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因他此前过惯了苦日子,看不得浪费。若京城那些养尊处优的贵人,看到如此粗糙的吃食,早就厌恶地皱眉离席。
伏成周和陆雩倒没有很在意,或者说这会儿两人的心思都没有放在吃上。
伏成周给陆雩倒了一杯温酒,道:“陆兄,你四月应当要继续参加府试?”
陆雩点了点头。府试之后,还有院试。科考之路漫漫。
“那我这里就先住你三场连捷了,早日考中秀才。”伏成周抱拳,随后举杯将酒一饮而尽。
陆雩也饮了一杯,呛得直咳嗽。
古代的酒怎么说呢……味道与现代差别极大。黄酒既浑浊味儿又冲。
他只恨自己不记得制酒工艺,否则在古代卖酒,分分钟也能发家致富。
“陆兄你的酒量也太差了。”伏成周大笑,调侃道:“这可不行,往后若你金殿传胪当了官,少不了喝酒应酬。你这酒量,还需锻炼。”
“算了我喝茶吧。”陆雩给自己另倒了一杯,“我以茶代酒。”
酒过三巡,伏成周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巴,便迫不及待开口道:
“对了陆兄,此前我们讨论的开酒楼一事……”
陆雩道:“店面地址你可以先找起来了。至于食材供应商,我现在还没个头绪。等下月我搬来县里再说。”
伏成周闻言愣了一下,忍不住道:“不先物色几个大厨?”
酒楼,卖得就是酒,以及食味。
兴丰酒楼正是有店老板特地从姑苏请来的三名大厨坐镇,才能长盛不衰,食客如云。
伏成周本来还寻思要不高价把兴丰酒楼的这仨大厨挖过来算了。但这样做未免太不地道,届时他们肯定会被兴丰酒楼针对。
陆雩摇头道:“我开的酒楼,不需要大厨。最重要的是食材,只需食材新鲜即可。”
这下不光伏成周,季半夏和李孝雨都转头看向他,面色微愕然。
“陆兄,莫非你要卖生食?”伏成周忍不住问。
他听闻南越地区喜食生腌海产品。但地域之间饮食风俗差距极大,像他们江南,就无一人敢吃生食。
“万万不可啊陆兄。”没等他回答,伏成周就劝道:“生食吃了会坏肚子,届时没开两天,我们酒楼就要倒闭了,还得倒赔食客治药费。”
陆雩哭笑不得,“谁说我要卖生食了,我卖熟食,煮熟的食物。”
“是古董羹?”季半夏开口道。
陆雩点头,“是,此物又名火锅,顾名思义,就是将食材放入火煮着的沸汤锅中现煮现吃。食客自己动手,因而并不需要厨师。”
“这个吃法倒是新鲜,我闻所未闻。”伏成周道。
陆雩:“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等火锅酒楼一开,我们就是祁县独一份。”
季半夏道:“古董羹在南方少,北方吃的人很多。天气一冷,人们都爱在家中吃上一份古董羹暖暖身子。”
他前世在宫里也吃过。不过是羊肉清汤羹,味道相当不错。
“可这火锅,好吃吗?”伏成周疑惑。
人们为什么要去酒楼吃饭?因为他们在家做不出大厨的味道。
他寻思要是肉菜放锅里煮熟的吃法,可能大部分人都不会来吃。因为自己在家也可以吃到……
陆雩:“好吃的。下回我到县里做了,叫你来尝尝。”
“行。”不过伏成周对此还是持怀疑态度。
他虽然信任陆雩,但想到这火锅生意要真做起来,恐怕是有些艰难。
眼下在酒楼里,人多眼杂,他们并未再深入聊下去。
饭毕陆雩去结账。告辞伏成周后,三人稍作整顿,便打算前往衙役所给李孝雨报名募兵。
除看榜外,这也是今日他们来祁县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李孝雨打算入伍。
大周一直采用军户制度,即军籍后代代代都要充军。
但自英女皇当政以来,边境战事大大小小不断,中原内地又曾有白莲教起义霍乱,军力紧缺。早在三年前起,她便下令全国放开募兵制度,但凡二十岁以上,身高六尺二寸以上的男儿都可报名参军。
李孝雨早就对此心痒痒了。他时年虽未满二十,但身高已超过七尺。
再加之他曾是流浪孤儿,无正经户籍。这边户籍制度管得不严,花点小钱打发衙役便可篡改。
陆雩之前让他等到二十岁再去充军,他偏不听。
在李孝雨看来,想要成就功名,闯出一番男儿天地,须得趁早。
况且据陆雩分析,接下来几年朝政趋于稳定,大的战事会越来越少,军队制度管理也更严格,等到几年后再想靠军功升迁,就不是易事了。
“是你要报名参军?”负责登记的衙役上下打量着李孝雨。
李孝雨点头,“对,我想加入关西军!”
“去哪个军队不是你可以选择的。”衙役无情地拿着他的户籍申请书盖了个章,又让李孝雨亲自按了手印。似是觉得他脸嫩,再次确认道:“你已及冠?”
李孝雨心虚地点了点头。
陆雩在旁边见状,几次三番想开口说话,都被季半夏拦下。
“孝雨已经长大了,让他自己做决定吧。”她轻声道。
“哎,可是他还小……”陆雩叹了口气。
季半夏心想你也不比他大多少。
不过陆雩平日的为人处世都比他的实际年龄要成熟很多。
季半夏猜测,他内里的灵魂年纪应该更大。但是大,估计也大不到哪里去。
因为陆雩此人给他的感觉还是比较单纯,没什么城府。
若未来真放到官场上,恐怕还得历练一番。
季半夏淡淡道:“说不准他这一去就是要成为将军的。你去拦他,反而挡了这份机缘。”
陆雩想了想道:“那他这一去从军,肯定很辛苦,我们得给他置办些东西。”
季半夏:“嗯。”
其实以季半夏如今背后的势力,他大可以关照李孝雨一二。
但季半夏并没有这么做。
人各有命。在意识到梦境与前世记忆融为一体后,他经历了一些事,明白自己不可随意改变历史。
否则,一只蝴蝶扇动翅膀,会产生他亦无法预料的可怕后果。
这么久相处下来,陆雩已经把李孝雨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
他正计划着一会要去哪儿给对方置办行头,另一边,李孝雨已办完入伍手续,利落地黵了面,换取随行的衣屦、缗钱和几袋粮食,提着一并走过来向他道别:“陆哥,我被安排进了西北边境的白虎军。夫长说时间仓促,等会就要出发,我先走了。”
陆雩吃了一惊,“这么快?可是你东西都没带。”
这次他们出来本以为只是报名,李孝雨连衣服都没带。
“无妨,反正到了军队里也都是穿军服。”李孝雨把报名给的缗钱啪嗒全塞到了陆雩手里。因为知道对方不会收他的钱,他道:“我此去也不知道何时能回来,陆哥,这钱你先帮我存着,留着我以后娶媳妇用。”
——陆家小子考上童生了。
溪源镇镇民们得知这个消息, 感觉比陆雩本人还激动似的,奔走相告。
主要这小子考了好多年了,连考三次都没中, 这次终于中了, 不得好好庆祝一番!
果然,次日陆记食肆就贴出张告, 即日起免费派送三日早食,先到先得。
这可把镇民们高兴坏了, 嘴里连说着高兴的话, 就差把陆雩捧上了天。
从以前的“别科举了,不如回家踏踏实实磨豆浆过日子!”到如今的“文曲星下凡, 陆家小子肯定能考中秀才”, 可谓天差地别。
严秀才起初得知此事倒并不诧异。
他曾亲自教导过陆雩一段时日, 知道这小子不笨,只是身子弱了些, 以及心思没放在读书上, 脑袋空空, 读不进去。
县试不难, 只要对方用心些,肯定能考上。
但后来他听女儿说陆雩这次考了县试第三,就有些吃惊了。
“看来陆家小子这一年来确实在苦读。”他感慨道。
严瑞珍心里很不太平。
但更多的是佩服姐妹季半夏看男人的眼光。她说陆雩会改过自新, 对方居然还真改了……
这次县试,陆雩昔日同在严秀才私塾的同窗, 总共七八位只有一人考中。而且排名堪堪入围, 远不及陆雩。他们得知陆雩后来是去了翰墨书院,纷纷回家吵着嚷着,要让家里父母妻子砸锅卖铁也要送自己去祁县的书院读书。
翰墨书院束脩食宿费加起来可不是一笔小开销, 溪源镇上人家哪里送得起呦。
他们便哭闹,喊着:“陆雩那家伙去了翰墨都能考中县试前三,若我去了,岂不是能拿下榜首?!”
无奈之下,这些同窗家里人只能来找陆雩,希望陆雩能帮忙劝劝。
陆雩:“……”
他寻思自己也劝不动啊。总不能说自己是壳子里换了个芯才考中的吧。