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明白这位帝王。他的底色不残忍,他不轻易杀旧时追随他的臣子、随从。甚至还特意差人每年往返梁溪城采买特殊的药材,为他们这些对他来说再无用处的人续命。
可那些年的手足相残,让他不敢再信血缘亲情。
他是拥有过情义的人,又亲手结束“情义”,所以他变得偏执、多疑。
谢临登基后,丢垃圾一般,将他们这些鬼魅一般的人锁在皇城边缘的一条胡同中。
他无法拥有作为“人”的尊严,饶是身体还完整,却因服药和功法损到了根本,再无娶妻生子、得享天伦的命。
他情愿早在饥荒那年死掉,成为父母兄弟的盘中食。
这二十几年,噬肉淬骨的剧痛还时有发作,求生不能。
他瞧着他的一个又一个同伴神志不清时在癫狂中了断了自己。
记不清从哪一年开始,那条胡同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不愿就此求死。
终于在宣元十六年正秋,他又见到了那位让他朝思暮想、恨之入骨的皇帝。
他要他去贴身护卫他仅剩的女儿——江宁公主的安危。
物尽其用!
出乎他意料的是,江宁公主没有因为他长相怪异面露惊恐,或是厌恶。
这让他觉得似乎从见不得人的活地狱又回到了人间。
他将一个华锦包袱系在谢文珺腰间,那是顶要紧的东西。
那东西会再掀起一个手足相残的乱世。
继续杀戮吧!
做好这一切,他便跪在一旁闭目等着。
地下很安静,唯一的声音是两个活人的呼吸声。在他的等待中,谢文珺颤了一下。
睁开眼,她陌生地打量着眼前不见底的黑暗。
卫七板板正正地跪倒在谢文珺面前,又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道:“公主,德妃娘娘奴才为您杀掉了,这是奴才最后能为你做的事情。奴才会祈愿您长命百岁,若早逝,也不打紧,到了那边,奴才还伺候您。”
喂她吞下的那颗药,也只是仿出来的,药效不及当年的十之二三。
不过,足够了。
足够叫这位金枝玉叶的皇室公主在某一个时刻失去神志,残忍嗜杀。
他要江宁公主变成与他一样的人。
“公主,杀了我。”
他没有再自称奴才。递到谢文珺手中一把短匕。
那条长而深的甬道里映现光线,伴随着纷乱、急迫的脚步声。
谢文珺借着微弱的光亮看前方,但她的目光很空,似乎万物不入瞳孔。
“杀了我!”
卫七叫疾速朝他们寻来的脚步声逼得急促。
谢文珺仿佛得了某种指令,握着短匕,朝那干瘦如枯木的咽喉,狠狠剜了下去。
-----------------------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雷声轰鸣, 车马冒雨疾奔。
马车轮拖泥带水地碾起泥点子,脏水甩得如空濛的天色,暗沉沉。
身后追兵尾巴一般紧随,亦步亦趋。
两千东宫卫与之拼杀, 伤亡惨重, 只余二三百人团簇着,死死护着中间的一辆车驾。
鸢容与黛青挤在一起将谢文珺抱着, 双手护着她的头, 不让她被马车颠簸磕着碰着。
眼神戒备, 紧张地四方张望。
没日没夜地逃亡, 他们已距庸都几百里以外了。
荣隽被暴雨浇透了, 抹去脸上的雨水, 眺望泥泞山路的前方。
好在过了这座山头, 再往前就是永嘉城的地界儿了。永嘉城的守将是太子殿下的人。
官道是不能走的,祺王的人控制了庸都到临夏的路卡, 将他们往山林小路上逼。有心阻拦他们前往谢渊的封地。
他们为了躲避追兵一路向南行。
山路崎岖晦暗,又下雨, 车轮常陷在泥浆里,不好走。可谢文珺昏迷状态居多, 骑不得马。
只能推着、拉着蹇涩难行。
身后又亮起裹了油毡布的火把,还很远,星星点点连成一大片,但正快速朝他们移动。
“快走!加速前行!”荣隽下令。
马车又驶得快了些。
鸢容将谢文珺护得更紧。黛青胆子小一些,脸色惨成一张白纸, 偎着鸢容与谢文珺。
三人随着马车簸荡颠来倒去。
火把在视线中从点点萤火变得愈来愈大,意味着身后那群人又追得近了。
“殿军断后迎敌!”
荣隽话音落,队伍最后的后军便脱离主力, 向两侧山林铺开,准备迎战伏击。
俄而,荣隽便惊觉,前路也是死路。
山路过弯处,另一群人马也正举着火把朝他们狂奔而来。
“列阵!迎敌!”荣隽高举着剑,呼道。
顷刻间中军分成两列,在马车前后列成兵阵。
“是荣大人吗?”前方的人马近了,几乎就要贴脸兵刃相接,荣隽才依稀辨出声音。
“来人可是永嘉城守将庆阁庆将军?”
“正是!”
派去前头城池报信的人终于有了回音。
“护驾!”庆阁朝身后振臂一挥,永嘉城守军兵马即刻往来路迎上去。
“荣大人,末将救驾来迟,先不请罪了,先护送公主进城!”
“有劳!”荣隽还过礼,跟着庆阁往城门方向奔。
永嘉城地处中部以南,地理位置上说南说北都行,后因其多雨的天气特质,划归了南方。
入了城,庆阁道:“眼下驿站怕是悬乎,若公主与大人不嫌弃,便先歇在末将府上。陈将军得到江宁公主往南边来的线报,先遣人来送了信,命卑职接应,她不日便到。”
荣隽迷惘,“哪位陈将军?”
庆阁比他更迷茫,天底下姓陈的将军很多吗?
“宣平侯家那位,陈良玉将军。南洲已经平定,她眼下叫南境衡侯爷绊住了,不过信使说,也就这两日她便能赶来。”
荣隽“哦”了一声,他当是陈麟君从北境南下了。如今北雍陈兵边境,陈麟君是拔不出脚的。
他竟忘了尚在南洲平乱的陈良玉。
陈良玉手中有五万兵马,如此,便可护送公主与宣元帝交给她的东西去往临夏。
马车行至庆府,已早早收拾出来一间厢房,庆阁似乎有些局促,“府中简陋,委屈殿下。”
他是武人,府上也是一派粗糙、不拘小节的装潢,兵器随用随丢。
“将军哪里话。”
荣隽掀开车帘,将谢文珺扶下来。鸢容寸步不离地搀着她。黛青吓得肢体有些僵,撑着伞,伞柄向前倾,脚步一深一浅地跟着。
“这……”庆阁一滞,“快请大夫!”
谢文珺依旧昏迷不醒,她成日都在昏睡,偶有清醒的时候,不是双目无神地发呆,便是要出手伤人。
荣隽不得已缠了几圈麻绳缚住她的手脚。
直到方才进了城,鸢容心有不忍,解开了她手脚的绳索。
陈良玉赶来的时间提早了些
说是这两日才到,翌日暮后,她人已抵达永嘉城南城门了。
谢文珺脉象虚浮、微弱,大夫瞧不出病因,只敢开些温和的安神之药。
陈良玉至庆府下了马,迈着大步跑动,肩上的披风鼓动,吹得翻飞。
庆阁正破口大骂赶大夫出府,这已经是他赶走的第十几位大夫了。
“哪里来的赤脚庸医?没看人一天一天地不清醒,还喂哪门子安神药!”
“公主怎样?”陈良玉道。
“不太好。”荣隽行礼道:“是卑职失职!”
“什么叫不太好?”陈良玉手心有一阵寒凉。
荣隽埋着头,愧道:“是卫七,祺王与林忠合谋,谋害了太子殿下,陛下命卑职与卫七护送公主前往临夏慎王府,出城后卫七趁卑职不备掳走了殿下,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残害殿下,殿下她终日昏着,还……”
他话没说完,谢文珺的厢房传来一声女声尖叫。陈良玉破门而入,见一婢女捂着胸口满目惊恐,衣衫染了血红。
伤口再往上些便要致命了。
谢文珺手上沾着血痕,盯猎物一般的眼神,直直逼着那婢女靠近。
鸢容与黛青亦是不敢靠近,躲在帘后捂着嘴巴不敢出声。
“带人下去治伤。都出去。”陈良玉将屋里伺候的人清出去,关了房门。
谢文珺眼中的猎物换成了她。
谢文珺的指甲颜色淡雅,修成完美的弧度。那是一双很精美的手。
沾上血污后,便有些狰狞。
那只手朝陈良玉的咽喉探来,白玉般的指甲犹如利刃,闪着寒光要取人性命。
陈良玉侧身一闪躲过,绕至她身后,一手刀劈在谢文珺后颈上,将人打晕了。
她让人收起了谢文珺房里所有利器,连碗盏也不留。又接连来了两三个大夫,还是瞧不出病因。只说她脉搏有垂老之相。
陈良玉矢口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