不住了!那不是我爹!”
时不悔甩开两人桎梏,从袖中抖出黑线一击,生生将僵尸逼退回去,摸出三枚铜钱往墙垣一掷。
瞬间,土坯房里红光大作。
“快!去把屋顶堵上!”
一声令下,江向阳调头就往门口跑,谁料刚跑出几步,僵尸径直朝他袭来。
江向阳忙不迭地捂住口鼻。
僵尸电影里边说了,只要没有呼吸,僵尸就看不见自己。
僵尸见他动作,非但没有停止脚步,反倒速度更快了。
眼看马上要扑到江向阳,张彦生从地上奋力抱起棺材板,朝着老僵尸就是一顿抡。
“靠,敢情电影里边都是骗人的!”
“快!”
江向阳不再吐槽,扭头就往外边跑。
屋外的月光,已经变成了幽绿色,洒在地面诡异至极。
江向阳不敢停留,屋外他记得有棵歪脖子树,顺着树干能直达屋顶。
江向阳脱掉原装绣花鞋,撸起袖子,攀上树干就开始爬。
屋里乒乒乓乓的,江向阳从小爬树就在行,就算现在换了具身体,童子功也不是开玩笑的。
江向阳三下五除二爬到了屋顶,顺着屋脊一路摸到破洞。
屋内时不悔在提笔画阵,张彦生满屋乱跑,跟溜僵尸一样疯狂给队友争取时间。
土房里漏出来的一缕红光,在夜里十分显眼,江向阳迅速脱下外衫,对准破洞就堵了上去。
屋内顷刻间安静了。
江向阳等了会儿,底下传来时不悔的声音:
“可以了,下来吧。”
江向阳应了声,手上还摁着那件外衫,往四处找了找,瞧见屋顶上正好有几截小木枝。
江向阳将木枝全部薅了过来,在外衫上额外加固一层,生怕一股妖风给衣服吹跑喽,直接前功尽弃。
又上手试了试,确认没有问题后,才从树上原路返回。
回到屋里时,僵尸已经被制住了,躺在阵眼中央,一动不动。
有了前几次的经历,江向阳一时不敢上前,先开口问道:
“大哥,确定没事儿了啊?”
时不悔抬头,看了眼堵得严严实实的屋顶。
“嗯,只要没有月光,他就不会动。”
“哦对。”江向阳听见“月光”二字,指着门口道,“刚刚我出去的时候,看见外面的月亮变成了绿色。”
时不悔闻言,手上动作加快了,他常用的那根黑线,此时又变成了一把利刃。
只见他持剑对准僵尸心脏位置,狠狠刺下——
一枚扳指,落在了时不悔手里。
僵尸的躯体在淡化,渐渐变成了一堆粉末。
周围环境又开始变了。
不断溶解、糅杂,天地颜色似乎又融成一团。
江向阳只觉得面前队友的面孔,也逐渐变得模糊,随着那团颜色不断分解交织。
是了,熟悉的眩晕感,又来了。
江向阳心中苦笑,如果现在还在直播,此时的弹幕里,一定会飘一众“穿越成就n”的字样。
计数君能不能记清楚他不知道,反正现在,他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概念了。
南河村(十)
张实千被阵法反噬, 捂着胸口,跌坐在虚无之中。
“噗”一声,吐出一大滩黑血。
江向阳视线恢复时, 感觉自己轻飘飘的, 脚下没有任何实感。
看了看周围, 这里不是破庙,不是张府,也不是南河村祠堂。
旁边只有一众众环绕起来的门,上头泛着不同颜色的光圈,图案各异。
时不悔站在正中央,手持朱笔, 如同一位审判者, 居高临下, 俾睨众生。
“张实千。”
一声呵斥, 老鬼止不住颤抖, 头上的发髻早已散乱, 白发耷在肩上,面如枯槁, 一下子苍老了十多岁。
“孽镜门前, 尔罪昭然!”
时不悔厉声间, 手中那本书烁起金光。
江向阳从来没见过这般模样的大哥,挖空肚里那点墨水,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
威严。
对, 威严,气场实在太强大了。
可以说,江向阳这辈子都没见到过第二个,气场能这么顶的人。
老鬼大势已去, 简直像耗子见了猫一样,匍匐在地上,抖若筛糠。
“贩盐牟暴,伪善欺天,你可知罪?”
“鬻女求荣,草芥人命,你可知罪?”
“私炼邪阵,逆乱阴阳,你可知罪!”
时不悔声色俱厉,条条罪状,字字珠玑。
随他念词越来越快,江向阳耳边的声音似乎出现了两个、三个……仿佛有一百个和尚坐在自己耳边诵经。
有老、有少,无数道声音叠加在一起,如梵音降耳。
每念一句,万斤铁锁便在老鬼身上钳压一寸,四方神于他头顶盘绕,鬼相、神相,皆放声肆笑,张实千惊恐万状,跪在地上不断后退。
“六罪当前,尔罪弥天!”
张实千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声嘶力竭:
“大人!小的知错了大人!求大人看在我一家老小的面上,网开一面啊大人!”
“今判尔堕刀山火海,受铜蛇蚀心,铁狗嚼骨之刑,尔可伏诛?”
时不悔怒目圆睁,莲花在他额前显影,浑身笼罩起一层金光。
睥睨众生的佛性消失了,现在的时不悔,完完全全是一尊杀神,只杀不渡的神。
随他一语落下,四方神皆变作鬼相,嘶吼着朝老鬼压下。
张实千被逼入绝境,不断挥掌驱散,身上官袍被怨魂尽数撕咬,披头散发的,冲着周遭鬼神吼叫,跟发了疯似的,指着时不悔,破口大骂:
“是你!你小小一方地府差吏,能奈我何!”
“待我锁魂阵成,我看这世间谁又能奈我何!”
“还有你!”
张实千突然指向江向阳,眼神恶狠。
那副嘴脸,比恶鬼还像恶鬼,恨不得抽他的筋、扒他的皮、喝他的血。
“我只恨第一眼,没有锁你的魂!”
随后,张实千像精神失常一样,神情从愤恨秒转痴迷,贪婪浮面。
“多美味啊,你闻闻。”张实千冲着江向阳的方向,深吸一口气,面上餍足。
“多香啊,小子,把你这幅躯体让给我吧,那些觊觎你的鬼魂,我都统统帮你赶走,给我吧,给我吧……”
时不悔抽出黑鞭,往张实千面露痴狂的脸上,狠狠抽了一记。
“啪——”
张实千应声倒地,捧着脸痛苦哀嚎。
在投生门里,时不悔的黑鞭,可比外面恐怖得多。
就这么一鞭下去,老鬼灵体都险些被他抽散。
可张实千却跟不知道痛一样,嚎着嚎着,披头散发的从地上重新爬起,高举两臂,仰天长啸:
“哈哈哈——锁魂,锁魂,要成了,要成了!”
张实千身后的门里,不断涌出鬼手,如阿鼻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争先恐后抓着他,疯狂往里拉拽。
“大人——判官大人!小的知错了大人!求您行行好——”
张实千的哭喊声,消失在黑压压的门里,再无踪迹。
江向阳抬头看了一眼时不悔,出奇的没有吭声。
那本烁着金光的书不见了,四方神也不见了,虚无回归了寂静。
时不悔又变回了熟悉的模样,带着一个黑口罩,额前莲花仿佛从未出现过,眼里无波无澜,只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