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乙情?况与别人不同,只把食肆当个存钱罐子用。
他肯定道:“一切以掌柜您方?便为主,这般做也是盼着往后,您能长久照顾我们这小本生意。”
因苏乙是钟洺带来的,辛掌柜直接把他俩归成?一家人。
不说苏乙,单论钟洺,他也是想笼络住的,为此捎带着买点虾酱不过件小事,遑论虾酱的滋味本来也极好,他稳赚不赔。
伙计去问了后厨,道是上次的虾酱用了那么久,还是省着用的,接下来怕是用的更多。
于?是定下每七日送二斤,一个月结一次银钱。
坛子额外押十文钱,单独先给。
简单的契书亦当场签下,钟洺识字,确认无误,递给苏乙让他按了手印。
见一枚小小的红色指印落在纸上,钟洺无端想起他那日说的玩笑话。
要这是张卖身契……
小哥儿还真就是被他给卖了都不知道。
苏乙没瞧见钟洺眼底细碎的笑意,他兀自捧着自己那份契书,半晌回不过神来。
这薄薄一张纸,意味着一个月四?坛子稳稳卖得出去的虾酱,与足足二钱银子。
都是他的,是舅母夺不走的。
他当真不知道该如何谢钟洺了。
馄饨
从四?海食肆出来, 苏乙想到揣在怀里的契书,就觉呼吸都顺畅。
他见钟洺的视线时不时往街旁的馄饨摊上飘,算算时辰, 也不知?钟洺吃没?吃午食。
水上人不是家家都会吃三顿饭,吃两顿的才是大多?数, 少?吃一顿省口?粮。
不过大多?数汉子只吃两顿是撑不住的,像钟洺这样的个头, 肯定是饿了。
他这么想着, 也就这么说出了口?。
“我请你?吃馄饨吧。”
钟洺眉尾微扬, 有些意外?。
实在是至今为止,苏乙面对外?人,包括自己在内, 很少?主动提出要去做什么。
刚刚在食肆里面对辛掌柜时,已经是他见过的, 小哥儿最大方的模样了。
见钟洺迟疑, 苏乙鼓起勇气,又跟一句。
“我……我有点饿了,咱们一起去吃一碗如何?”
他摩挲着竹扁担,轻咳一嗓。
“今天的事我该谢谢你?。”
他不知?自己在钟洺眼里, 活似鼓起的小河豚,只怕不答应他,下一秒就要撒了气。
虽然河豚鼓胀是因为生气,苏乙则是因为害羞。
“本想说不用这么客气, 但白吃的馄饨谁不要, 你?当真要请我?可不能反悔。”
钟洺刻意摆出轻松的语气,果然见苏乙也跟着松了口?气,盈盈笑道:“你?不嫌弃就好?。”
“这话说的, 和我是城里的贵人,成?日里在食肆点二两酒配小菜似的,这馄饨往常过来,谁舍得吃。”
两人并?肩去了馄饨摊上,这个时辰已过了饭点,几张小桌都空着。
他们搁下东西,就见馄饨摊的摊主扬声问道:“二位吃点什么?”
说实话,这是苏乙第一次在乡里的馄饨摊吃饭,以往他只敢路过时偷偷看一眼。
虽说手?里也有一些个银钱,但哪里舍得花在这上头。
“都有什么?”
摊主答道:“三样馄饨,鸡毛菜素馅的八文一碗,虾仁和鱼肉馅的十文一碗,猪肉馅的十五文一碗,都是一碗十五个的,皮薄馅大。还有油饼,四?文钱一个,若是买了馄饨再买油饼的,七文钱两个。”
在海边上,鱼肉虾仁不值钱,猪肉最金贵,若是换成?离海远的地?方,街头馄饨摊压根不会有海产做馅的吃食,实在是根本买不起。
苏乙问钟洺,“你?想吃哪一种?”
钟洺想说来碗便宜的素馅就够,苏乙却道:“不用念着替我省钱。”
钟洺笑道:“成?,我不拂你?的好?意。”
遂转而?选了虾仁馅的。
苏乙本想自己要碗素的就罢,想了想还是换成?了鱼肉。
过去十几年没?吃过的东西,尝一回以后就不惦记了。
最后又道:“阿叔,劳驾再拿两个油饼。”
“好?嘞!”
摊子上的馄饨都是现包现下,汤底说是大骨头炖的,透着股荤香。
盖子一掀,雾气蒸腾,馄饨个头适中,进去滚几滚便里外?皆熟,出来后碗底撒一撮干紫菜,一把?小虾米,一丁点盐,热汤注入碗中,紫菜吸了水泡发开?来,在碗中飘散如云彩,顶端缀三两葱花,多?色相间,煞是美观。
“两位慢些用,桌上有醋,乐意吃酸的可以自己加。”
两个油饼隔着油纸,过了半晌,单独搁在一个藤编的小筐子里送到桌上。
苏乙把?油饼往钟洺跟前推了推。
“这个给你?。”
钟洺扫一眼,“两个都是我的?”
苏乙点了点下巴,“你?吃一碗馄饨肯定不够。”
钟洺笑道:“我饭量没?那么大,况且出门前吃了东西垫肚子,要说饿也没?多?饿。”
他把?油饼推回去,“咱俩一人一个,你?才应该多?吃油水,不然太瘦,容易生病。”
看来小哥儿笃定他方才一直看馄饨摊子,是饿了犯馋。
实际上他是正好?看见了吴香和白沙澳那汉子,刚巧也在这里用了吃食,随后结伴走了。
两个人你?分我一个,我喂你?一口?的,瞧得人他牙酸眼睛疼。
怪不得光棍汉子都想早日成?家,有人相伴,知?冷知?热,浓情蜜意的,果然不同。
他眼下是吃上小哥儿请的馄饨了,日后要是能吃到小哥儿自己包的馄饨,才叫无憾。
“这馄饨的滋味确实好?,我今日沾你?的光,总算尝了一回。”
钟洺喝一口?汤,咬一口?馄饨,馄饨皮薄,能透出里面馅料的颜色,虾仁均是整只的,新鲜弹牙。
苏乙是不信钟洺没?吃过摊上馄饨的,知?晓对方这么说是为了让自己听着好?受,他浅笑了笑,也小心翼翼喝了口?馄饨汤。
以前几次听卢雨说起乡里吃食的味道,有馄饨、米粉、油饼、糖球、各色点心……仿佛香得没?边,吃一口?死了也甘愿。
他知?苏乙吃不着,故意围着他说,使他羡慕,苏乙年纪更小时还不太会掩饰,听得馋了,难免默默吞下口?水,卢雨就会大声笑出来,说他是要饭的,没?出息。
后来苏乙就渐渐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任卢雨怎么说,他就像截木头,对方讨不到趣味,觉得没?意思,便也就闭了嘴。
现在不同了,他尝过了乡里买的糖,而?今还吃到了馄饨和油饼。
一桩桩一件件,皆与钟洺有关。
汤水中的热气浮起,将苏乙的眼眶熏得有些泛红。
他想过钟洺对自己格外?好?的缘由,兴许是看他可怜,怜他一样没?了双亲。
再多?的他不是没?想过,可只停在一掠而?过的念头,光是多?琢磨一瞬都觉得是冒犯。
一顿饭两人吃得仔细,一口?汤都没?剩下。
十五个馄饨当真不少?,苏乙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自己破天荒鼓起来的小肚子,往下扯了扯衣裳,走去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