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木乔倒了一碗清亮的酒液,自己则倒了杯热茶:“我待会儿还要回城,就以茶代酒了。”
他瞥见木框面前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数独纸,凑过去看了看,饶有兴致地指点道:
“木框,你看这个宫格里面,明显是缺了4和7,但你再看看这一行,4已经出现了,所以这个空位,毫无疑问,只能填7了……”
木框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被点亮的星辰,他恍然大悟,小手立刻抓起炭笔,飞快而准确地在那个空格里填上了“7”。
木乔端起那碗酒,向李不言示意了一下,然后仰头默默饮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股强烈的暖流,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让她冰冷的指尖也似乎回暖了些。
三人围坐在温暖的炕桌边,听着庄子外围偶尔传来的、零星的鞭炮声响,气氛安静而祥和。
李不言和木乔说着朝中见闻,过年时的趣闻轶事。
木框则一边小口小口地品尝着从未吃过的精美点心,甜得眯起了眼,一边继续与剩下的数独难题奋战,每当灵光一闪解开一个关键处,都会歪头求姐姐摸摸。
对于木乔和木框来说,这个除夕夜,虽然没有血脉亲人的环绕。
但有彼此的相依为命,还有远方那位小殿下的挂念,已然比他们以往经历的许多个新年都要圆满和快乐。
夜色渐深,李不言起身告辞。
木乔将他送到院门口,看着他提着灯笼的身影逐渐融入茫茫雪夜,直至消失不见。
她转身回到屋内,发现木框不知何时已经伏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均匀,一只小手还无意识地握着那支炭笔,旁边是那张完成的数独题。
她眼神不由一柔,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弟弟抱起来,放到暖炕上,仔细掖好被角,然后吹熄了摇曳的油灯,自己也和衣在弟弟身边躺下。
旧岁的最后一刻悄然流逝,新年的脚步踏着积雪与烟火,翩然而至。
赵庚旭到底年纪小,又玩闹了一天,此刻已是眼皮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手里还无意识地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杏仁酪。
皇帝看着好笑,示意太子:“明儿,带小九回去歇着吧,这孩子,困得坐不住了。”
太子赵庚明温和应下,轻轻扶起几乎要睡着的弟弟。
赵庚旭迷迷糊糊地靠在兄长身上,嘴里还嘟囔着:“太子哥哥……说好了……”
太子眸光微暗,手上却稳稳地扶着他,低声应道:“好,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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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国庆快乐[撒花][撒花]玩得开心[烟花]
窗外, 除夕的烟火仍在零星地绽放,映照着千家万户的团圆与喜庆。
京城,王主事府邸的后院, 一间陈设简单、甚至有些清冷的书房内。
“跪下!”
一声压抑着怒气的低吼从王主事喉中挤出。
他面色阴沉,带着明显的酒意, 眼神浑浊地瞪着垂首立在面前的王瑾。
王瑾依言沉默地跪下,背脊习惯性地挺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地上冰冷的寒意透过薄薄的棉裤渗入肌肤。
“逆子!”
王主事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掼在地上, 瓷片四溅, 温热的茶水溅湿了王瑾的袍角。
“今日张侍郎家的管家过来送年礼,你那是做的什么礼?!啊?!”
“腰弯得不够深, 话也不会多说两句!木着一张脸, 是给谁甩脸子看?!”
原来是因为这个,不过就是寻个由头,冠冕堂皇真是可笑。
王瑾心中一片冰冷麻木。
他自认言行举止并无差错, 规规矩矩, 只是不曾像他那兄长那般谄媚逢迎, 堆满假笑罢了。
就这, 也能成为他父亲发作的理由。
“我王家虽门第不显,但也容不得你这般不知礼数, 丢人现眼!”
王主事越说越气,仿佛王瑾那不够热情的态度,折损了他天大的颜面。
他猛地抄起早就放在手边的那根细韧藤条, 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看你就是欠教训!跟你那上不得台面的娘一样,骨子里就透着股不识抬举的劲儿!”
话音未落,藤条带着风声, 狠狠地抽在了王瑾的背上。
“啪!”
清脆而凌厉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王瑾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牙关紧咬,但哼都没哼一声。
棉袍上瞬间多了一道清晰的折痕,底下的皮肉火辣辣地疼起来。
“商女生的贱种!若非主家抬举,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九殿下身边行走?别带累了殿下的名声!”
王主事一边骂,一边又是几下狠狠的抽打,每一鞭都蕴含着他对自身境遇的不满、对往事的怨怼,以及那股无处发泄的戾气。
他不敢对主家、对上官如何,便只能将所有的负面情绪,倾泻在这个他视作污点的儿子身上。
王瑾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深处翻涌的冰冷与嘲讽。
他对这个父亲,早已没有了丝毫期待,更遑论感情。
母亲在世时那点模糊的温暖,早已被这些年无尽的冷漠、苛责和眼前这般的无端打骂消磨殆尽。
他紧紧攥着袖口内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用这自残般的痛楚来分散背后的灼痛,也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滚回你的院子去!好好反省!别再让我看见你!大过年的,真是触霉头!”
王主事打累了,喘着粗气,将藤条扔在一旁,厌恶地挥挥手,像驱赶什么秽物。
王瑾默默地,对着地面磕了一个头,动作标准得像是在完成一项与己无关的仪式。
然后,他艰难地站起身,背后的伤痛让他动作有些滞涩,但他依旧极力维持着良好的姿态。
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院子里积着未扫的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屏退了那唯一的小厮,独自一人站在院中。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背上新鲜的伤痕,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却也让他混乱的头脑异常清醒。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些为别人绽放的烟花,璀璨,喧闹,却与他毫无关系。
他憎恶一切节日,这些象征团圆和温暖的日子,只会将他与这个世界的隔阂衬托得如同天堑。
他的母亲,那个来自江南、眉眼温柔如水的女子,是当地一个颇有名气的绸缎商独女。
当年王主事,还只是个屡试不第、家境贫寒的秀才,为了重振家业,主动求娶,许下诸多诺言。
外祖父看中他读书人的身份和潜力,将母亲嫁与他为贵妾,带着足以让王家脱胎换骨的丰厚嫁妆。
起初,或许还有过短暂的、因金钱而带来的虚假温情。
但随着时间推移,王主事那点可怜的文人清高和自尊心开始作祟。
他觉得自己娶商女为妾是折节辱身,仕途的每一次微小进步,最终也只熬到从六品主事,都仿佛带着铜臭的印记,让他在外抬不起头。
他将这种憋屈和自卑,隐秘而持续地发泄在了母亲身上。
母亲在世时,为了年幼的王瑾,尚且忍气吞声,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王主事也愿意做点面子工程,至少不会在明面上过于苛待他们母子,毕竟那时母亲的嫁妆还在支撑着这个家的体面。
可这一切,在母亲在他五岁那年郁郁而终后,彻底变了。
失去了母亲的庇护和那份持续的经济贡献,王瑾便成了父亲眼中那桩“不光彩”婚姻的活证据,一个提醒着他曾经不得不依靠妻族财力的耻辱象征。
父爱?那是奢望。
正室夫人所出的兄长更是视他如眼中钉,动辄欺辱。
每年的除夕,前厅再怎么简陋也会摆上一桌,父兄与正室夫人围坐,勉强算是个团圆。
而他,总是被有意无意地排除在外,或者像今晚这样,被寻个由头打发了。
在自己的小院中,对着冰冷的墙壁,听着远处自家那点微薄的喧闹,品尝着被至亲厌弃的滋味。
要不是王家主支偶然发现他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是个可造之材。
为了家族长远投资,将他选入宫中给九皇子做伴读,他在这府中的境遇,只怕连这点表面的容身之所都没有。
看着屋外的飘雪,他想到了九殿下。
那个看似顽劣跳脱,实则心思剔透的小殿下。
知不知道自己的伴读如此不堪?
什么为国为民?舍身取义?
王瑾觉得自己没有那么高尚的情怀。
真论起来他还不如李锐。
自己所作所为,不过是因为殿下喜欢,李锐喜欢。
殿下信任他,将他视为肱骨。
李锐尊重他,将他视为好友。
在殿下身边,他感受到的是被尊重、被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