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出乎意料的是，鬼瞳似乎连犹豫都没有，当真弯下了桀骜的身躯，在自已面前低了头。
——单膝跪下了。
鬼瞳虽跪，姿态却并没有丝毫的卑微感。
他跪的笔直，又抬头看向现在比他高出半截的雪无溪，平静的笑意绽放在脸上，“现在，你满意了吗？”
雪无溪瞠目结舌，半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像在这一瞬，他忽然明白了季尘对鬼瞳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鬼瞳真的变了。
“满意了吗？”鬼瞳又重复了一遍，却收敛了笑意。
“不满意的话你还可以提其他的要求，除了见师尊，我都可以答应你。”
“你还真跪。”
雪无溪从惊讶中走出来，也只想到这一句话来表述自已的震惊。
但他也没让鬼瞳起来的意思。
“除掉你的鬼族军团，或者让他们回归鬼域。”
“管好你手下的魔修，我不管你爱不爱管，只要他们惹到我，都是你的责任。”
“还有……”
雪无溪蹲下了，他不太喜欢居高临下说话的感觉，便让自已跟鬼瞳变成了平视。
两人重新对视过后，雪无溪才郑重其事道：“别再伤害师尊，这也是我对你的请求。”
“以前他对你确实没有对我这般疼爱，可他也是愧疚和心疼你的。”
“也许他真的有他的难处，或者说他过去真的错了，但他确实想真心弥补你，只不过……被我给拦下了。”
鬼瞳听了这话，双瞳赫然一紧，“你说什么？”
“秘境出来的时候，他因为对你太过愧疚，陷入了长久的昏迷。”
“我当时……在他心里听到了你的那句话，那句——师尊，我只是想要你多爱一点……”
“他在昏迷之中，什么意识都没有了，却独独只记得这句话。我当时就崩了，知道他对你的感情，远不止我看到的那样……”
“我为了让他醒来，把他对你的感情全部剔除了。”
“不仅如此，我还对他下了封印，让他不能轻易想起来。更是下了对你憎恨的暗示。”
说完这些，雪无溪终于把压在心底的那座罪恶的大山给挪开了，他惨淡的笑了起来，眉眼中却看不出丝毫开心。
“大抵是嫉妒心作祟吧……我竟然有一天会嫉妒你，真是可笑。”
“我想不惜一切的跟你争，哪怕知道师尊对我从来都不是情人之爱……可是到头来，我不仅感情上输了，还赔上了仙宗以及……我的身体。”
雪无溪的神色突然黯了下去，他别过头不再看鬼瞳，低沉冷漠的声音却没有断：“黎渊……”
“你的左护法，他人挺好。”
“虽然他说话有些圆滑，不过没心没肺这点，倒是和师尊很像。”
“如果我真的能彻底放下师尊，也许会慢慢接受他……或者……”
后面的话，雪无溪没了头绪。
他也不想再说什么，该说的也就都说完了。
雪无溪重新站起身子，看鬼瞳还没起来的意思，主动伸了手过去。
这只手白皙修长，正好落在鬼瞳的眼前。
不知哪里来的风吹得林间白梅窸窣作响，雪白的花瓣四处飞扬，仿佛回到了寒冬腊月，一片肃杀。
可是肃杀中，雪无溪这只冰冷的手，却显得格外温情。
鬼瞳怔怔看着雪无溪伸出的这只手出神，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
直到一片白梅花瓣落在那掌心，雪无溪才微抬了抬手，暗示鬼瞳可以扶着自已站起来。
鬼瞳明白了雪无溪的意思。
也伸手过去，轻轻抓了一下，站起了身。
在鬼瞳站起来的那刻，雪无溪虽快速抽回了手，却笑了。
和刚才不同，倒笑的有几分释然。
“鬼瞳，我们也算做了五百年的师兄弟。虽然之前是仇人。”
鬼瞳一直没说话。
哪怕雪无溪刚跟他坦白这件事的时候，他心里满是震惊和生气。
但作为赢家，他又没办法和雪无溪再多去计较过往种种。
甚至想到雪无溪会变得和以前的自已一样难受，还有些共情。
“往后，这仇人是做不得了。”鬼瞳冲雪无溪也笑了笑，“大师兄。”
“嗯。”雪无溪应的没什么情绪。
不过这声“大师兄”喊出来，他的内心还是有些触动。
因为，这是鬼瞳第一次当着他的面，认真由衷的喊他“师兄”。
雪无溪仰头看天，忽然觉得思绪空了。
说不上来是开心还是悲痛。
泪水不自觉从眼眶涌出。
这一刻，过去的一切都和今天彻底分离，戛然而止在了一个永恒的罅隙里。
其实鬼瞳不让他见季尘，也是对他好。
见了反而更舍不下。
有时候雪花也可以不是冰冷的。
就比如——
那片落在自已掌心的白梅花瓣。
有时候争不过……不如就放手
鬼瞳走了许久，雪无溪还立在白梅林中，迟迟未动一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残红把这片白梅染上血色。
雪无溪孑然一身，却突然对着空旷的无人的树林开口：“下来吧，我知道你在我头顶躲着。”
“美人果然敏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