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轻舟看了看面碗里分量虽少但一口绝对塞不下的面条,又看了看身边人无言的表情,不由得失笑,说道:“要不我帮你卷起来,你自己吃?”
“嗯。”相比起他母亲的建议,纪轻舟的提议简直太善良了,解予安不假思索便应了声。
随后,纪轻舟便拿起他的筷子,将鸡蛋拨了拨开,用筷子尖小心地卷起了面条。
这长寿面的面条也是特制的,其实不怎容易夹断,他便分了五次,将面条卷成差不多可入口的一卷递给解予安,对方再一口吃进嘴里,如此配合着很快解决了这碗面条。
待吃完了面,本着不浪费的原则,解予安又夹起那个荷包蛋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这时耳旁传来纪轻舟的声音,暗含期待问道:“是我给你做的好吃,还是你家厨师做的这碗好吃?”
解予安嘴角将要扬起,又压平了下来,故作沉思道:“徒弟做的,自然不如师傅。”
纪轻舟轻一咋舌:“没爱了,以后你就吃你的家庭厨师版吧。”
“但煎蛋,是你做的更好。”
“呵,现在知道拍马屁了,晚了,以后都别想吃我的爱心煎蛋。”
解予安静默了片晌,低声说道:“那以后我做给你吃。”
“你有厨艺?等你眼睛好了再说吧……”
纪轻舟虽说不大信得过一个民国大少爷的厨艺,但解予安这话听着还是挺顺心的,他便大方地不再追究方才的小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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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虽是家宴,二十一岁的生辰也并非大生日,但解予安今晚还是收了不少生日贺礼。
如沈南绮送的针织围巾是独一份的属于母亲的心意,至于其他长辈送的便都是些珠宝玉石之类的名贵物,解见山送了他儿子一辆新进口的雪佛兰小轿车,而解予安的外祖则更是出手阔绰,直接给了大笔的礼金。
纪轻舟实在好奇,便悄悄问了解予安礼金数目,得知答案,他顿然瞠目结舌。
亏他之前发现解予安在炒股,还替他担心,怕他一不小心把自己的那些退休金全赔了进去。
现在看来,当初解予安特地跟他提及那笔退伍金,不过是因为那是他自己赚的,意义特殊而已,实际对于钱财,这位少爷是真的不在意。
人家随随便便一次生日收到的礼金,都是他那时装店累死累活干十年的收入了,与其有那个闲心操心别人,倒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
冬夜,月上枯枝,寒冷清寂。
以免夜深了太过寒冷,不便出行,晚餐结束后,大家去会客厅稍微闲聊消遣了一阵,约莫七点左右,沈家人和骆明煊便各自乘车离开了解公馆。
而解予安则被沈南绮强迫着换了好几种方式试戴了围巾,随后就系着那条围巾,同纪轻舟一块回了房间。
东馆尽头的卧室最为静谧清幽,尖冷的夜风包围着八角窗呼啸作响,屋子里却暖融融的颇为舒适。
一走进房间,解予安便将脖子上系扎成结的围巾整个摘了下来。
正要扔到床上,纪轻舟就伸手接了过去。
“毕竟是你母亲亲手织的,这么不情愿戴做什么,多暖和啊。”纪轻舟将围巾结打开,理了理,叠成方块暂时放在了斗柜上。
“不喜红色。”
“红色多好看,热情、浪漫,喜庆又吉祥,干嘛不喜欢,再说反正你也看不见。”
解予安听着他的脚步声,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到了沙发旁,故作不经意问:“你准备的礼物呢?”
纪轻舟刚要在沙发上坐下,闻言扬唇一笑,抬手帮他梳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说道:“你今晚都收了多少豪礼了,还惦记我那买一赠一的小礼品啊?”
“礼轻情意重。”
“不会说话就别说。”
“所以,嗯?”解予安用一个淡淡的疑问来表达自己的期待。
“本来想晚点给你的,真心急啊你……行吧,你跟我来。”纪轻舟无奈叹了声,拉着他的手朝一旁走去。
解予安一言不发地跟着他的脚步,原以为他会带自己去衣帽间或者是书房,结果走着走着,却发现自己走进了浴室。
什么礼物会放在浴室里?
他脑中刚生出这个念头,耳边就响起了纪轻舟关上房门,打开盥洗室灯的声音,紧接着一旁又传来了哗哗的水流声。
这水流声他十分熟悉,正是给浴缸放水的声音。
随着热水贴着洁白的浴缸壁缓缓上升,一股潮湿的热气氤氲在狭小的浴室内,于瓷砖壁上凝结出细密的水珠。
“在做什么?”解予安心底无端焦炙,捺不住问了一句。
纪轻舟调了调水温,尔后站起身用毛巾擦了擦手道:“你先洗个澡吧。”
“不是说送礼物吗?”
为何要先洗澡……解予安暗暗思忖。
也许是被弥漫的水汽熏得发热,一时间耳朵脖颈的肌肤都缓缓发烫泛红起来。
纪轻舟转过身,见他端着一派从容清净之色,面孔却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绯红,有些忍俊不禁。
故意用轻巧暧昧的语气逗他道:“嗯,礼物在这呢,你要不往旁边摸摸?”
解予安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手指蜷曲着抓了抓自己的衣袖,尔后才缓缓抬起右手,朝他所站立的方向摸了过去。
手掌先是触及到了纪轻舟的肩膀,略微犹豫了几秒,发现对方没有反应,便又坚定地顺着肩颈摸到了他脸颊上。
“想什么呢,不是叫你摸我。”纪轻舟抬手覆盖上他宽大的手掌,语气里含着纯然的笑意。
接着就握住他的手放到了一旁的架子上:“摸到了吗,给你做的新睡衣,百分百桑蚕丝的哦!”
解予安忐忑而羞怯的情绪霎时间戛然而止,脑中不由得再度闪过了那两个字:就这?
离不开(纯感情)
随着夜阑更深, 呼啸不断的夜风也渐渐沉寂了下来,宁静的屋子里时而响起几声盥洗室传来的窸窣动静,听声响, 估计解予安已经洗完澡,在换衣服刷牙洗漱了。
靠近窗户的沙发区,纪轻舟长腿交错地搭在茶几上,懒洋洋地靠在沙发背上画稿。
这是最近接的一笔急单, 一位老顾客订的新年穿的大衣。
他已同客人约好了明天上午到店里看效果图,那么起码今晚得构思好衣服细节,将线稿画出来。
正打着草稿,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纪轻舟扭头看去, 便见解予安穿着他做的新睡衣,拿着手杖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抬起视线,上下扫量了对方几眼, 心忖解予安到底身材好, 穿睡衣也跟要去走秀似的。
其实这身睡衣款式很是普通, 寻常的翻驳领衬衣配上直筒长裤,衣服的领子和袖口边缘包了狭窄的绲边, 这都是现代睡衣常有的设计。
唯一的小亮点,就在于领子驳头上, 他给绣上了一小束的紫堇花。
之所以给解予安做这么一身睡衣, 也并非是他早就计划好的,只不过恰好看到了这么一款雾霾蓝的丝绸料子, 手感舒适、颜色也漂亮, 想着上回闹了乌龙,没能给解予安过成生日,便拿这料子又做了一套。
“怎么样, 穿着舒服吗?”待解予安在对面沙发上落座,纪轻舟便开口问道。
解予安点了点头,静静地应了一声“不错”。
“怎么看你有点低落的样子,不满意我送的礼物啊?”
“满意。”
“那之前给小元宝的礼物呢,穿了吗?”纪轻舟作无意似的问,其实心里早已知晓答案。
毕竟他在浴室里就只放了他做的内裤,假如解予安这会儿还不肯穿,那就得真空穿睡衣了。
“我有选择?”解予安语气淡淡反问。
说着,略不自在地理了理衣衫,总觉得包裹着身体某部分肌肤的面料有些密实和紧绷。
纪轻舟抬眸扫了他一眼:“别搞得好像我逼你穿似的,不是你自己说的,生日这天穿吗?”
解予安沉默片刻,说道:“已经穿了。”
“哦。”纪轻舟似乎只是随口一谈,之后便专心地握着笔画画,不再出声。
气氛陡然间静默了下来,解予安听见他笔尖摩擦纸页的声音就开始犯困。
他稍微坐了坐正,强打起精神询问:“吃饭时,你同骆明煊在嘀咕什么?”
“嗯?没说什么啊……”纪轻舟头也不抬地回着话,过了会儿才想起来道:“哦,他说过一阵请我们几个聚聚,一块吃饭来着。”
听到只是这话题,解予安就不再多问。
纪轻舟想起方才饭桌上的事情,便想到了他吃长寿面,脸上浮现些许笑意道:“又长大一岁了,二十一岁喽,解元元。”
“过完年二十三了。”
“谁跟你算虚岁。”
解予安眉毛微动,问:“你喜欢年纪小的?”
“嗯……这个么,一般来说,年纪小的精力更旺盛。”纪轻舟含混回答,随即扯着嘴角一笑:“别想歪,我说工作上的精力。”
“不必刻意补充。”方才刚被戏耍了一通,解予安已基本摸清了他的套路,自认成长许多,不会再被他几句刻意的言语引导惹得心浮气躁、面红耳赤。
转而便以一副沉稳口气问道:“何时画完?”
“快了快了,我就打个底稿,你等不住就先去床上睡会儿,等会儿我画完了再给你讲故事。”
解予安有些不高兴地抿了下唇:“不想睡。”
“那你就坐着慢慢等吧。”
话虽如此,纪轻舟还是悄然加快了速度。
粗略地打了个形出来后,往大衣上面添加了些细节,待差不多构思完毕了,就合起了本子,将画本铅笔放到了茶几上,起身去盥洗室洗澡。
浴室里还环绕着上一个人留下的潮湿水汽,纪轻舟大致地清洁了下浴缸,便往里面蓄了大半的热水。
习惯性地拿起柜上的香水瓶往浴缸里倒了几滴,正要盖上盖子,考虑了两秒,又往里多加了几滴。
馥郁的清香伴随着热气的扩散很快填满了整个空间,丝丝缕缕地从门缝钻了出去,消失在略显燥热的空气中。
坐在沙发上的解予安闻见了那若有似无的熟悉香味,稍作犹豫后起身走到窗边,摸索着将窗户推开了个窄窄的口子透气。
听着浴室传来的声音,他依照经验判断,要不了多久,纪轻舟便能洗完澡,就转身走向了床边。
于是等纪轻舟洗漱完毕出来,抬眼便发现某人已经平躺进了被窝里。
棉被盖到胸口,一副准备安睡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