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因果能够倒置。
因可为果,果亦为因。
而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
在这条光阴长河里,无数个我在各个时间点里奔走。
我们在同一时刻创造前因后果。
我们在为拯救殿下,共同努力。
可是,这个圆的开始和结束,又在什么地方呢?
癞头僧的大笑又一次在我耳边响起。
旧日上空笼罩的阴影。
在此刻,如同复苏的幽灵。
「施主身上的因果若环,环环相扣,却不知何处是头啊!」
……
在离开南诏边境时。
侍卫们押着出逃的风堇,和我们擦肩而过。
我仔细看了眼,没看见顾彦的身影。
这一次被抓回来的只有她一个。
她还是失败了。
我回眸,少女低垂着脑袋,如同枯萎的花。
不久后,她会被当成南国最美丽的贡品,送进千里外的皇城。
人们不记得她原本的名字。
她被留下的,只有容贵人这个封号。
生如此,死如此。
星夜兼程,终于在殿下的百日宴前赶了回来。
亲眼见到小殿下服下月神草。
我刚松了一口气。
低头却见这个白软的小东西,一瞬不瞬地望着我。
「……」
我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没忍住,趁着皇后不注意,轻轻碰了碰他肉肉的小手。
「神仙。」
皇后和宫女吩咐完什么,就要转过头。
我默不作声地抽手。
却被小殿下抓住了小指。
皇后回过头,刚好将我抓了个正着。
她温柔地笑了。
「还请神仙为祈儿取个小字,权当赐福。」
那一瞬间,我想起宫中的传说。
——小殿下百日时,曾有一神仙云游至此,为他取字「凤凰」。
我骤然颤抖起来。
皇后目光殷切,小殿下咿咿呀呀朝我伸手。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而沙哑。
我说:「凤凰。」
凤凰要涅槃重生,但你不用,你一生顺遂。
你永远是鲜亮骄傲的小凤凰。
万千劫数,我替你担。
翌日,就是殿下的百日宴。
皇后提前准备了抓周之礼,邀我同观。
然后,我就看见——
小殿下略过眼前的金银奇珍。
抓住了我的袖摆。
他「咯咯」笑了起来。
皇后有些尴尬。
「神仙,祈儿不是有意冒犯。」
我怔怔低头,望进那双弯弯的笑眼。
如同命运,一语成谶。
「……无妨。」
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
日头越来越烈,我的意识有一瞬的恍惚。
天色变幻,霞光万丈,祥云翻卷。
众人皆被这天生异象所惊。
纷纷向高座上的帝后贺喜,说小殿下必然不凡。
妙法放下肘子,嘴上沾了一圈酱汁。
「云苓,你怎么了?」
「你的脸色很不好。」
我被这一声唤回神。
才发现自己冷汗涔涔。
「我——」
耳畔,忽然响起一个飘渺沉冷的声音。
【因果闭合,你该回去了。】
高台上,小殿下似有所感,啼哭起来。
妙法惊呼,「云苓,你的手?!」
袖下的手已经趋近透明。
他想抓住我,却只徒劳地穿过我透明的身体。
他察觉到,我在一点点的消失。
「你要去哪儿啊?能带上我吗?」
我苦笑:「或许是未来,不成了。」
妙法急道:「那未来,我还能在哪儿见到你?」
「你说过要带我偷酒喝的!」
我脱口而出,「宫中!」
我咬牙,声音被风撕得稀碎。
「我会回来的,一定会!」
「不过下一次见面,我或许就不认识你了!」
「你一定要告诉我你的名字!」
妙法扯着嗓子。
「好!」
「那小僧备好酒,等你来喝!」
「不过,小僧还得等你多久啊?」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要多久?
第一次溯洄,我回到了昭宁十二年。
见到了小殿下。
也见到了……妙法。
来不及说什么,紧接着就是他圆寂的消息。
我忽然意识到。
我许诺妙法的下一面。
就是此生的最后一面。
下一刻,眼前的一切消失不见。
白茫茫的虚无里,那天音又响起来了。
【你救他一次,却困他一生。】
【时也。命也。】
我颤抖着问。
「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妙法瞎了?」
【他命数已定,衰老快于凡人十倍。】
【因为你一句归来。他怕你认不出他。】
【用一双眼睛,向神佛换了容颜永驻。】
那一瞬间,往事在眼前翻飞。
最后定格在,我在摘星阁找到的数十坛好酒上。
我当时还想。
妙法这和尚看上去一本正经,私下却偷偷藏了这样多的酒。
原来,如此。
因我一句归来。
漫漫余生,困死一隅。
昭宁十二年,昏暗的摘星阁里。
我以为的初见,在他眼里,是故人久别重逢。
他的声音嘶哑如老朽,眉梢却带笑。
「小僧妙法。」
「神女,别来无恙?」
「你要喝酒吗?」
恍若昭宁三年初见。
青涩小僧骑着驴,摇头晃脑,吵吵闹闹。
「云苓,你什么时候带小僧偷酒喝啊?」
恨对面,不相识。
昭宁三年春末,见皇后,遇一青涩赖皮小僧妙法。
仲夏夜,白鹭山救狼孩,十七年后再重逢,其名阿朔。
秋,至南诏,遇一对有情男女私奔,未果。
留下花种,久远的未来,南诏以照殿红贺新皇登基之喜。
初冬,携月神草回宫。
小殿下百日宴,取字凤凰。
冥冥之中,因果自有定数。
我抬眼,一条金色在长河在面前缓缓流淌。
我听见了声音。无数人的悲欢离合,爱恨歌哭。
【此河,名唤光阴。】
我嗓音滞涩,「那么,我要回到哪里去?」
【到来处来,到去处去。】
朱砂痣湮灭。照殿红枯萎。
是时候,该回去了。
身体轻盈而空荡。
如一滴水,汇入川流。
下一刻,指间发烫。
【有一个人,不肯放你走。】
【他用红线牵住了你,强留你下来。】
天音卡顿,一声叹息。
【花开花落自有时。他又能留你多久呢?】
我怔怔垂眼。
一圈浅淡的红痕环绕在指根。
世间因缘,生生灭灭。
却有一寸红线。
想要把我拉回人间。
带回到……那个人身边。
因果相续,大梦经年。
我艰难地撑开眼皮时,天光熹微。
殿下守在我榻边,以手支颐,沉沉睡去。
如同天音所言,一段红线系在我指指根。
恍若斩不断的尘缘。
本朝传说,带上红线的人,会羁绊一生。
我看得出神。
头顶,忽然响起殿下沙哑的声音。
「红线,牵住了。」
「……再跑不掉了。」
他紧紧抱住了我。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淌进我颈窝。
我迟钝地意识到,这是眼泪。
「阿苓。」
「你不知道,这些日子,孤快疯了。」
我才知道,那日,殿下还是挣脱了侍卫跳崖。
他搜寻三日,在水边的大石上找到了我。
我掉进水里,又被潮汐冲刷上岸。
我昏迷了将近一年。
这一年里,皇帝病重,太子监国。
殿下打击世家,收拢权柄。
先拿侯府开刀,杀鸡儆猴。
又以雷霆手段荡平了朝中质疑的声音。
就算没有我,他依旧能做的很好。
我一直知道的。
我想起什么。跌跌撞撞往偏殿跑。
找到了那副《神女图》。
这一次,我展开画卷。
从前模糊不清的神女面目。
悄然间,变成了我的眉眼。
因果闭合,如此清晰。
对上殿下惊愕的目光,我扯了扯唇角,想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