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
只有窦宸自己心里清楚,她永远记得在劳特布龙嫩的酒吧里,醉酒的许汐言枕在臂弯,露出半边瑰色的脸庞明丽似应受尽全世界的宠爱,却带着醉意,喃喃念出那句:
“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那场火,是你放的么?”
看似连老天都格外偏爱的少女,其实从来没获得过真正的爱。
窦宸惯着许汐言是因为,即便她自诩冷漠,许汐言说那句话的语气,还是令她心疼了。
后来。
后来天赋卓绝的少女展翅高飞,一如窦宸初见她的那日,她带着翼装飞行的装备飞过浩渺的天。
窦宸从没有问过,许汐言去考翼装飞行的执照,是否就因为这项极限运动被誉为“危险之最”,参与者的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三十。
一旦出事,翼装飞行者好似消失在天际,人间再不会寻到一点痕迹。
一如许汐言当年若消逝于那场火中,人间也不会留下一点痕迹。
窦宸只是跟许汐言私下约定,其他的极限运动可以,但不许再玩翼装飞行,许汐言笑笑应允。
这么多年,她的确没有犯戒过。
除了这一次,窦宸又在劳特布龙嫩找到了她,坐在酒店酒廊里一杯接一杯的喝酒,望着舞台上女歌手的蓝裙。
窦宸终是忍不住说:“谈恋爱而已。”
许汐言笑笑:“我从前连她喜欢我都不知道。”
“直到睁开眼睛,才发现,她根本不是喜欢我。”
许汐言靠在吧椅背上冲窦宸弯唇:“窦姐,她爱我。”
许汐言说“爱”这个字的语气令窦宸心里抽了下。
这么多年,她看着许汐言功成名就,看着许汐言谈了两段恋爱,心里何尝不知,许汐言其实从来没真正敢触碰过“爱”这个字。
一个连母亲的爱都没获得过的人,对“爱”诚惶诚恐,心有余悸。
窦宸终是叹了口气,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啊?”
许汐言那蔷薇般的面庞上,始终挂着散漫的笑意:“窦姐,她为我做了很多事,很多很多。一桩桩一件件,你都是清楚的。”
“她要求我为她做的事,到现在,就只剩一件。”
许汐言笑着说:“她要我放过她。你说,我能做到么?”
窦宸心想:会有人笑着哭么?
原来,是有的。
许汐言往后躺倒,浓密的长卷发垂落于身后,望向酒廊天花板,仿星空效果,也是一片黯黯的蓝。
窦宸唤了她一声:“汐言。”
许汐言摇摇头,阖上眼,示意窦宸不必再说。
第二天,许汐言随窦宸一道回国。
除了她俩,连陈曦都不知道在劳特布龙嫩发生了些什么。
许汐言回国工作,又陆续飞去欧洲各国。
时间渐至深秋,她再没联系过闻染。
直到窦宸给许汐言递来一纸合同。
许汐言工作室想要签下一名有潜力的年轻钢琴家,这是早已有的计划。直到今年许汐言又拿了“肖邦奖”,在国际钢琴圈的地位愈发稳固,时机已臻成熟。
这个消息有被适当的放出去一些,各个新锐钢琴家的经纪人都来自荐。
窦宸个个客气以待,实际从未给过一句准话。
这件事的决定权在许汐言,不在她。许汐言和闻染一样,有双敏感的好耳朵。
许汐言这段时间挺忙的,好容易这晚闲暇,连窦宸都觉得她应该放松,拉她去今晚的一个聚会。
许汐言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闻染。
她并没悄悄想办法给闻染递过帖子。
那只能说明,闻染的调律工作室,在圈内是真正做起来了。
周贝贻的走红,为闻染的工作室积累了名气。
当初她不愿公开与许汐言合作,因为许汐言已经太有名了,与许汐言合作,只能是许汐言拉她。
而她与周贝贻,可以说是互相成就,一路往上。
许汐言知道,闻染一定看到她了,就像她一进这酒吧,第一眼就看到闻染了一样。
但闻染没有走过来,她也没去打扰闻染。
今晚聚会随性,小小一方舞台,不少人上去唱歌。
有相熟友人拱许汐言,许汐言慵懒笑笑,不愿意动弹。
没成想下一个走上台扶住立麦的人,是周贝贻。
周贝贻瘦,五官体量小,在人群中看上去毫不打眼。没想到唱起歌来,忽而爆发出极大魅力。
她唱《can&039;t take y eyes off you》,声线细,有种浅吟低唱的味道。
她始终望着脚边木地板的一块,直至唱到“you&039;re jt too good to be true”一句,掀起眼皮,飞快的望向闻染一眼。
许汐言望着舞台多两秒。
才好似不经意的转眸,追随着周贝贻的目光看过去。
闻染端着一杯酒,靠着一张酒台,没落座,这样的聚会上她已有认识的人了,缀着浅淡笑意,跟身边人聊着天。
光怪陆离的灯光打在她身上。光越瑰谲,反而显得她越干净。
许汐言比周贝贻更早的抽回视线。
周贝贻下台的时候,酒吧里爆发阵阵掌声和尖叫。
这掌声之中有闻染的么?许汐言不知道,因为她再没往闻染那边多望一眼了。
只是轻转着腕子,望着酒杯里的一颗青梅。
周贝贻弹钢琴时那极强的爆发力,像她。
周贝贻唱歌时那浅吟低唱的模样,不像她。
周贝贻那面对任何人都不怵的气场,像她。
周贝贻那清淡的长相和单眼皮,不像她。
许汐言忽地勾了勾唇角。
想这些干嘛呢?
闻染不是说了么——无论闻染以后恋不恋爱、选什么样的对象恋爱,都与她无关。
不因为像她,也不因为不像她。
她抬手把酒倒进嘴里的时候,身边多了个影子。
她眼尾尚未瞧清,鼻端已先嗅出来,是闻染。
撇开那过分成熟的香水味道,皮肤纹路里钻出淡淡沐浴露清香的,是闻染。
闻染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凑近了些:“你说什么?”
闻染又说了遍:“嗨。”
许汐言忽的就笑了。
闻染一定不知她在笑什么。
她是在笑,在劳特布龙嫩玩翼装飞行的那天,气流不稳,教练在身边大喊她的名字:“she!she!”一边拼命冲她比手势。
窦姐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她在劳特布龙嫩的经历,也堪称劫后余生。
那时她被卷在一阵气流里,心里想的是——这辈子她还有机会,听闻染用清浅的语调对她说些什么吗?
也许不用太多。也许只是简单的招呼一声:“嗨。”
到这时,闻染站在她身边,她敛了笑意,问:“找我有事?”
声线压得低,仍像是只对闻染私语。
她想不出有什么事能让闻染主动找她。
闻染:“这里太吵了。要不,你跟我来一下酒吧外面?”
许汐言微一怔,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酒吧,直至站到酒吧外足有人高的灌木丛边,闻染抿抿唇,问:“听窦姐说你去玩翼装飞行?”
许汐言捻捻自己的手指,先是笑道:“放心,我有执照。”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闻染盯着灌木窄长的叶片。
“哦。”许汐言压压下颌。
“但是。”
“但是?”许汐言偏一偏头,浓密的长卷发垂落肩膀。
闻染将始终落在灌木叶片的眼神抽回来,看住许汐言,藏在身后的手微微攥紧:“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玩翼装飞行了?”
其实闻染这时很紧张。
她很怕许汐言问一句——“我们不是已经把话都说清楚了么?你还有什么立场管我呢?”
但许汐言没有。
许汐言只是回望着她,良久。
接着浅浅扬唇:“好啊。”
闻染藏在身后的手攒得更紧:“嗯,那我们进去吧。”
“等等,窦姐跟你说这件事干嘛?”
“我不知道。”
许汐言笑了,重复一遍闻染的话:“你不知道?”
闻染背着手,站在她面前,眼神又垂落回去,轻轻的,落在灌木的叶片。
“我还以为。”
“嗯?”
“你主动来找我,是想问我签不签周贝贻。”
闻染摇摇头:“那是你们工作室的事,决定权当然在你自己。”
“你怎么看?”
“什么意思?”
“周贝贻的钢琴天赋。”
闻染沉默一阵,略低着头,似在思索。
许汐言心里无端焦灼起来,问闻染:“带烟了么?”
“啊?”闻染摸摸裤子口袋:“哦,带了。”
她摸出一盒万宝路,许汐言抽出其中一支。她又去摸口袋里的一次性打火机,许汐言摇摇头说“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