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德举起酒杯,杯子和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觥筹交错间,原本清澈见底的美酒变得浑浊不清,便也映不真切神色各异的两人了。
这里没有人在意痛苦,折磨更加适合品酒。
奎德张开嘴,饮下一团火焰。烧灼感从咽喉一路滚烫到内脏。
“我想品尝一下你的世界。”
“我热爱一切,大火在喉咙里蔓延,我的身躯一下子变得很明亮,”
“虽然呼吸有点痛苦,不过那没关系。”
路德维希剧烈地咳嗽着,他因为痛苦而欢呼。
嘘,风别再吹了,给我安静下来。
他现在知道吻火是什么感觉了。
自由的奴隶(2) 我喜欢人远胜于原则……
我喜欢人远胜于原则, 而且,我喜欢没有原则的人远胜过世间的一切。
——王尔德
这是个连祈祷声都冻结的清晨。
天还是空旷一片悬在头顶,低矮的房屋上随意挂着换洗好的衣物, 从高处往下看,只能看见狰狞的瓦砾和不规整的屋檐。路被藏在顶出来伸展开的房檐一角下, 人就隐在路中,小小的, 看不真切。
在匮乏美的人类城邦外,雪山像大海一样波澜壮阔,白皑皑的国度把一切都净化成了天堂的模样。
路德维希熟稔城内的每一场风。
风会从雪山最高处的一点吹下, 掠过高高的松树梢后,便带上了清冽的松子味,然后那风会在冻结的湖面、死去的河流上蜻蜓点水般短暂驻足, 之后转个弯绕过黑铁外墙, 从低矮的居民区一路吹到高塔之上。
路德维希细细嗅闻着这缕风,它的气息中藏着冰雪的冷艳、松柏的青翠、湖水的死寂,最后是独属于人的味道——算不上好闻的气味。
可能来自某个干活农夫的汗臭或是街角冻死尸骨的寒气。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嘘,别说话, 我在与今日的风相遇。”
阿莫斯无可奈何地看着这位来去如风的客人, 她不是第一次见路德维希了, 但即使这样,她也要说这家伙是个绝对的怪胎,纯粹的个人主义者。
阿莫斯完全搞不懂路德维希在想什么, 她也不想搞懂, 能给他尊重都是看在他能吟诵瑰丽诗歌的份上。
“你不问我从风中发现了什么吗?”
“……我没兴趣。”
阿莫斯不想跟路德维希有什么深入交谈,诗人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于能把人带入他的世界,那个充满幻想的世界。
翠绿会铺满地上每个角落, 天空碧蓝一望无际。
海水会慢慢上涨直到与天相交,把万物都浸透在最纯净的苍蓝中。水会流淌过所有生物的躯壳,人和细沙会成为短暂的挚友,都被如水的光阴打磨,汇聚在命运河流之内。
但诗人可不管观众有没有兴致听他的新曲,自顾自地拉动了琴弦。
阿莫斯本以为他会跟往常一样赞颂自然的完美无瑕,哀叹人的残缺凋零,最后问候命运和时光的转瞬即
逝。
但路德维希却弹奏起了不同往日的曲调,他唱到:
“alles lebendi stirbt ees tas(世间万物终有一日消亡)
uberleben oder sterben(生存亦或死亡)
der tag kot sicher(那一日终会到来)
……
tranen arr itleit graakeit(眼泪、愤怒、哀伤、残忍)
frieden chaos aube verrat(和平、混乱、信任、背叛)
wir werden n unser schicksal ankapfen(我们将会与命运对抗到底)
it trauer und entscheidung i&039; herzen(将悲伤和决心深藏于心)
……
nieand darf einsnig sees lebens beraubt werden(没有人能肆意剥夺他人的生命)”
那是很美的歌,空旷又亘古地响起,空气都仿佛顺着节拍振动起来。
阿莫斯最初是坐着的,听到一半她站了起来,在听到最后一句后,她握紧弓箭,她绝不允许外人来质疑和责难她的选择。
“够了,这可不是什么能从风里听到的东西!”
“确实不是,不过……我的朋友,你为什么要发怒呢?我的曲子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路德维希反问着阿莫斯,他知道阿莫斯不会答复,她比路德维希更畏惧那个答案。
可是就算捂住耳朵,遮住眼睛,也是无济于事的。阿莫斯迟早得从神的王国跌落,直面人的世界。
“稍安勿躁,先听我讲个故事吧。阿莫斯,相信最好的诗人,会给你带来一个精彩绝伦的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叫做奎德劳伦斯……”
路德维希说起奎德,明明他们也不过昨晚才认识,但诗人提起他,却有如谈论挚友。
故事始于三年前。
一位名叫奎德的少年回归了劳伦斯一族,在把老族长赶下宝座后,他建立了新的狼群。
但狼王始终是孤独的,狼们服从于他们的王,不过屈从于狼王的强大,与过去别无二致。新的狼群依旧跟旧的那个没什么两样,奉行着弱肉强食的法则,狼王的声音逐渐被群狼的呜咽淹没。
可王不会屈服于他的人民,他始终在抗争这样残酷的法则,他想要救人,想要在残酷的世界里建立一个温柔的王国。而有一天,王发现了他流落在外的子民,一个已经沦为神官奴隶的小女孩。
于是,他伸手了,要把小女孩带回狼群。但被挑衅了尊严的神官们不会善罢甘休,阴谋和杀意会被埋藏在正规的程序之下。于是,他们发起了“正义”的角斗。
奎德赢了,小女孩就可以随他归家;倘若输了,便要留下项上人头。
即使是残酷的往事,诗人也能把它讲得娓娓动听,如同在心间种下一束火焰。
“看来你对我的角斗对象很是了解,怎么……是想我主动退出”
“我没有这个意思啦,仅仅是个故事罢了。放心好了,阿莫斯。凭借你我的交情,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啊。”
“……我倒是不知道,你我有什么交情。”
路德维希一向擅长动摇人心。
话语是有魔力的,在特定的人面前就会发生奇效。路德维希看得出来阿莫斯的动摇,她每次犹豫不决总会握紧她的弓,仿佛死物能带给她勇气。
那把弓是属于迭卡拉庇安的宝物,由神官代代相传,只有神明最虔诚最忠实的信徒才能短暂成为它的主人。
阿莫斯的手指不安地抚摸着弓箭上面的花纹,她没有做错什么,这都是为了侍奉她的神明。
神官是神明的使者,冒犯神官威严的人,也必定不对他们的神抱有崇高的敬意。身为神官,阿莫斯必须维护神明的尊严,哪怕她的神从来不肯回应她,从不肯听她的话语。
但是……阿莫斯是如此痴迷她的神明,她的主人。
那样的迷恋,将她作为人的那面抛却,她快要看不到其他神官对人们的欺压,也快要听不见来自底层的声音,因为她是如此虔诚地伸长脖子仰望她的神。
不要去质疑,阿莫斯对自己说,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神明就好了。
人类只不过是蝼蚁,天生就应该膜拜在烈风之下。
路德维希笑眯眯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你知道这个故事最精妙的地方在哪里吗?”
“……”
“在于你啊,我的朋友。哪怕是沦为奴隶的小女孩也会向往自由的世界,而你,我可爱的阿莫斯,你是真正的奴隶,却要维护身为神明奴隶的自由。”
阿莫斯避而不谈的东西,被诗人轻轻松松地掀开了遮羞布。
她是那么热爱她的神明,她把所有的热情都奉献给了神,哪怕神明从来不肯回应她,也从不肯听她的话语。
阿莫斯只能凭借一个幻想活着,那个幻想里面只有神明和她自己。
她听多了路德维希的诗歌,便也开始幻想起了自己的世界。于是她偷偷写下自己的歌,瞒着其他神官,没有吟诵千篇一律的曲调,倒唱起了心之歌——
“我梦见海浪与细沙,我梦见青翠的森林与大地”
“我梦见野猪在浆果丛嬉戏,我梦见高耸的尖塔”
只拿过弓箭和刀枪的手第一次抚上了琴弦,声调柔软有如天边云彩,阿莫斯一边怀着少女独有的羞涩,一面又忍不住期待。
但是,神明始终沉默着,没有回应她。
阿莫斯幻想的世界终究是虚无一梦,神明连目光都没有移下半寸。
梦碎是没有声音的,神明的世界终究不属于人类。
在太过炫目的神明光辉下,无边无际的黑暗空洞吞噬了她的心,阿莫斯就从那个洞中坠落。
她睁开了眼睛,终于得以看见人的世界。
属于人类的——满目疮痍的世界。
她不想看见那样的世界,她无法反驳来自路德维希的质问。
阿莫斯再也无力维持一个虔诚的虚影,诗人早已看透了一切,他嘲弄所有人,当然也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