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注意到对方的余光一飘，瞥向了祂的方向。

    只是一眼，林和沉心底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了。

    过去的自己其实很好懂。

    因为才出校园没多久，不知道职场多辛苦。

    所以虽然大致懂了工作需要谨言慎行，总是冷着脸尽量少说话，但还是改不掉一些学生气的想法。

    他是在觉得恐怖之主可怜。

    他竟然觉得……邪神可怜。

    因为这么晚了，午夜的温度骤降，祂竟然只穿着一身单薄过分的西装。

    再加上那张受损严重的脸。

    很难不让人觉得，对方是因为这样才被赶出来，以至于沦落到无家可归的地步。

    他以为自己做的不明显，只是偶尔偷瞥一眼，殊不知其他人都将他的反应全都看在眼里。

    “……”

    林和沉忽然懂了。

    这可能是祂进来之后没有立刻动手的原因。

    祂不知道眼前的人类为什么又会看着祂，眼底还多出了一种祂不太理解的情绪？

    那样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又打算用什么办法骗祂了？

    因此，祂才迟迟没有动手。

    林和沉也才能看到祂目不转睛地盯着过去的自己，眼底带着微微的警惕，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就这样，超市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僵持氛围。

    虽然谁也没有动手，但脑子里想的却压根不是同一件事情。

    ……

    突然，林和沉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这样不但可以支开祂和自己，给他留下解决那个怪物的空间。

    就是可能要牺牲以前的自己了。

    他没怎么由于，就开口说：“那这人要在这里过夜吗？我知道这是二十四小时超市，但是也可以让其他人休息吗？”

    “不行。”过去的自己想也不想，就立刻否决，“老板说了不行，但是……”

    “但是什么？”

    “没什么。”对方硬邦邦地说，转移了话题，“这次的货物这么多吗？”

    “嗯。”林和沉道。

    对方默默地继续清点。

    “对了，我半个小时后就要换班了，”林和沉继续说，“到时候货物没搬完，我就丢在这里了，不好意思，我家里实在有事，不能帮忙了。”

    随之，他故意看了一眼外面。

    寒意似乎更加剧烈了，呼吸间空气带上了湿气，乌云密布，很有可能马上就会下雨了。

    这样的天气不下雨还好，一下雨必然是要下个不停，形成讨厌的暴雨的。

    “天气还挺糟糕的。”他说。

    林和沉知道，一份付出一份工资。

    如果现在不把东西搬进超市，货物被淋湿了的话，当天值班的员工可是要赔钱的。

    但要指望另外一个搭档的售货员帮忙，是不可能的。

    就算对方不是怪物也不可能。

    毕竟他们分工不一样，它肯定是会拒绝的，别指望在超市打零工的人会什么互帮互助的情节。

    于是，他看着眼前的人面无表情地思考，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朝着超市内走去。

    林和沉也跟了过去。

    不过，他刻意和祂保持了一些距离，在几米外就停住了脚步。

    他听见过去的自己对着祂低声说：“你……”

    祂转头看他。

    那双漆黑的眼眸冰冷默然。

    正常人看到那张脸，第一眼就会被吓退出去，再不敢说别的话，更别说什么觉得可怜了。

    但自己竟然还是带着那一份说不出的怜悯。

    所以，他才没有立刻将这个长得奇形怪状的家伙赶出超市。

    难怪以后的自己，看到那些怪物也没那么震惊。

    原来这一切都有迹可循。

    自己一直都不太在乎这方面。

    林和沉还在思考，没想到自己看到了下一幕——

    只见过去的自己踌躇了一下，竟然上前一步，鼓起勇气握住了祂垂落在身侧的手。

    祂身体骤然一僵。

    显然没想到自己会遇到这种事。

    而原本两股战战、几欲逃走的怪物售货员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差点大叫出声：“……”

    就连林和沉本人也不由：“……”

    牵住了？真的假的？

    竟然就这么直接上手了？

    他感到非常不可置信。

    他以前有这么顺手吗？

    他知道，刚出社会的自己那时候有些幼稚的想法，也确实吃到了一些外貌红利，所以最开始偶尔会用一用这方面的东西。

    因为他长得不错，从小到大都有人这样对他说。

    所以，只要他稍微低声下气一点，大部分人都会同意他不那么过分的要求。

    而现在的他，竟然正在对祂利用这一点。

    “那个，你能帮我搬一下货物吗？”林和沉听见过去的自己说，“如果你帮我，我可以不告诉老板，让你在这里休息一晚上。外面可能要下雨了，这里整夜都会开空调。而且晚上还有一些临期的食物，我可以分给你，只要你帮忙搬一下东西就行，好不好？”

    林和沉试想过祂的许多反应。

    但对方被这个准备报复的人类牵住手, 冷着脸站在原地，绝对不在自己的猜想中。

    “……”

    就连他也顿感意外。

    不过，曾经的自己会做出这种事, 仔细想想也觉得理所当然。

    这个时候, 他应该还没退学，但也快了。

    父母经常在家里吵架，你推攘我推攘你，为了钱吵的不可开交。

    如果他开口劝架了, 他们反而会突然像是醒过来一样，开始指责都是他某个方面出了问题。

    比如张澄合哪里不开心了, 为什么项目还没落下来。

    又或者是不是又有哪个同学，觉得林和沉应该低声下气了。

    林和沉吃了他们的、用了他们的，但学习成绩优异并不是报答，反而像是催命鬼再提醒他是一个要花钱的活人。

    只有实实在在看到钱, 他们才会觉得他的劝架是真的心诚。

    所以他们看到他拿回来钱, 也不问怎么拿的, 才会眉飞色舞地夸他懂事。

    因此，这个时候的林和沉并不想回家。

    那是一个黑沉沉、仿佛要将人拖入深渊的泥沼。

    他选择下课后去打工。

    老板把他的工作时间安排在午夜, 他反而并不觉得这是折磨。

    第一，钱比平常的工作多。

    第二，他可以在超市里休息。

    这里有员工休息室，虽然窄了一点, 但也比回家好太多了，天冷的时候甚至有整夜的空调。

    最关键的是，超市里有些食物是当天就要食用的。

    如果过了夜没有人来买，林和沉就可以自己吃掉，而不是饿着肚子花多余的钱去买食物。

    以己度人。

    所以, 他才会对一个可怜的、无家可归的祂说出这样的话，心底升起怜悯的心。

    这对他来说，确实已经是比较实惠的利诱了。

    林和沉看到过去的自己动作没有松开，眼睛一眨，脸上还有些稚气，用眼神为这个请求添加了一些筹码。

    但是这样真的可行吗？

    不过不只是他狐疑，好奇，就连原本想要拔腿就跑的售货员都停下来了，呆呆地看着这近乎冒犯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